“那到底是我侄儿,也不曾真正触犯门规,”江毓摇头,望向江明,道,“二弟,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我若有错,便是错在太焦躁,不该信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江明狠狠瞪了齐羽一眼,咬牙切齿道。
齐羽咯咯笑着,眼中似有泪光,瞳仁深处,有绝望,亦有自嘲。
“带下去。”江毓愈觉头疼,一手扶额,示意门人将这三人押走。荆昭霓等人也一一拱手退下,料理善后院中残局。
“总算过去了。”江澜一手揽过沈星遥,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你的伤没事吧?”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江澜背后伤口,目露忧色。
“伤……”云轩闻言,登时扭头朝她望来。
自江澜说出要送云轩回去那一席话后,他便始终情绪低落,这一路以来,也几乎没怎么同几人开口说过话,如今听到沈星遥提到江澜受伤,忽地便慌了神。
“小事。”江澜咧嘴一笑。她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当即弯腰呕出一大口血,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眼疾手快,连忙将她身形扶稳,却不想下一刻,扶着她的手便被人大力推开,定睛一看,却是云轩跑了过来,将昏迷不醒的江澜接在怀中,口中急切唤道:“阿澜!阿澜你怎么了?”
江毓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冲门外喊道:“快!快请医师来……”
堂内众人一时变得手忙脚乱,云轩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将江澜打横抱起,向她房中奔去,沈、凌二人怔怔瞧着他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眼,却都未开口。
等到一切事务料理完毕,已是夜半三更。江毓送走医师,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畔,一动不动的云轩,眼中疑惑渐渐转为恍然,点了点头,便即走上前,和蔼说道:“云公子,眼下门中变故,尚未料理完毕,老夫还是得去交代些事,不知你可否替我……”
“您请放心。”云轩点点头道,“我会留在这儿。”
“那就好,多谢云公子。”江毓略一拱手,又迟疑了片刻,仔细看了看江澜渐渐转好的气色,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云轩一言不发,扭头望向门外,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鼻尖仍旧能嗅到不断传来的血腥气息。他黯然低头,看着仍旧昏睡的江澜,心头忽地弥漫上一阵忧伤。
“她还没醒吗?”凌无非的话音从门外传来。
云轩扭头一看,见沈、凌二人站在门口,仍旧黯淡着神色,摇了摇头。
沈星遥拉了一把凌无非的手,推搡着他进了屋,走到床前看了看,正待开口,却听得云轩道:“方才医师说,她的伤势虽重,但对她来说,恢复起来并不需要太久,只是……今日消耗实在太大,过于疲惫,才会如此。”
“也就是说,没什么大碍?”凌无非点点头,道,“那就好。”
“好在江明的大多人马都守在城外,分舵赶来的时辰也刚好,拦住了大半前来增补的人手。”沈星遥心有余悸,“不然……”
“我仔细想过了。”云轩缓缓站起身来,对二人说道,“我留在这里,对她而言的确是个拖累。上回你们给我的伤药,该如何使用?我想尽快治好手上的伤,等她痊愈……不,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你是拖累?”凌无非对云轩的话深感怀疑,“真这么说过?”
“不,只是……她说是她拖累我,可我心里明白,”云轩摇头,笑容微微泛苦,“何必问得那么清楚……”
“不,这话虽相似,说出来可大不相同。”凌无非道,“就算你真的要走,也得等她好起来,亲自告别,不然的话……”
“我明白,我好歹在这也住过一段时日,江楼主他们,对我也有恩惠。”云轩掏出玉盒,对二人问道,“所以这伤药,到底应当如何使用?”
“我去找医师来。”沈星遥转身走了出去。
这名为玉骨生的接骨药膏,是柳无相所赠,凌无非出谷之前,也向他询问过,如云轩现今这般情形,当如何使用。断骨重续虽然痛苦,但也只有熬过这一遭,才能令他的左手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只是这一过程,非得有个医师来做不可,是以江毓得知后,便立刻请来了城内最好的医师,为云轩断骨。
云轩久在山中独居,算不得柔弱,但这疼痛,也非常人能忍,可医师为他调整骨节,将原本已长合的部分寸寸折断,重新接上,耗费整整一夜,疼得他满身是汗,竟也一声未吭,如此坚忍,连沈、凌二人在旁瞧见,都自愧不如。
江澜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十月初五那日方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见房中空无一人,忽地想起那日昏厥之时,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云轩上前抱住自己,不由愣了愣。沉思良久,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这时,家中丫鬟刚好端了汤药朝这走来,一看见江澜往外走,便忙小跑几步,在她身后喊道:“娘子!娘子!你去哪里呀……”
江澜没有理会丫鬟的话,径自便往客房方向跑去。她此刻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要见云轩一面,至于见了面以后说些什么,她也全然不知。
云轩断骨重接不过第三日,此时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他的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敲门声,一脸疑惑上前开门,瞧见是江澜,本能愣住,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眉眼间流露出喜色:“你没事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江澜大剌剌一摆手,不经意低头瞥见他被重重纱布包裹的左手,不由问道,“你的手……是我师弟给你的药?你真把骨头折了?”
云轩略一点头,道:“我只是想,上次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我什么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也是负累,所以不如……”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拖累我?”江澜道,“胡扯,我那是因为……”
“没关系,都一样。”云轩咬了咬唇角,目光略有躲闪,“先前你受伤昏迷,我也不便打扰,所以……”
“不是,”江澜连连摆手,道,“我真没那个意思。现在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先前不是还说,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不想再回去了吗?”
云轩摇了摇头,笑容略有些勉强。
江澜见他这副模样,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脑中亦是一片混乱。
“其实经过这件事,倒是让我重新了解了你。”云轩忽然道,“以往只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往心里去。许多小事情,你也不会留意。现在想想……这些年来,你的确过得太辛苦了。”
“啊?”江澜听到这番话,心底忽地涌上一丝古怪的滋味,说是快乐,却又夹带着酸涩,说是痛苦,又似藏着欣慰,尤其是这当中,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只让她想立刻上前,拦住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
“我……伤口有些疼,想歇一会儿。”云轩言罢,便即退回房中,缓缓合上了门。
江澜始终站在门口,不曾进屋,但只有这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被疏离的失落感。她怀着这份怪异的感受,沿着回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开,走出院门后,远远看见几名小厮跟随在荆昭霓等几位分舵主身后向外走,便忙跑上前去,唤住几人。
“醒了?”荆昭霓回头,一见是她,眼中缓缓流露出欣慰之色,上前拍了拍她肩头,道,“好好养身子,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解决了?”江澜忙问道,“那霍汶他们……”
“霍汶已受处置。至于江明……到底兄弟一场,你父亲还没下决心呢。”荆昭霓道。
“那……其他几个分舵主呢?”江澜问道。
“凡有参与杀害同门者,一概不留,所有的分舵,都肃清了一遍。”荆昭霓道,“这一次,白云楼折损也不小,你也当好好留在家里,多帮帮楼主。”
“那是自然。”江澜点头道,“可是……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你师弟他们不是还在这吗?”卞经纶插话,“好像是说,那云轩所用的药是他们带来的,那赠药的医师又不在,未看到云轩复原,他们也不放心离开。”
“是这样吗?那云轩的伤,要多久才好?”江澜又问。
“这你得去问他们呐。”百里兴道。
江澜怔怔点头,若有所思,等到几人离开后,方缓缓往厢房走去,到了临近的院子里,正瞧见沈、凌二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有说有笑,便立刻朝二人走去。
二人察觉有人,不约而同扭头望来。凌无非见江澜健步如飞的模样,不禁问道:“这就好了?”
“你巴不得我死是吧?”江澜瞪了他一眼,道。
“我没说过。”凌无非两手一摊,道。
“你们知道云轩要回去的事吗?”江澜问道。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不开口。江澜看着,气得牙痒,便又问了一遍:“到底知不知道?”
第206章 . 心急马行迟
“知道。”凌无非道, “你去见过他了?”
“他……他怎么突然就……”江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突然吗?不是你自己赶他走的吗?”凌无非道。
“我什么时候赶他走了?”江澜道,“我那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不会这么想啊。”沈星遥看着二人说了半天车轱辘话, 忍不住开口道, “已经说出口的话, 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什么怎么想?”江澜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是想他留下。”
“留下干嘛?坐在这里给你看门, 还是当件摆设?”凌无非问道。
“当然不是了,”江澜说道, “他留在这不是更好吗?这里有吃有喝, 也不用自己忙活,而且……”
“你说这么多都是废话, 他同你非亲非故, 又不是脸皮厚过城墙, 谁会一直赖在这里?”凌无非道,“先前是因为左手残废, 现在有了玉骨生, 很快便会复原,等他手伤痊愈,还能用什么名义留在这里?”
“这……为什么非得要有名义啊?”江澜愈加困惑,“先前不也住得好好的吗?再说了, 家里多个人, 少个人, 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 你现在不也赖在这吗?”
“那我走?”凌无非对她的迟钝已深感绝望, 拉过沈星遥的手便要走开。
沈星遥见这二人像打哑谜似的说了半天, 也没个结果, 着实看不下去,当下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江澜跟前,道:“所以在你眼里,他到底算什么呢?朋友?还是只是个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人?又或是……难道你自己就没感觉到吗?他也有他的骨气,为何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论你身在何处,都不离不弃?你对这些付出,都视若无物,甚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换谁不会心灰意冷呢?”
话说到此,已是十分清晰明了。江澜听完,大张着嘴,怔了半晌,方发出一声疑问:“啊?”
凌无非扶额摇头,无言以对。
“等会儿,等会儿……”江澜晕晕乎乎靠着树,想了老半天,方有所悟,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哎?怎么你们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他留下?”凌无非问道。
“当然想了。”江澜蹙眉道,“这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要他留下,有些话就必须得说清楚,”沈星遥道,“无论你是否接纳他,都要明说,不能总是模棱两可。”
“这……这种话该怎么说?”江澜茫然不已,“我……对,我是想他留下,也不会……不会任由他误会下去,可是……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呢?”
说着,她脑中忽地闪过灵光,一把拉过凌无非的胳膊,用命令的口气道:“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凌无非打趣问道。
江澜指指沈星遥,道:“这么好的姑娘都能拐到手,你一定有办法!”
“别拿我寻开心,”凌无非收敛笑意,指着她道,“现在你该学的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江澜越发茫然,“那也得有话说啊……”
“想不到就回去睡一觉,睡醒了,精神了,就能想到怎么说了。”凌无非扳过江澜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两手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把,道。
江澜仍旧如坠云里雾里,却应是被他推搡着出了院子。凌无非朝院门外探头看了一会儿,见她走远,方长舒了口气。
“哎,什么叫做‘花里胡哨的东西’?”沈星遥朝凌无非背后拍了一巴掌,冲他问道,“合着你对我说过的话,没一句是真心实意?”
“我可没那么说过。”凌无非眼见方才说过的话竟给他挖了个大坑,只恨不得立刻往自己脸上抽一耳光,连忙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她,学说几句漂亮话,对此事并无助益,我能想到的话,也未必就是云轩想听的,不是吗?”
“可我觉得,她也是能说会道的人,怎么偏偏碰到这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沈星遥不解道。
“也许,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现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江澜素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种难题。她回到房中,坐回床上苦思冥想,却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
云轩的手是骨伤,少说也得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又过了好几日,江澜的伤势好了许多,便又跑去找过他几回,可每次到了院外,又神使鬼差退了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月,已然到了十月末,眼看云轩的伤势就要复原,越发坐立不安。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便坐了起来,飞奔去了厢房处,重重敲响其中一扇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凌无非困倦的声音,他拉开房门,一见是江澜,便要把门合上,谁知江澜的速度比他快了许多,当即便将手从门扇缝隙里伸了过去,死死扣住他脉门,一把拉了出来。
凌无非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下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倒。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那细得可怜的一弯弦月,难以置信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干什么?”
“云轩的伤势都快好了,我不管,你现在给我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回去。”江澜两手一齐抓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来到院里的石桌旁。
小雪时节,天冷风凉。凌无非受她胁迫,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冻得两手揣入袖中,弯下腰去,口中念道:“你这人呐,从小就是这样……是真觉得我没脾气吗?”
“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去问谁啊。”江澜急得团团转,“今日听韩医师说,昨日给云轩换的是最后一趟药,不出意外,明日他可能就会走。你说我这……”
“那你直接同他说你喜欢他不就好了吗?”凌无非无奈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