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江澜飞快摇头,“不行不行,哪有这么说话的?”
“我不管你了。”凌无非说完,起身便要往回走,却被她一把勾过脖子拖了回来。
“给我坐下!”江澜双手压在他肩头,强行按着他坐在石凳上,可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愣住,松开了手,喃喃念道,“不对不对,这话是我要说,应该找她问才对啊……”说完,又立刻跑去了沈星遥房前。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星遥也被江澜押着,带着满身困倦在石桌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沈星遥倒是不畏寒,坐下身后,直接便趴在石桌上眯起了双眼。江澜眼见她就要睡着,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口中哀求道:“星遥,你就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
“我就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凌无非扶额,摇头叹息。
“我也没有办法,你直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说完,便又趴在了石桌上。
江澜在二人对面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他们,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星遥,你帮我想想,倘若换作是你,我师弟要走,你会怎么说?”
沈星遥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的话,听到此处,便随口说了句:“怎么,凌无非,你要走啊?”
“我走什么走?我……”凌无非说着,忽然瞥见江澜严肃的神情,只好转了话锋,配合着说道,“是,我不能拖累你,你就让我走吧。”
“不许走……”沈星遥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凌无非有气无力应着,两肘搭在石桌上,双手合拢直着额头,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江澜的神情由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变得木讷,直至失望。她看了二人一会儿,心下越发烦躁不安,当即站起背过身去,口中念道:“看来你们两个也没一个能靠得住……算了。”说着便打算离开,却忽然顿住,回头冲沈星遥问道,“你刚才对他是怎么说的?”
“我?”沈星遥费劲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说……不许走。”
“不许走……”江澜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口中不知沉吟着什么,缓慢走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星遥颓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凌无非,见他不住搓着双手,立刻精神起来,上前探了探他两手温度,只觉冰冷不已,便忙拉过他双手,捂在手心,连着哈了几口气,道,“还冷吗?”
“没事,她走了就行。”凌无非两眼尽是无奈,正待起身,却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你别真的着凉了,快回去。”沈星遥嫣然一笑,一把将他拉到身旁,推搡回房中。
几人各自回屋,一夜很快便过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还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云轩一大早便收拾好行装,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弥漫开淡淡的忧伤。
他静立良久,还是下定决心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扭头一看,正是江澜。
“有件东西,别忘了。”江澜走到他跟前,递上一个包袱,道,“这是你救我那天,向你借的衣裳。”
云轩怔怔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神情变得越发低落。
“她在干什么?”
原来沈、凌二人今早起来,回想起昨夜被叫去支招的事,对江澜实在是放不下心,便不约而同来到了附近,此刻正站在屋侧墙沿外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看着二人。
当瞧见江澜还衣裳的举动时,凌无非再也忍不住,小声发出了疑问。
“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吗?”沈星遥亦觉不可思议。
凌无非不住摇头,脑袋里空空如也,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云轩木然从江澜手里接过包袱,不敢与她对视,黯然背过身去。江澜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哎,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安全?我找人送送你吧!”
云轩喉头一哽,摇头说道:“不必,我认得路。”
“可万一路上有什么差池呢?”江澜道,“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送你回去也成啊。”
“真的不用。”云轩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极力压抑着音调,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一步步往院门走去,不再说话,也不肯回头。江澜站在小院正中,看了他许久,忽然高呼一声:“不许走!”
云轩忽地愣住,脚步微微一滞。
这一举动,沈、凌二人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听她生硬喊出这话,不由得也愣了一愣。
“哎呀,我都说了不许走,怎么还站在那呢?”江澜飞快踏着碎步跑至云轩面前,双臂一展,道,“回去。”
“为何?”云轩眼底隐隐泛着红色,朝她质问道。
“就是不让你走呀。”江澜道,“快点回去。”
站在老树后的凌无非,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当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他相识数年,一向聪明伶俐的师姐。留住云轩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事,竟也能处理得一团糟。
“我若非要走呢?”云轩也变得执拗起来。
他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陷在其中,反复自我怀疑,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反正……哎,”江澜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哎呀,你留下就是了,这里什么都有,有你用得着的所有东西,还有……”
“还有什么?”云轩两眼茫然。
江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拥住云轩。
云轩当场愣住,一时脑中空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还有我啊。”江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算了就这样吧。你听得明白就行。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还走吗?”
“我……”云轩说不出话来,却本能摇了摇头。
第207章 . 如雾亦如电
如今云轩伤愈, 沈星遥与凌无非也正式向江毓父女辞行,当晚江毓特地命人备下一桌家宴,唤来江澜与云轩, 为二人践行。
“沈姑娘不必担心, ”江澜笑呵呵看着江澜提着酒壶斟满一圈后放下, 方开口道,“外边的情形, 我已派人打听过。玉华门扣了卫椼,同飞鸿门谈判, 没有走漏消息。不过, 想捉拿你的人,仍有许多。”
“无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沈星遥举盏敬道, “叨扰多日, 感激不尽。”
“客气了。”江毓举杯笑道。
“要不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一战,也不至于让一帮跳梁小丑逮着机会聒噪生事。”江澜轻摇手中酒盏, 感慨道, “当年鼎立中原的名门大派也逐一凋敝,除了玉华门,就剩下这么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你这么说,又把自己置于何地?”凌无非挑眉笑问。
江毓摇头一笑, 饮尽盏中清酒, 道:“当年举事时, 我们这些江南小派因与折剑山庄少有往来, 偏安一方, 也恰恰因此误打误撞存活了下来。既然原先就不曾参与, 便无仇怨可言, 更不必避嫌。你们放心,程渊是小辈,为人如何,老夫虽不清楚,但何旭却是胸怀坦荡,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如今既已知道了李温之事,势必会出手,好好查清此事。”
“等真查清楚了,就该出乎他们意料了。”沈星遥饮空盏中酒,一面笑着摇头,一面拿起酒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可言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凌无非摇头叹道,“你们也要小心提防,那薛良玉可未必是什么好人。”
“你说什么?”江澜一愣,“这同薛良玉有何关系?”
“萧辰、陈光霁、白女侠,还有我娘,”沈星遥道,“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成全他一步步走向武林魁首的垫脚石。”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毓道,“他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就该在那一战后,坐稳折剑山庄庄主之位,又怎会莫名销声匿迹,任由一派大好前景的山庄沦为荒宅?”
“哼,他和李温,根本就是同气连枝。”沈星遥眼中浮起一丝不甘与恨意。
“你们这话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江澜怔怔道,“追踪了这么久,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张素知不是圣女,真正的圣女,是陈光霁的妻子,陈玉涵亡故的母亲。”凌无非道,“张女侠为解救那些被拐去的女子和孩子,顶替她的身份去往天玄教,受尽折磨,却反被薛良玉诬为妖女。”
江澜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脑中飞快整理一番思绪,忽地领悟过来,大张开嘴。
“此话当真?”江毓大惊,“可有实据?”
“要是有实据,我又何必颠沛流离?”沈星遥苦笑摇头。
“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大了。”江毓惊道,“你们没同玉华门透露过这些吧?”
沈星遥摇头:“我只说,李温尚在人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悟吧。”
“照你们的说法,白女侠也是因为此事牺牲,那凌叔父呢?”江澜疑惑道。
“王瀚尘的话,应是半真半假。”沈星遥说着,突然好奇望向江毓,问道,“伯父可曾见过白女侠?”
“只知其名,不曾见过。”江毓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江澜笑道,“我娘在世的时候,当年号称浔阳城第一美人,任何除她之外的漂亮女人,都不许我爹认识。”
凌无非闻言,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那这‘半真半假’,当中的真话,又有哪些?”江毓神情凝重。
“真话就是……罢了。”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或许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考验吧。”言罢,仰面饮下盏中清酒,那神情,不知是惆怅,还是伤心。
“不说这些了,”江澜拿起酒壶,再次给几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老弟,星遥,师姐祝你们一帆风顺,早日消除危机,回归坦途。”
凌无非展颜。
厅外庭院,夕阳坠落,灿金的光氤氲漫天流云,洒下余辉。厅内席间,几人推杯换盏,闲叙家常,直至天黑。
回到厢房的沈星遥驻步庭中,抬眼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她的眼底却晃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沈星遥轻叹一声,转身走到一侧回廊前的石阶上坐下。
凌无非瞥见此景,无声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坐。廊外风起,吹得老树枝头颤颤摇摇,
“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感觉到真正失去过什么。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看着江楼主父女二人相处,忽然好想我娘。”沈星遥微笑,温言道。
凌无非稍加思索,转头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沈尊使?”
“嗯。”沈星遥略一颔首,良久,方道,“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只知生离死别的时候,心里很痛。可时间长了,那种痛,也不再能够动摇我。只是……你说,如若我的亲生母亲能够活下来,一直陪我走到今天,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听罢,不觉沉默。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去年深秋,兰瑛姑娘到金陵寻我,说你受困于山中禁地,希望我能出手搭救。后来去昆仑的路上,我听她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说你从小便潜心习武,话也不是很多。不论是沈尊使还是顾尊师,都时常在你身边,悉心指导陪伴。”
说着,他唇角略微勾起一抹隐含苦涩的笑意,转过头来,对沈星遥道,“你比我乖巧安静,至少能有很多时间在她们身边。我不一样,哪怕是六岁以前在襄州的那些日子,也总是喜欢东奔西窜,到处惹是生非,成天不着家。若早知道,与父亲能够相见的日子只剩那么几年……我便恨不得回到当年,找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他身边。”
星光渐暗,少年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沈星遥静静看着他满含惆怅的眸子,蓦地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次,他和从前不同,不再有法子逗她开心,不再因为感受到她的伤怀,强打精神,出言安慰。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他而言,也同样是深藏在心里的刀痕,一旦被翻出来,那无尽的辛酸,便又会涌至眼前,一遍遍展露那始终不曾痊愈的,仍在滴血的伤口,将整个人都拉进懊悔和怀念的深渊中,受尽折磨。
站在光里的人,总会给人错觉,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开怀,都只属于他,也永远不会沉沦。殊不知,那是他一寸寸藏起了伤口,竭力释放自己所有的温暖,燃起光芒,照耀他人。
他能治愈身边的所有人,那么又由谁来治愈他呢?
沈星遥忽然便明白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是啊,大千世界,他也不过就是这其中的一粒沙,在浩瀚尘世漂浮跌宕。
她何尝不是他向往的那缕光?为了这一缕光,他竟敢螳臂当车,欲摇山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