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的勇气?而她作为这勇气的源头,又怎么能够一次次活在他的庇护下,看他满身疮痍,筋疲力尽?
“来,陪我过两招。”沈星遥拉过他的手,纵步翻过墙头,来到后院的花园里。此间花木景致,虽因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有所损伤,但已大抵修缮完,还留出了半个院子的空地,免得再次碰上相似之事,受园林布置之物束手束脚,有碍发挥。
凌无非不解其意,但见她拾起枝条递来,便笑着接过,以之为剑,平稳递出。
沈星遥手里的枯枝,刚拾起时还是长长一根,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她撇去断掉的半截枯枝,斜挑迎上他的招式。两条早无生机的干枯枝条,忽地平添出一丝盎然之意,在寒风中激荡,尽情挥洒。
惊风剑中有一招式,名唤“危楼”,剑挑向上,乍看无奇,当中剑意却似流虹,恍若蛟龙吸水,直贯云霄。
沈星遥的眼里,盈盈亮起一束光。
眼前少年,意气风华,举世无双。那是她的良人,是陪她荡涤这世间污浊,追寻昭昭日月的一缕春风,亦是那深山高壑间,缓缓淌过浊泥,不染尘埃的一泓清泉。
这一刻,那颗在仆仆风尘间摸爬滚打,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忽然便充满了力量,这力量足以翻越高山,飞渡深海,瞰日月之辉,一争高远。
她会心而笑,手中枝条横扫,使出无念刀法中的“清”字一招,刀意间亦有披星斩月之势,宛如惊鸿。
一年有余,二人如今身手,皆非当日可拟,百招之内,竟也不分上下。
“凌无非,你真的变强了!”沈星遥喜笑颜开,她无争胜之心,虽不愿示弱于人,却也不会因这点变化而不满,而是发自心底为他欢喜。
凌无非淡淡一笑,只觉得四下的风也不凉了,分明是初冬,却似偎着火光,周遭升腾起一派暖意。他这才想起,沈星遥自身世暴露以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练刀了,只觉那世间无匹的锋芒,唯有在他这里,才会褪去寒凉的风霜,满怀芬芳。
“就这样吧。”他按下她的手,扔了枯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微阖,嗅着她发间清香,良久,温言笑道,“有你真好。”
这一霎,树静风止,连天地也好似沉醉在了其中,为这难得的安闲光景添上色彩。
夜色渐深。二人回到厢房前的小院,并肩坐在石阶前,星河倒泻,如银帘般铺满庭院。
沈星遥斜靠在凌无非肩头,看着池塘水面影映的星光,忽然抬眼,朝他问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你愿意陪我回襄州吗?”凌无非垂眸,正望见她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在这星夜之下,美得不可方物,不禁愣了一瞬,随即笑问,“我已有一年多没祭拜过父亲了。”
沈星遥欣然点头。
她伸手环过他脖颈,凝神良久,方展颜道:“琼山派弟子,有墓无碑,一年年积雪覆盖渐深,就坟茔也找不到了,从此归于天地,消散无踪。”
“那你若是想念沈尊使……”
“她葬在雪山中,那雪山就是她。”沈星遥道,“魂魄归天,天地也是她。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难怪那么多时候,你都比我豁达。”凌无非揽过她腰身,柔声道。
“你陪我走了这么远,教我识人心,辨凶险,”沈星遥道,“不是我比你豁达,只是不识深浅罢了。”
凌无非轻握她手,微笑不言。
更漏尽,晓风寒。
初晓光起,照亮浔阳城里每一寸土地。
沈、凌二人离开白云楼,便直奔襄州而去。凌皓风的墓穴,就在襄州城郊一处隐蔽的风水宝地,此间青松环绕,虽已到了冬月,却绿意依旧。
凌无非蹲在墓碑前,悉心扫去碑上沾染的尘埃,手中动作却忽地一滞。
“怎么了?”沈星遥蹲身在他耳边问道。
“我上回来这,还是顾尊使接你回昆仑山的那几天。”凌无非道,“一年多了,碑上的灰尘,不该只有这么薄啊……”说着,还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碑上细尘。
“可不也正是那个时候,所有的家人都遣散了吗?还有谁会来?”沈星遥不解道。
“除非……”凌无非眸光一紧,“从六月到现在,时辰应当差不多。”
“你说王瀚尘?”沈星遥一愣。
凌无非刷地站起身来,道:“不管清合方丈肯不肯见我,我一定要问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去。”沈星遥起身道。
从襄州到复州,约莫四百余里,二人连夜赶路,不到三日便来到玄灵寺外,小和尚心白接待了二人,只说清合仍在闭关。凌无非却不多问,只是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重建好的许公碑,静立不言。
“小师傅可知那一日,许公碑为何会碎?”沈星遥对心白立合掌施礼,问道。
“六月飞霜,覆盆之冤。”心白道,“青天在上,见人间有冤,自然会显灵。”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星遥道,“听闻早年间,凌大侠仍在世时,便与当时还是长老的清合大师交好。王瀚尘常随他左右,当也与贵寺有所往来。”
“阿弥陀佛。”心白双掌合十,阖目不语。
“听闻贵寺常留来此解惑的香客宿寺中静修,在下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想必小长老不会拒绝。”凌无非缓缓将目光从许公碑上移开,转向心白,眼色坚定,“烦请转告方丈大师,不论他闭关多久,在下都会一直在此等候。”
心白不动声色,仍旧将二人领了进去,打扫出两间禅房,供二人留宿。
日落时分,夕阳残照,黑暗逐渐吞噬霞光,将天地吞没。
凌无非执一炷香,在许公碑前静跪,良久不起。
“施主。”心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立掌躬身行礼。
凌无非略一颔首,却不回话。
“执念如刀,放下才是良药。”心白道。
“不知真相如何,又怎么放下?”凌无非道。
“凡事不可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心白道。
“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只想求个真相,何至于此?”凌无非缓缓起身,将手中线香供入香炉,“《圆觉经》有云——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我若脱离俗世,又如何悟世?”
“阿弥陀佛。”心白合掌。
凌无非转身走到心白跟前,双掌合十,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复直起身道:“烦请小长老转告方丈,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佛不渡我,我当如何自渡?”
“可若这真相会让施主更痛苦,施主还会想知道吗?”心白问道。
作者留言:
这一章涉及到挺多佛语,这里解释一下
《圆觉经》那句,就是说一个真正有觉悟的人,是不会离开世间,因为离开世间就不会有觉悟,离开烦恼就不会有菩提。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是没有生灭的,不会像妄念那样刹那生灭,念念无常。
就是说非非还有妄念,需要人开解,想知道真相的意思。
当然这个真相说完,他更崩溃了……
第208章 . 穷途路暗生
禅房清幽, 檀香缭绕。
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面对清合,跪坐在蒲团上。心白缓步走来,奉上茶水后, 转身退出门去。
“约莫是在五月, 王施主来到敝寺, 想要老衲念在与凌大侠当年的情分上,帮他办一件事。”
清合说道:“二十年前, 失踪数月的白施主,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去往襄州, 找到凌施主夫妇收留。她语焉不详, 无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白施主不愿嫁人,身上又藏了秘密, 具体是何事, 只有凌施主夫妇知道。”
清合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又过了一段日子,凌施主的夫人与白女侠先后生下孩子, 却遭到突袭。夫人为报昔日成全之恩, 抱着自己的孩子,扮作白女侠的模样引开追杀,最终丧命人手。”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颤。
“后来, 白女侠为避追杀, 不知去了何处。凌施主也收养了这个孩子。他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逐一遣散亲信与家仆, 为善后做准备。”
清合继续说道:“王施主原也有妻女, 原本琴瑟和鸣, 也是一对佳偶。偏巧在遣散这件事上, 二人出了分歧,王施主忠心护主,誓死不肯离去。夫人却不愿意让孩子陪着毫不相干之人冒险。于是留书断绝夫妻情分,带着孩子,一去不复返。”
炉中檀香燃尽,余味未散。
“这一别,便是十余年。期间凌施主失踪后又丧命,扑朔迷离。”清合继续说道,“去年年末,王施主终于找到了他们母女,谁知还未说服夫人一家团聚,母女二人便被天玄教的谢辽给捉了去,威胁王施主,要他陷凌少侠你于不义。”
凌无非低下头,望着灯火下翻起毛边的蒲团,心乱如麻。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王施主无法割舍,只能违背本心,出卖少主,却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清合道,“他得知妻子女儿已被奸人所害,便设想一计,既不负家人,又不负忠义。玄灵寺出家,绝妙的借口,将所有人引来此处,让他有个机会,能以死谢罪,再还主家一个清白。”
“老衲在许公碑下静香祷告,心知唯有碑碎可令人心生畏,便只好担了这个不敬先人的罪责。好在那日,沈施主肯出面破局,不然,只怕老衲想护,也护不住。”
“此话怎讲?”沈星遥疑惑发问,“还请方丈大师解答一二。”
“王施主心中有结,疑心主家受妖邪所惑,迷失本心。心中又痛又憎,除去妻女被掳,受胁迫之故,另有一私心,誓要拆散二位。”
清合说着,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说道:“沈施主心怀仁义,想必也是遭奸邪所害。老衲已替施主诵经祈祷,愿得佛祖保佑,祝二位日后平安顺遂,渡过难关。”
“多谢大师。”沈星遥听完这话,略略躬身合掌,对清合施礼。
“所以,他一心为我,为我父亲,我还差点亲手杀了他?”凌无非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中自嘲、自怜纠缠不休,模样甚是痛苦。
“无非……”沈星遥见他这般,心下一时生疼。
“我根本无意取他性命,可箭在弦上,那一剑,不得不刺。”凌无非轻轻摇头,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清合,朝他问道,“可他自作主张抛弃妻女与我何干,凭什么这悔憾要由我来担?”
清合闻言,合掌长叹。
“我若是他,当初便不会抛妻弃女。义气再重,也大不过肩上的责任。”凌无非道,“何况父亲若真的需要王瀚尘留下,老早就该把真相告诉他,可他没有!”
“他早做好设想,将我送去金陵,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再为此事做任何多余牺牲,而是要我自己查清真相。王瀚尘……他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逝者已矣,还请少侠节哀。”清合始终平静。桌台灯火明灭摇晃,他的眼色却无半分动容。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看生死之事如清风流水,四季更替,再平常不过。
凌无非自知失态,当下掩面低头,竭力平复心绪,良久,方有所缓和。过了片刻,他向面前老僧深深行了个礼,两手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再度施礼辞行。
沈星遥亦起身,欲上前搀扶,却被他避开。
冬夜寒凉,风过面颊,好似刀割。
沈星遥走出禅房,看见眼前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走在月光下,便忙追了上去。
“这算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自顾自地牺牲,他以为我会感激他吗?”凌无非听见她的脚步,却未回头,只是茫然问道。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这是他的选择。”沈星遥柔声宽慰。
“可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他到底了解多少真相,就想替我做主?”凌无非回头望她,眼中隐有莹光闪烁。
“盛衰荣辱,菀枯盈虚,从不因一人而起,一人而灭。他既做了选择,你便随他去。”沈星遥道,“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全不知情,却要背着歉疚过一辈子?”
“无非……”沈星遥看他如此痛苦,心里也觉揪着难受,即刻上前拥他。
他虽未拒绝,却如行尸走肉,只茫茫然挽过她的手,一步步离开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