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足下可是袁先生的人?”沈星遥拱手施礼,礼貌问道。
“正是,”男子还礼道,“袁先生就在里边,听闻二位在此附近,连日受困,特命我来接应,方才那锣声,也是袁先生安排好的。”
“还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沈星遥心下一惊,看了凌无非一眼,见他点头,方一齐跟着那年轻人从后门进了院子。
二人猜测不错。此地果真处在花街。他们跟着那年轻人,穿过回廊,避开那些莺莺燕燕,到达偏院里的一间厢房内,只见袁愁水与一名衣着浓艳,却只化着淡妆的曼妙妇人坐在其中。
妇人一见二人进来,便站起了身,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哎呀呀喊着便迎了上来,双手托向他面颊:“果然是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这小脸儿若是长在女儿家身上,得祸祸多少好男儿啊……”
“等会儿……”凌无非本能退后,避开她那一双手,问道,“您是……”
“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还在旁边呢。”袁愁水双手负后,起身走到几人跟前,一面示意那领路的小厮退下,一面呵呵笑道,“贤侄,这位是玉罗敷,曾与你母亲一见如故,可惜那时落英尚有急事在身,只匆匆一面,便再无机会重逢。”
“这几日我来此探望,顺便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刚好听闻你们在此附近,遭人围追堵截,便设了此局,将那些江湖人士支开。”
“多谢袁先生。”凌无非躬身道谢。
“免礼免礼,”袁愁水乐呵呵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来来来,都坐下说话。”
玉罗敷喜滋滋将二人领去桌旁入座,斟上茶水,笑吟吟在二人对面坐下,左看一眼凌无非,又瞧一眼沈星遥,笑容越发欢喜:“真好啊,一对璧人……可惜那些妖魔鬼怪不识趣,像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头扫兴。”
“谢夫人。”凌无非略一点头,目光真诚向她道谢。
“哟,这孩子教得真好,一点儿也不嫌弃我这风尘中人。”玉罗敷难掩眸中喜色,又转向沈星遥道,“你别见外呀,小姑娘。我这一辈子,都在秦楼楚馆里摸爬滚打,那脑满肠肥,心思龌龊的臭男人见太多了,一瞧着模样好看的年轻人,心里便欢喜。我这半老徐娘啊,可不会瞎打主意。”
“您说哪去了。”沈星遥笑道,“夫人和善好客,又不嫌弃我这一身麻烦,好心收容,星遥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会作其他想法?”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玉罗敷举帕掩口,举手投足处处透露着风情,“我听袁大哥说呀,如今江湖上的人,都说你是个妖女。妖女就妖女吧,身世不好,还不许人家活着吗?他们这么追杀你,你就好声好气,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呢?”
“此事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沈星遥摇摇头,道,“我们本找到了些线索,想去南诏国寻个究竟,却被这些人拦住,这才不得不绕道而行。”
“那是挺麻烦。不如这样,你们先在这儿住下?”玉罗敷说完,见二人眼中俱有愕然之色,不由笑道,“不怕,我可是这儿的东家,谁敢为难你们?”
袁愁水见二人似乎并未听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便开口道:“早些年,罗敷还是此间花魁,成天笑脸迎人,疲倦乏味,还总遭为难。我便拿出些钱财,替她盘下了这鸢梦楼。”
“是呀,多亏了袁大哥,”玉罗敷道,“我干这一行的,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就把这城里那些个才貌双绝的花魁都招了来,只卖艺,不卖身。”
“这些年啊,我也同一些江湖人打过交道,学了点武艺傍身,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好歹够使,这鸢梦楼,就算是那些小姑娘们飘零半身,最后落下的归宿了。免得都像那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似的,落得惨惨戚戚。”
玉罗敷喜闹不喜静,瞧见故人之子,心生欢喜,便说个不停。等她说完了话,袁愁水方开口道:“贤侄,你来了这儿,倒是刚刚好。我要打听的那个人,同你也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凌无非不解。
“我自听你说,凌大侠非你生父之后,心中亦有好奇,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等福分,能抱得美人归,谁知这一打听,还真不得了,”袁愁水道,“当年追随你娘去到渝州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个,除去玉面郎陆靖玄、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其中有个人,叫做刀万勍,自称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娘的人,手中还有她的信物。”
“竟有此事?”凌无非眉心一蹙,“他是什么来头?”
“吹牛皮的来头,”玉罗敷竖起食指,立在唇边,道,“我起先以为他在扯谎,谁知打听下来,还真有那么一个盒子,只是,好像连他自己都打不开。依我看呐,多半是偷来的。”
“那……此人现在何处?”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打探到呢,这个刀万勍,似乎一直在找与落英姐姐相貌相似的女子,当是为了圆一生所梦吧。所以我便放出话去,说这世间最像白落英的女子,就在我这鸢梦楼内,过不了多久,这人定会自己找过来。”玉罗敷道。
“可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吗?”沈星遥问道。
“不需要,”玉罗敷一摆手道,“我同袁大哥商量好了,等他到了这儿,便设法捉起来,再逼他说实话。反正谁让他自己要狗戴帽子装人样?我家白姐姐怎么着也不可能瞧上这样的人。”
沈星遥略一迟疑,道:“所以……我们现在……”
“等着呀,我给你们安排住下。”玉罗敷站起身,道,“不过,这会子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只有后院里有间偏房刚好空着,就是有些逼仄,平时姑娘们进进出出啊,总会经过那儿,你们不介意吧?”
第211章 . 时衰鬼弄人
冬至, 腊月初二,寒影初回。
隅中时分,鸢梦楼雅间内, 一名穿着鹅黄色广袖大衫, 内着精白缠枝纹曲领衫裙的女子左手托着一只大红色的纸灯笼, 右手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蘸着彩墨, 在灯笼纸面上的枝桠间绘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茗椿姐姐,那个姓邱的死胖子又来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满脸懊恼, 对正描画灯笼的女子说道,“还说非要见你不可, 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次他想听什么曲啊?”茗椿不以为意, 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还真愿意让他进来啊?别到时候又对你动手动脚的……”丫鬟小声嘟哝。
“燕儿, 我们吃这碗饭的,跟什么都能过不去, 唯独不能对客人甩脸子。”茗椿放下画笔, 转身走到屋角一张矮几旁,放下灯笼,道,“这位邱官人, 别的不说, 起码打赏起来还算大方。我留意着点就是了, 你去请他来吧。”
燕儿无奈, 只好转身走出房门。茗椿也拿出一只白玉雕花酒壶, 盛满清酒, 摆好盏儿, 又取了琵琶来。
不一会热,燕儿便领着一名身材矮胖,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邱官人。”茗椿起身,对那男子道了个福礼。
“哎呦,茗椿姑娘啊,上回可真是我无礼,今个儿啊,可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邱姓男子讪讪说着,走到桌前坐下,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飞快打量着茗椿,色眯眯道,“好、好,茗椿姑娘今日这衣裳,可真是衬得你美若天仙呐。”
“燕儿,你先退下吧。”茗椿见燕儿拉着一张脸,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略想了想,道。
“今日不想听琵琶,换成阮如何?”邱姓男子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桌上的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故作陶醉之状,道,“酒香,美人香,这鸢梦楼,当真叫人乐不思蜀啊……”
“邱官人说笑了,我这就去换。”茗椿说着,便即起身走去角落摆放乐器的木架旁,放下怀里的琵琶。
燕儿瞥了她几眼,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正犹豫着是否要退下,还没完全转过身去,余光刚好瞥见那邱姓男子打开玉壶盖儿,哆嗦着手打开一包藏在袖里的白色粉末,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干什么东西!”燕儿当即指着他,大声喝道。
“什么‘什么东西’?”男子慌忙将纸包揣入怀里,迅速盖上酒壶的盖儿,放回桌面,回头冲她瞪了一眼,道,“叫你走呢,怎么还杵在这儿?”
“我……你……你刚才往里边放了什么东西?”燕儿飞快跑去桌旁,正要拿起酒壶,却被那男子一把推开。
“什么我放了东西?你别胡说八道。”邱姓男子见茗椿满脸疑惑回转而来,即刻指着燕儿道,“上回就是你,害得茗椿姑娘误会老子。这次又想捣乱,你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燕儿,你便退下吧,我自有分寸。”
茗椿眼见客人闹将起来,唯恐燕儿那火爆脾气一激,又起什么冲突吵得人尽皆知。毕竟今日一早,玉罗敷特地嘱咐过楼里的姑娘们,说她今日有些特别的安排,无论如何,哄也好,塞钱把人请走也罢,千万别与任何客人起冲突。
“哎呀,茗椿姐姐,他……”燕儿本待将真相说出来,一想到玉罗敷的嘱咐,只能强忍着心气儿把火咽了回去,当即喊了声“起开”,直接便将那男子掀到一旁,将玉壶玉盏一股脑掼进托盘里,端起便往外走。
“哎你个死丫头,抢我的酒干什么?”男子拔步便追。
“邱官人,”茗椿连忙拦在他跟前,娇嗔道,“这酒不够好,让她拿去倒了吧。我才想起来,我这儿啊,有玉娘新酿的‘锦楼春’,这就给官人倒上……”
茗椿这头安抚着客人,另一头,燕儿端着那壶被下了药的酒,火急火燎穿过走廊,便往后院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从楼底大门前走了进来。
玉罗敷此刻就在大厅之中,见那男子进来,迅速打量一番,眼底晃过一瞬愕然,却又很快收敛下去。
这个带着一大群护卫的男人,正是他们蹲守多日的刀万勍。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随便找个曲艺好的头牌蒙着面,把他领进雅间,再由袁愁水的随行护卫出面,将人擒住问话,谁知这厮却好像有准备似的,竟带了这么多人来。
“哟,这位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找茬的?”玉罗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扭动着身姿,不慌不忙便迎了上去。
“老娘儿们说的哪里话?老子到这来,当然是要寻欢作乐的。”刀万勍嘿嘿两声,道,“不过这些日子嘛,实在是不太平,总有不知从哪来的杂碎,想要老子的命,这不,到哪都得带着人。”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绝代佳人,形貌肖似当年名冠江湖的第一美人儿白落英。那美人儿在哪儿呢?请出来瞧瞧?”
白落英是钧天阁大娘子,江湖中事,非江湖中人了解并不深。在场那些欢客虽有听闻,顶多也就好奇一会儿,偏头瞧他两眼,也不多事。何况这厮还带着一大帮护卫,一看便不好惹。
玉罗敷脑中飞快想着主意,朝一旁的丫鬟南儿使了个脸色,示意她去多叫几个人来撑场面。
南儿会意,立刻便退出大堂,走在后院里,将打扫的仆役丫鬟都喊到身旁,耳语一番,朝前厅方向推搡过去。交代完这些事后,她本待回头,却瞥见燕儿端着一壶酒,飞快往后厨跑去,便远远唤了她的名字。
谁知,燕儿一心要把手里的酒给倒了,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而是径自跑去厨房里,放下托盘,正待拿起那只酒壶倒去酒水,便被一只手拉到一旁,正是紧追着她来此的南儿:“你跑这来干什么?玉娘喊我们过去呢。”
“去哪儿啊?”燕儿不明就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刚有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带着一大帮人闯了进来,气势汹汹说了一堆怪话,怕是要闹事,你快同我去。”南儿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便跑了出去,正与一名年长的丫鬟擦肩而过。
“芳绮姐姐?”南儿回头,愣了愣,道,“你……”
“都听说了,没多大事。你们先去吧,玉娘交代过我,得先安顿好客人。”芳绮笑道。
南儿点头,拉着燕儿便往前厅跑去。
这名叫芳绮的丫鬟,原是玉罗敷特意安排在后院,照顾几位客人的仆役其中之一,今日听了玉罗敷的安排,去厨房去取一壶药酒。
原来,凌无非先前不听柳无相劝告,并未完全养好右腿骨伤便出谷寻人,落了寒疾,正好昨日夜里又复发起来,搅和得整夜睡不安宁。
刚巧鸢梦楼里不少姑娘底子虚寒,玉罗敷特地寻了个驱寒的偏方,酿了一种叫做“暖香”的药酒,今日一早听闻此事,便备了一壶在后厨,嘱咐芳绮端去送给住在后院的沈、凌二人。
那酒盛好后,便摆在架子上,由于楼里用的都是同一家店子所制的壶,玉罗敷还特地命人将相似的玉壶都收去了箱内,或是拿到前厅用了。
谁知燕儿却端了壶同样的酒回到后厨,随手搁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茗椿底子虚,冬日常饮的也是这“暖香”酒。芳绮见了那壶酒,便未多想,只擦了擦托盘里溅上的酒渍便端了起来,送去客房。
凌无非因寒疾复发之故,到了这个时辰,仍旧坐在床上,无精打采扶着额头。
沈星遥开门接了酒,向芳绮道了声谢,等她走开,方回身将盛着酒壶酒盏的托盘放在桌上。凌无非也硬撑着下了床榻,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桌旁坐下。
“你再这么不留心,迟早要成瘸子。”沈星遥一面斟了盏酒,递到他手中,一面打趣道,“我可不想整天跟个瘸子待在一起。”
“那我可得当心,不然没准哪天早上睁眼,便找不见你了。”凌无非摇头笑着,接过酒壶嗅了嗅,微微蹙眉,道,“这酒怎么一股怪味?”
“我不懂药理,许是掺了什么特殊的引子吧?”沈星遥并未留意,只是随口一答。
“方才外头的动静,你都听到了吗?”凌无非饮下盏中酒道,“那个刀万勍,当已到了。”
“还是听袁先生他们的安排吧。”沈星遥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要是现身,让他知道自己昔日爱慕之人还有个儿子,非得气死不可。万一就因为这个同咱们较劲,可就得不偿失了。”
凌无非摇头轻叹,拿起酒壶又斟了杯酒,仰面一口灌下。右腿伤势反复发作,实在搅得他头疼,眼下只想着快些把这痛楚压下去,便连着饮了好几杯。
谁知酒水下肚,右腿的酸胀之感才好转些许,周身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从哪条经脉里生出一股子热气,向浑身经络窜去,撑开血脉,引得颠倒迷离的欲念涌向脑中。
他大惊失色,忽有所悟,当即扔了酒盏,也不敢多看一眼身旁的沈星遥,径自往门外跑去。
二人虽有夫妻之实,但在此间到底是客,若因这掺了媚药的酒水有失礼数,怕是找个无底洞钻下去也不够他容身的。
“你怎么了?”沈星遥只觉他此举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即刻上前阻拦,却被大力推开。
第212章 . 金殿锁鸳鸯
他待她一向温柔, 突然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直令沈星遥摸不着头脑。
可眼下的凌无非已顾不得这些,只想找个地方, 把掺了药的酒水都吐出来。
然而这鸢梦楼的院子实在大得很, 四处都是园林景致, 根本无处可去。那杀千刀的邱官人,为了满足心里那些龌龊欲望, 往这小小一壶酒内下了一整包媚药,若非凌无非是习武之身, 内息丰沛, 服下这剂量,非得七窍流血, 当场猝死不可。
他只觉喉间、四肢与胸腹灼烧燥热之感愈演愈烈, 脚下一时不稳, 险些摔倒。仓皇之间,他只好抱住庭中一棵老榆树, 低头捏着咽喉, 试图将酒水呕出。头顶发髻被凸出的枝条挂住,顷刻松脱,满头青丝垂落两肩,衬上那玉一般的虚弱面庞, 好似发了心痛病的西施似的, 楚楚可怜, 柔弱得难以自理。
沈星遥追上他的脚步, 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凌无非远远望见她的身影, 赶忙躲避, 却因情急不慎被石子所绊, 一个趔趄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