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心点。”沈星遥一面奔上前来,一面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快走开!”凌无非受药物侵袭,嗅觉也变得十分敏锐,一被她靠近,便觉鼻尖传来阵阵幽香,是他最熟悉的芙蓉气息,夹杂着少女的体香,一时之间心猿意马,越发难以自持。
他恨极了这被药物催发,不合时宜生出的龌龊心思,只恨不得一掌把自己天灵盖给拍碎。
青楼之内,媚药常见。可这鸢梦楼的姑娘,分明是卖艺不卖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下作的“听话酒”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避着沈星遥,费了老大劲,才呕出些许酒水,可那媚药效力,已然渗透肌骨,抵达全身,岂又是吐出酒水便能解决的事?
沈星遥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如此痛苦,愈觉心疼,便不顾他的逃避,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偏巧此时刀万勍的话音传了过来:“你们非拦着我,我还就一定得找到这个姑娘不可。哎呀小美人儿,我日思夜想的小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凌无非眉心一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刀万勍站在院口。他模样本就柔美,外加此刻只穿着一身中衣,无性别之差,又是披头散发,遮着喉结,还弯着腰,半点瞧不出是个男人。
那刀万勍见了他,两眼便似放了光似的,立刻拔腿朝他奔来。
沈星遥对此人倒是无甚畏惧,只是觉得凌无非形容落魄,不便多留于此,便拉起他往客房跑去。凌无非被酒中药物催得浑身滚烫,右腿倒是没怎么疼了,但要勉力压制药力催发的情念,仍旧跌跌撞撞,走不平稳。
“别走啊美人儿!”刀万勍见到手鸭子长了翅膀,就要飞走,哪里肯罢休?便仍旧追着,与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无巧不成书。就在凌无非误饮“听话酒”时,玉罗敷刚好到了后厨。她想着那刀万勍没事找事,到处乱跑难以对付,既然强骗不成,设法灌些蒙汗药也是好的,谁知进了后厨的门,却发现自己准备的酒水还在隔板下。
她疑心芳绮忘了这事,便自己拿起酒水,端去客房。可到了门外,却见房门大开,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仍是走了进去,见屋内空空如也,桌上还摆着另一壶酒,方知是丫鬟端错了,便放下手里的药酒。
玉罗敷端起错拿的“听话酒”,出于习惯闻了闻,立刻便嗅出了异样。
她在欢场多年,对此物气味极为敏感,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提着“听话酒”走出房门去寻二人,刚好瞧见刀万勍追着两个年轻人,立刻便走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
沈星遥见她上前解围,连忙便将人扶回房去,谁知刚一关上房门,唇瓣便已被炽热的亲吻覆盖。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玉罗敷甩了一把酒壶,用酒水在跟前画开一道弧线,指着刀万勍道,“哪来的杂碎敢在我这乱闯?想碰我的姑娘,没那么容易!”
“哎,老伎婆,你这可就不对了,”刀万勍缩回到随行护卫身后,抄着两只手,姿态分外高傲,“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岂有你这样的?方才我明明看见那个美人儿从这逃走,她是怎么了?不能接客,病啦?什么病啊?别是同哪个恩客怀了孽种吧?”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就让人把你给打出去!”玉罗敷扬手摔了酒壶,指着他道,“小丫头身子不适,我让她休息几日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看清楚了招牌没有?我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再说那些腌臜话,信不信我叫人打死你?”
刀万勍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话音:“刀兄,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是你的,终归跑不了。”
说话的正是袁愁水。
当年的白落英艳冠江湖,追求之人众多,天南地北,都不曾打过照面。
是以刀万勍见了他,也不知是谁,当即瞪起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袁愁水拦在了玉罗敷跟前,道:“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一副憔悴病态,打不起精神,也不宜出来相迎,您说是不是这理?”
“他可是我这鸢梦楼背后的东家,你说话当心点。”玉罗敷怒气冲冲道。
“哟,是东家?那就不打扰了。”刀万勍指着袁愁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一会儿就得把人给我送过来!”说着,便气势汹汹带着护卫回了前厅。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中谁了?”袁愁水回身对玉罗敷问道。
“还能看中谁啊,不就是你那好侄儿?”玉罗敷唉声叹气道,“不知道翠儿那丫头是中了什么邪,端错了酒。酒水里还混了媚药,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袁愁水闻言一愣:“那沈姑娘岂不是……”
就在门外众人对峙之际,客房之内,已是一片旖旎。
媚药之毒,颇为下三滥,中此毒者,往往理智尽丧,全副身心都被欲望操控,哪怕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者,受药物催发,也会力大无穷,根本无法反抗。
沈星遥在山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番挣扎无果,上衫已被撕开好几道裂口,凌乱地耷拉在身上,春光若隐若现。
二人虽说早已亲密无间,但往日欢好,都是你情我愿,还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一时之间,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恐惧,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却被死死扣住脉门,按在墙上。
沈星遥张口便要喊人,却在眼前之人几乎被烈火覆盖的眸底,找到一线残存的理智,与微渺得几乎难以看出的求援之色。
“刀……拿刀来……放血……不见血……没用……”凌无非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很快被粗重的喘息声淹没。
沈星遥一手掩住胸口,匆匆查看四周,见不远处的高脚几上有个花瓶,便待伸手去拿,却被粗暴地拽了回来,再次陷入他怀中。
她顾不上多想,当下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入肌肤,将他皮肉咬破。
随着血水流出,眼前的人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摁在她脉门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沈星遥阴着脸,扬手将他掀到一旁,匆忙从行囊内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裳穿上,走到桌旁坐下,咬唇不言。
周遭出奇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瞧见凌无非朝她跪了下来,不由一愣。
眼下他已穿好了衣裳,发髻随意束起,神情黯淡,一言不发。二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匆匆捋平衣摆,端端正正跪好。
沈星遥眼中腾起怒火,凌无非见势不对,当即起身取来玉尘,又重新跪了回去,双手奉上宝刀。
沈星遥沉下脸,“哗”的一声拔出刀来,指向他心口,犹疑了一瞬,又贴着他胸腔正中,一点点向下指去。
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星遥咬了咬牙,心下越发恼怒,当即下了座椅,反手执刀,架上他颈项,看见他脖颈被血浸透的牙印,又觉心下一阵抽搐。
她知道他是遭了暗算,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思前想后,愈觉懊恼,一把扔了手里的刀,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阿遥……”
“给我闭嘴!”
凌无非不敢多言,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酒壶变了位置,壶底还多了一只托盘,当下一个激灵,伸手拿起那壶酒。
沈星遥心知问题出在酒上,见他又去碰那酒壶,立刻伸手去夺。凌无非嗅出气味不同,赶忙解释道:“这酒已换了……”
“什么换了?”沈星遥一把拍开他的手,夺下酒壶嗅了嗅,道,“好像是不一样……”
“刚才那壶酒被人下了药……”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赶忙解释道,“我不是狡辩,你别误会,只是……”
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场掼下酒壶,夺门而出。
她穿过院门,想去前厅瞧瞧眼下是何情形,却瞥见玉罗敷与袁愁水二人坐在回廊里,不禁一怔。
“丫头,你还好吧?”玉罗敷关切问道。
“没事。”沈星遥揉揉被掐疼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下事情有些麻烦,恐怕得让无非出面了。”玉罗敷走下台阶,拉过她的手,柔声抚慰道,“我都问清楚了,城东那个邱皮阳,觊觎我家茗椿的美色,不知从哪条旁门左道弄了包和春散来,下在那壶酒里。燕儿那丫头又没料理干净……”
“我没有被……”沈星遥欲言又止,然而想起方才在屋里的遭遇,仍觉心悸,只得别过脸去,回避这个话题。
“这些事咱们改天再同他们算账。眼下最棘手的,是那个姓刀的。”玉罗敷道,“也不知那王八犊子招惹了什么人物,三天两头被追杀,这次来忠州,还带了一大帮护卫。我这也下不了手……恐怕,还是得再商量个更周全的法子。”
“好。”沈星遥点了点头,见玉罗敷松开了手,要往二人所住的那间客房走,便忙唤住她道,“玉姨……您这儿,还有其他客房吗?”
玉罗敷立刻会意,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立刻给你安排,可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先把眼下的麻烦给解决了?”
沈星遥略一迟疑,这才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作者留言:
剧情已改,为了整体已搭建好的构架,选择了比较折中的方式,可能还是会令人不适,但如果抹去这段情节,后面的很多东西都无法成立,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梗,敬请包含。
第213章 . 心有千千结
凌无非才刚把抹了金疮药的纱布贴上脖颈, 便听见了开门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已听见玉罗敷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 你这是伤哪了?怎么……”
他连忙转身, 见沈星遥跟在玉罗敷与袁愁水身后, 面无表情走进屋来,眼中飞快晃过一丝喜色, 赶忙迎上前去。
“放心吧,那壶下了药的酒, 已被我倒了。”玉罗敷同袁愁水二人坐下, 看了看凌无非被血染透的领口,目露忧色, 道, “这就算是放血散毒, 直接抹脖子也太危险了,可不能再有下回。”
凌无非不敢搭腔, 抬眼瞧见沈星遥仍旧站在门口, 满眼幽怨瞪来,连忙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随后主动退至角落,一声也不吭。
他纵有伶牙俐齿, 也知此错之大, 不可原谅, 根本不敢有半句分辩。
“无非, 那刀万勍你也见过了, ”袁愁水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带着护卫来, 恐怕不那么容易拿下。”
“他还在这吗?”凌无非问道,“我现在便可以去……”
“万万不可,”玉罗敷连忙摆手道,“你要公然在前厅动武,鸢梦楼的名声可就完了。得想个温和的法子才行。”
“温和的法子?”凌无非愣道,“不是说您先前放出去的都是谣言吗?他人都来了,到哪还能找到长得像我娘的女子?”
“天底下最像白落英的人,不就在这儿吗?”沈星遥没好气道。
“是啊,”玉罗敷茅塞顿开,“对呀,好像刚才那姓刀的也把你当成了女人,不如……你换身打扮,专程招呼他一次。把那些护卫都支开,不就好动手了吗?”
“我?”凌无非眉梢微动,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也不像吧?”
“像,怎么不像?”玉罗敷道,“好好打扮打扮便像了,不过就这声音……哎?”
她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星遥,道,“他那嗓子,哪怕捏起来说话也不像女人,得装成哑巴,再找个人跟着他。我这的姑娘都柔婉,动不得刀兵,不如你同他去吧?”
一听这话,凌无非立时屏住了呼吸,只觉暴风骤雨随时都会来临。
谁知沈星遥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需要说些什么,咱们得事先商量好,免得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虽冷着脸,却让凌无非心下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先把他支走,就说我家丫头身子不适,得过两日才能接客。你们也抓紧时辰,好好学学风月女子的仪态,别露了馅。”玉罗敷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
沈星遥紧随其后,头也不回离开。
袁愁水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拐角,不觉叹了口气,回头问道:“方才你们……”
“是我对不住她。”凌无非两眼黯然失色,忽然蹙紧眉头,上前问道:“袁先生,我想问问,那酒里的药到底是……”
“是这里的一个常客,名唤邱皮阳,住在城东,做点小生意,”袁愁水道,“他本想轻薄鸢梦楼里一位姑娘,谁知丫头放混了药酒,被拿到了你这儿来,不过……那酒就算还留着,也无法作为证据指控那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放过那小子。”
“没事……我能办妥。”凌无非说完,便即大步走开,头也不回。
另一头,玉罗敷也很快给沈星遥腾出一间空房。沈星遥收捡行装搬了过去,简单收拾一番,正想躺下休息,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只瞧见茗椿与燕儿主仆二人站在走廊里。
“姑娘……真是对不住。”茗椿躬身行礼,得她点头,端着一大盘精致的点心进了屋,身后的丫鬟燕儿也带着一壶香茶,恭恭敬敬放在她面前。
“燕儿这丫头,办事实在粗心……”茗椿说完,不觉叹了口气,道,“听玉娘说,你们原就是两口子……不然,这要是污了姑娘清白,误了终身,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没那么严重。”见茗椿满面歉疚,沈星遥也不由得拘束起来,连忙摆摆手,道,“事情都过去了。那姓邱的也没得逞,你别放在心上。”
“姑娘,”茗椿黯然道,“玉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知……”
“我姓张,叫我阿静就好。”沈星遥道。
“张姑娘,”茗椿道了个福礼,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听说,多用甜食可令人心思舒畅,算是我向姑娘赔礼了。”
“哪里的话?”沈星遥摇头道,“这又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