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经受多方庇护,安然成长,走南闯北,得师门倚仗,仰父母声名,得以扬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还有什么?
时光倥偬,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亲手撕毁半生闯荡出的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两家人妻离子散的元凶,徒有一身本领,却落于浅滩,遭虾讥蟹讽。
而这所有的一切,尽是为她。可她却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这一身已千疮百孔,却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断考验折磨。
他说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
而他眼里的风尘,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还是落到了尘埃里,仰望着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怜,如履薄冰。
沈星遥忽觉心痛如绞。
若不是她曾说过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须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凭一己之躯,背下种种重担,对她还以笑颜?
她想明白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环拥。
凌无非还以拥抱,身子却不自觉发出微微颤抖。
“这世上还有千百条路,除了我脚下的,条条都是通途。”沈星遥惨然而笑,“千百种人,谁不胜于我?”
凌无非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你总说你不配,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遥伸手轻抚他面颊,凝视他双目,话音轻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万水,到昆仑救我出禁地;可不惧污名,三番四次替我挡下灾祸,毫不顾惜性命;待我,你始终如一,待挚友亲朋,更是死生不二;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却从未随波逐流。你究竟有哪里不好?非要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眼波隐隐颤动。
“我承认,最初同你下山,是因感怀你情深义重,不忍辜负。可在下山以后,你我同生死、共进退,曾经的可有可无,也变得至关重要。”沈星遥道,“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生关死劫,刀山剑树,无一不刻骨。我需要你,不管身处何时何地,最想见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受再多苦痛,也都值得。”
“阿遥……”凌无非认真凝视她双眸,眼中怜惜愈盛。
“我宽纵并非因为大度,也不全因我不畏世俗,只是觉得,与你牵连越是紧密,便越是安心,可也正是因为在意,我才会多心,会患得患失,会茫然失措。”沈星遥继续说道,“那日你在门外,我一听你说话,便想开门见你。我也恨我自己,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可走到今天,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凌无非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便已伸手掩上她的嘴。他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可知道,一旦毫无保留,受伤的便是自己?”
沈星遥闻言,眸间浮起一刹愕然。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凌无非轻抚她面颊,柔声说道,“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君子立世,自当奉行,也无甚可贵。你也切莫因为见多宵小,便将我所做的这些,看得举足轻重。”
言罢,他微微低头,轻吻她前额,眼中爱怜依旧,温声说道:“方才是我失态,让你多想了。刚才那家客舍,伙计的确不靠谱,可天这么晚了,你说……”
“回去吧,别冻伤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头一笑,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沈星遥也不反抗,只是搂着他脖颈,靠在他怀中,神色仍旧凝重。
二人赶在福运客舍打烊前的最后一刻跨进大堂,未免解释起来麻烦。凌无非便推说是妻子扭伤了脚,走不得太多路,便将就着住进了楼顶唯一那间空房,进屋关上门后,方将沈星遥放下。
“你的腿没事吧?”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摇了摇头:“玉娘的药酒的确有效,这几日都没发作过。”
沈星遥略一颔首,心里虽还有话,瞧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也只能暂时放下。
至夜,二人相拥,和衣而眠。
云稀月明,月光透过窗槅照入房中,打在床笫靠外的一侧,照亮少年睡颜。沈星遥看着眼前人如玉一般明净的面庞,缓缓伸出食指,抚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唇瓣上,忽地心念一动,凑了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凌无非缓缓睁眼,轻抚她发间,柔声道:“早点休息。”
沈星遥不言,径自靠了过去,再度吻过去,舌尖挑开他唇瓣,肆虐过每一个角落。
凌无非略一蹙眉,轻轻推了一把,却反被她翻身压了上来,亲吻也变得越发放肆。他忽然察觉沈星遥正伸手解他腰间衣带,连忙按下,却被她以蛮力拽开,一番挣扎,却还是拗不过她。
窗外风起,落叶离枝。微斜的月影落在床沿,似也露了羞怯,向后移了半寸。
“阿遥……遥遥……你别……”
“原来你也会怕?”沈星遥将他上衫尽数解开,伏在他胸口,指尖顺着他肩头锁子骨一端,缓缓滑至脖根,轻声说道,“扯平了。”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住摇头。
“放纵是你,推脱拘谨也是你。本该前途大好,平安顺遂的一生,落此境地,这般动荡,换谁都做不到心境平稳。”沈星遥语调轻柔,似云烟缥缈。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一紧。这几个月来,经历种种波折,他始终无暇顾及自己,更不曾想过这一连串来心绪的动荡,竟是因此而起。
他豁然开朗,当即拥着怀中人坐直身子,捻起被褥盖过她肩头,静静凝望她片刻,忽而展颜,笑了出来。
也是这一刹那,沈星遥立刻便觉得,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凌无非拥她入怀,轻吻她面颊,笑容越发畅然。
不愧是她,几次三番,将徘徊在深渊前的他,拉回原地。
心底日月,又镀上了光,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熄灭,也会永远照亮她。
第218章 . 山头明月来
剑南道, 山高路崎。到了三九,年关已近,泸州城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往门外挂起灯笼。
“去年这个时候, 还是在金陵。”沈星遥踩着自己的影子, 轻手轻脚走到凌无非身后,忽然伸手环拥着他, 踮起脚尖,下颌靠在他肩头, 粲然一笑, “那时多好啊——一切都还平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糊涂的日子, 非要求个清醒, 如今对当年的事, 几已心知肚明,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时的舒心。”
“这可未必, ”凌无非反手揽过她腰身, 绕了半圈,拥入怀中,柔声笑道,“只要能看见你, 我便舒心。”
沈星遥嫣然一笑, 任他拥着走进路边的茶肆, 刚坐下不久, 便瞥见两名伙计站在厅堂后门的边上, 交头接耳, 时不时朝二人看来。
过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将毛巾往肩头一搭,转身掀帘,一溜烟直奔后院雅间。
“不是吧?这都快到边境了,那些人还这么有精神?”凌无非嗤笑一声,摇摇头,对沈星遥道,“一会儿恐怕又得动手了。”
“随他们去。”沈星遥端起茶盏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一帮乌合之众,听风便是雨,活该处处扑空。”
话音刚落,便见后门布帘大开,紧跟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师兄!星遥姐,你们真在这儿啊?”
“采薇?”沈、凌二人齐齐一愣,扭头瞥见苏采薇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采薇快步跑至二人桌旁,搂着沈星遥的胳膊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上回分别后,我们便回了金陵,想着简单修整修整,谁知道,找到一件东西。”
她说完这话,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递给凌无非,道:“阿缨同我说过,那次段苍云无理取闹,弄丢了一封信件。那池塘的水现在都干了,这张残缺的信,就卡在假山下的石头缝里。”
“所以你们千里迢迢,还专程把它送过来?”凌无非一愣,随即从锦囊中取出残信,仔细一看,果然是上回遗失的那一张。
“从金陵到这来,和去云雾山的方向差不了太多。”苏采薇道,“先前打听到你们往蜀中一代来,想着你们可能会去渝州,便跟来看看。”
“渝州就不必去了,密室早已封锁,去也无用。”凌无非说完,便向店家讨了清水,洒在那张残信之上,然而等了半天,直到水渍完全浸透纸张,那片残信也仍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爹不会又耍我吧?”他蹙紧眉头,两手捏着残信抖了抖,转了无数方向,左看右看,也仍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同其他几张不一样?”
宋翊静坐一旁,闻言微微蹙眉,朝他手中信件瞥了一眼,果然仍如先前一般,毫无变化。
“会不会是信在水中泡得太久,失效了?”沈星遥道。
“有可能,你说那张羊皮纸会不会也这样?”凌无非凑上前问道。
沈星遥飞快摇头:“这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吗?”苏采薇只觉一头雾水,“什么羊皮纸?”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给她道:“这是从那上面抄下来的。”
苏采薇好奇接过展开,看着满纸的鬼画符,眉头越蹙越紧:“这什么玩意儿?”
凌无非两手一摊,接过她递回来的纸张,重新叠好揣回怀中,摇头一笑。
“是在襄州老宅地下找到的。”沈星遥道,“背面还写着‘南诏圣灵教’。”
“圣灵教……”宋翊略一思索,眼前忽地一亮,“似乎是几百年前,从天玄教内脱离的一支分教。”
“有这事?”凌无非愣道,“怎么没听说过?”
“我记得……是我小时候在母亲的一本藏书上看过。”宋翊想了想,道,“圣灵教是南诏国教,记载不多,又不在中原,也很少听人提起。”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宋翊的母亲许芷阑曾是官宦人家的娘子,随身带有这类藏书,倒也不稀奇。
“哦……我明白了。”苏采薇点头道,“也就是说,这些鬼画符和圣灵教有关?你们来蜀中,也不是因为要去渝州,而是要越过边境,到南诏去?”
“线索不多,只能如此了。”凌无非道,“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而且出了边境,暂时也能避一避追杀。”
“那我们一起去吧。”苏采薇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
“这倒不必,”凌无非道,“毕竟是南诏国教,去了未必能打上交道,也不必太多人同行。”
“可就算我们现下就在云雾山,封长老也肯定会让我们去帮你们的,”苏采薇道,“这件事已闹得太大了。前几天我还听说,玉华门正打算设伏抓那个李温呢,再不早些收场,得闹到什么时候啊?”
苏采薇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宋翊。
宋翊一手支在额前,似乎在思索何事,被她这么一撞,不由愣了愣,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想起来,那本书上还说,他们教中流传着一种神秘的文字,会不会就是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闹了半天,你在想这个?”苏采薇瞥了他一眼,神情颇为讶异。
宋翊点点头,一脸困惑看了看她。他适才一直在回想有关圣灵教的那些记载,根本没听见身旁三人说了什么。
“算了算了,”凌无非深知苏采薇是什么脾气,连忙岔开话头,道,“不管怎么样,等到了那再说吧。”
“那信的事怎么办?”苏采薇问道。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失望,随遇而安。”凌无非神色平静,略一耸肩道。
剑南一带多为山地,哪怕不眠不休,到达下一个市镇,也得耗费几日的工夫。因此直到正月过半,四人也才到达黎州。
不过也正是因为山路难行,那些先前还纠缠不休的各门各派弟子及闲散游侠,才未一直紧追,总算让几人过上了安生日子,不必成天防备有人偷袭。
正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黎州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欢腾。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街头巷尾,灯影错落,人声鼎沸。
四人穿行人潮中。看着眼前一派欢声笑语,苏采薇忽然“咦”了一声,扭头对宋翊问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差点同刘烜打起来?”
“那是年前,不是灯夕。”宋翊淡淡道。
“这你都记那么清楚?”苏采薇睁大眼道,“那么早就开始关心我了?”
“这倒没有。”宋翊说完,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挡格,“因为上元节那日,我根本没出门。”
“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他出去扫兴?”凌无非摇头笑道,“不记得是哪一年,轮到刘烜出去采买,好像是和盐贩子讨价还价,吵了起来,还说要去官府检举人家贩卖私盐,当时那事闹得可大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说着,还看了一眼宋翊。
宋翊摇头,阖目不言。
“总之啊,要不是师父同封长老护着,阿烜怕是早已被人剁了手脚挂城墙上了。”凌无非感慨一声,拍拍宋翊的肩,道,“你也是,太听封长老的话了。像他这样一直纵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你看,不光是我说吧?”苏采薇得意洋洋瞪了一眼宋翊,道,“也就是某些人,还帮着他,骂我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