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沈、凌二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之色,朝宋翊望去。
“那是他添油加醋,我没说过。”宋翊眉心一动,立刻解释道。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话,没差。”苏采薇吐了吐舌头,拉过他右臂,狠狠掐了一把,道。
宋翊拿她没辙,只能点点头,以示认栽。
黎州靠近南诏边境,街头到处可见苗商,摆摊卖的小玩意儿甚是新鲜。苏采薇最爱凑这些热闹,挽着沈星遥的胳膊便挤了过去,东边看看,西边逛逛。
沈星遥一向喜欢各色新奇玩意,同她一路闲逛,不知不觉便离那师兄弟二人越来越远。
“无妨,”凌无非见宋翊远远望着二人背影蹙起眉头,便即笑道,“有星遥在,就算遇上有人找茬,也动不了她们,不必太担心。”
宋翊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凌无非见他还是那闷不作声的模样,随手从一旁摊上拿起一张绀青色面具,扣在他脸上,笑道:“别总是闷闷不乐,天大的麻烦也不如开心重要。”
话音刚落,二人身旁便似闪过一道风似的,窜过一个穿着赤色衣裳的人影,自顾自低着头往前跑来,根本不看路。
适逢宋翊被凌无非手里的面具挡了视线,正往外推搡,正巧与来人撞了个满怀,面具也掉在了地上。
“谁呀?”撞人的是个个头娇小的姑娘,撞了人也没道歉,抬头便要理论,谁知瞥见宋翊愕然的模样,却愣了一瞬,耳根飞快掠过一丝红晕,又迅速转过身,拨开人潮飞快跑远。
“自己撞了人,倒先怪起你来了。”
凌无非说着,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却忽然听到有人问话:“请问,二位可曾见过一位穿红色衣裳的姑娘?”
“有啊,往那边去了。”凌无非随手一指那人离去的方向,回转身来,瞧清那问话的女子面容,忽地愣住,“是你?”
那少女见了他,也怔了怔,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虽不熟识,却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当初在东海县外假装哑女的灵儿。
“谢谢啊。”灵儿飞快避开他的目光,往那红衣少女跑开的方向追去。
“你认识她?”宋翊问道。
“见过,不熟。”凌无非点头一笑,俯身拾起面具,兜上一串铜钱递回摊主手里,随即伸手勾过他肩头,朝着远处站在银摊前的沈、苏二人走去。
“所以说,正是因为苗银里掺了铜,色泽才会与寻常银器不同?”苏采薇拿着一支银杏样式的簪子,听完商贩的解释,便即转过身去,在沈星遥头顶比了比,正瞥见她发间那支黄花梨木簪,“黄花梨啊……那可就真比下去了。”说着,便将手里的簪子放了下来。
“看来他眼光不错。”沈星遥唇角一扬,从摊子上拿起一串苗银风铃,在耳边晃了晃,听着清脆的响声,笑意越发粲然。
“在看什么?”凌无非从二人身后走来,轻轻揽过沈星遥腰身,问完这话,便看见沈星遥一脸灿烂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苗银风铃。
凌无非微微一笑,抬手向小贩递上银钱。
“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你也是这样把人劫走的。”苏采薇说着便将沈星遥从他怀里拉了出来。沈星遥没有防备,被拉得一个趔趄,有些懵然地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后的凌无非。
“怎么了?”宋翊揽过苏采薇肩头,低头问道。
苏采薇抬眼望他,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同样是在这般热闹的情景之下,眼前的少年还是她与同门斗嘴时不忘揶揄的对象,如今却陪伴在她身边,同看日升月落,共赏人间繁华。
“采薇,这次师兄可没丢下你。”凌无非狡黠一笑,指了指她身旁的宋翊,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穿入人潮。
“喂!”苏采薇追了两步,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所以上回年关,你在路上遇见我和刘烜,看他百般不顺眼,是因为这件事?”宋翊笑问她道。
“就算没这事,我也不想看见他,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苏采薇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从前讨厌,现在就更讨厌了。”
“为何?”
“因为要是没他使绊子,我也不会到现在才了解你。”苏采薇眨了眨眼,这才推搡着仍有些愣神的宋翊,继续往前走去。
墨色夜幕下,烟火骤然腾空。漫天花炮点亮暗夜,窜得格外高。山城夜景,比起江南烟水,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还是山下好。”沈星遥仰望漫天璀璨,倚在凌无非怀中,忽然说道,“若无那些非议,能像这样宁静过完一生,也好。”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说过,人都会变。”凌无非握住她挽在他肘间的手,道,“幸好,给你的承诺,我都守住了。”
“可代价却是一无所有。”沈星遥道。
“谁说的?不是有你吗?”凌无非侧身在她耳畔道,“有仙人相伴,把臂同游,这不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虚名好得多?”
“果然,”沈星遥故作嗔态,轻轻推了他一把,道,“过了这一年多,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值钱了。”
凌无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随她揶揄,并不多说其他。
山城多树木,年前官府便下了禁令,不得放孔明灯,即便燃放烟火,数量亦有限制。是以许愿之人,多都去了城中观音庙前的莲池,燃放河灯。
沈星遥从寺里的姑子手中接过河灯,回转至莲池边,看着池中一簇簇或明或暗的灯火,黯然说道:“去年我还许愿,盼今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今再看,怕是我放的那盏灯,半路便熄火落了下来,根本没被菩萨看到。”
“这次可不一样……”凌无非回身看了一眼庙门前的牌匾,蓦地想起玄灵寺里的许公碑来,没说出口的话,忽然便哽在了喉头,再回身来,却见沈星遥已点亮河灯,放下了莲池。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遥遥……等会儿,”凌无非大惊,连忙伸手捂上她的嘴,摇头说道:“别胡说八道,这么轻的年纪,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别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框了起来。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
“你放心吧。”沈星遥掰开他的手,道,“要是你英年早逝,我再找别的男人,定不言婚姻之事,只做野鸳鸯。”
凌无非一时无言,半晌,哑然失笑。
适才还被她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可还没一会儿,尚未完全酝酿好的心境又被她的话破坏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味来,摇头长叹一声,对她笑道:“挺好,至少这唯一的名分,你还愿意给我。”言罢,立掌为誓,收敛笑容,凝视她双目,正色说道,“我愿与天地为盟,以日月为聘,与沈星遥结为夫妻,尽一生所能,护她平安周全,前路顺遂。”
他向来不信誓言,也从不发誓,而今破例一回,只愿换她欢颜。
佳人眼眸,皓如明月,映着满池灯辉、璀璨烟火和那远天长夜,浩瀚如海,似水中清涟。
作者留言:
南诏是唐时期的国名,一开始有想过用宋的大理,后来觉得南诏顺口就用了南诏。
架空故事莫太深究,有些宋代诗词引用,真考据起来挺多禁不住推敲的,毕竟唐朝早期连凳子都没有。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出自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219章 . 南风不知意
出了边境, 再往南行,便是姚州。
南诏国境内,林多瘴深, 十分危险。是以四人走出疆界后, 便尽量避开丛林, 来到城镇找了家客舍住下,并未贸然行动, 而是先向当地的居民打听起了圣灵教。
圣灵教入境已久,早已成了此间最为鼎盛的教派。
南诏国内多族混居, 以苗人为主, 还有许多汉人,各族语言早已相通。除去巫师, 当地人大多都会说汉话。
四人下榻的客舍旁的吊脚楼里有位老妇人, 年事虽高却不糊涂, 对着他们几个外来的年轻人十分健谈,说了不少关于圣灵教的事。
圣灵教来自中原, 传入南诏多年也并未完全与之相融, 圣灵教中枢人员尽为汉人,即便招揽其他部族的人入教,也有着一套严密的规则,绝不收怀巫蛊毒术者。这些人得王室扶持, 自恃高贵, 自也不屑了解这些南诏民间的隐秘术数。
教中掌权教主, 被唤作圣君。
每一代圣君即位, 都会精心选出一名圣女, 也就是最为纯净、天真的女子, 在十八岁那年, 将循教义,坐进一顶金蓬轿子,送去王宫,嫁与当世在位的南诏王。取意将天赐给神教的甘霖雨露,托以君王之手,转授百姓,泽被万民。
可再多的美化,也掩盖不了这些女子被以神为名的骗局哄去牺牲的事实。
教中正统传人授予的秘术武学,她们无法染指半分。只因被选做圣女,从小就被蒙上眼睛,养在与世无争的樊笼里,等到血肉丰满,又被赶进另一个笼子,一生都不知道何为天高地广,何为随心所欲。
曾有一任南诏王,因宠姬病故,发布了一条旨意:凡圣灵教中圣女,在嫁入王宫前,若遇上心仪之人,准许自行嫁娶,王室绝不干涉。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这么做过。
当今圣灵教的掌教圣君叫做上官耀,他的妹妹上官红萼,则是本教圣女。
二人父母早逝,年纪相差了十多岁。上官耀作为兄长,早就知道唯一的妹妹终有一天会被送去王宫,便将所有的宠溺与爱护都给了她,纵着她无法无天,四处玩乐,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仅有的十八年里,尽可能拥有更多的快乐。
上官红萼今年刚满十六岁,离嫁去王宫还有两年光景。据说,因有先王旨意,这上官红萼一直都在民间四处寻觅着如意郎君,显然是不想同那些先辈一般,做那笼中之雀,困死宫中。
除了这些逸闻,四人还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坏消息——圣灵教传至上官耀这一代,已逐渐式微,许多古老的传承,诸如术数文字这一类,似乎早就销声匿迹。
那老妇人知道的也不多,问得再深一些便答不上来。几人打听完这些,商议一番,虽觉希望渺茫,但还是决定去王都碰碰运气。
圣灵教总部驻扎在王都阳苴咩城,要从姚州到阳苴咩城,必然经过宁南,几座城池间,是漫长的山路荒野,四人又对此地不熟悉,即便从乡民那里买来了地图,也得花费好一番工夫寻路,如此往复,花费了不少时日,才到达宁南。
谁曾料想,四人刚一进城,苏采薇便病了。
她脸色不佳瘫在房里,谁也不让进,直到沈星遥单独上前敲门,才小声唤她进去。被关在门外的两人不明就里,却也不便多问,只能站着听候吩咐。
沈星遥进屋后,在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苏采薇的额头,却见她捂着小腹,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小声问道:“是癸水来了?”
苏采薇飞快点了点头。
沈星遥帮她揉了揉肚子,仔细打量她一番,摇头不解道:“你也是习武的身子,不应该啊。”
“上回经过宿州时,正逢癸水,又碰到那么多事,落了病根。”苏采薇压低嗓音,小声说道,“这里山高峰险,白天暖,夜里冷,我实在是……”
“那你先歇着,一会儿我去给你抓药。”沈星遥指了指门口,道,“那宋翊他……”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才不要他管。”苏采薇剧痛缠身,无心思考,随意一摆手,道。
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颔首,起身拉开房门。
“她怎么样了?”宋翊略一蹙眉,问道。
“昨日来的时候,不是听说圣灵教的人经常会去城里那座巫神庙吗?”沈星遥笑道,“不如你们先去打探消息,我留下照顾她。”
“她真的没事?”宋翊将信将疑问道。
他素知苏采薇嘴硬,实在有些不放心,不自觉探头朝屋内看了一眼,正望见苏采薇双手抱着床头,一脸幽怨朝门口望来,不由愣了愣。
“行,那就走吧。”凌无非拉了宋翊一把,回头对沈星遥道,“要真是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回来再同你们说。”
沈星遥略一颔首,笑着关上了房门。
“这……”宋翊仍旧一头雾水,却被凌无非推搡着走开。
凌无非见他眼中仍有担忧,便冲他笑道:“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早些回来也就是了。”
“可你不觉得她……”
“她嘴硬又不是一天两天,你不早该习惯了嘛?”凌无非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觉语塞。
南诏建筑与中原不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吊脚楼,高低错落,倒也别具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