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闻言,缓缓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回转而来,面色阴沉,有如死灰。
沈、凌二人住处他去不了,上官红萼也只是提前交代了一部分卫兵不必阻他脚步,方寸之地封锁之下的种种消息,也令他的神思困在了方寸里,一丝一毫也踏不出去。
他回转至桌旁,侧首望向木盒里缓慢蠕动的那只蛊虫。
“种下情蛊,从今往后,你生生死死,都只能是我的人。”上官红萼神采飞扬道。
眼前这个少女,虽轻巧灵动,却是个纯粹的恶人。
凡人皆有黑白二面,且能通过求学悟道,习得如何对待自身善恶。
可这上官红萼,天生狂纵,未经雕琢,身中恶念不受阻碍,畅然发展,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魔鬼怪,从生下来就被纵着,任恶念滋生,哪有一丝良善可言?
“当然了,你得先做给我看,我才能把解药拿出来,”上官红萼道,“反正现在你也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宋翊唇角微动,浮起一丝冷笑,随即拿起那只木盒,置于跟前,打开上方木盖,扶起右腕,伸向盒中蛊虫。
苏采薇的话,犹在耳边响起:“你是个白痴吗?”
“那你就认命啊?怂货!”
“你甘心吗?”
他忽地忆起当初对苏采薇表明心迹时的情景——风雷大作,一声一声,都在阻止他开口。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一生坦坦荡荡,无所贪求,不过只爱这一人,便要受此惩罚,天诛地灭。
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苏采薇前几日说的那些话:“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
宋翊眉心一紧,心头火苗又重新点亮,本能欲将手收回,却已不及。那只黢黑的蛊虫已然爬至他手心,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他蓦地起身,大力晃动右臂,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蛊虫钻入血脉,随着蛊虫爬进肢体,一股奇异的麻痒之感立刻传遍全身,紧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他轰然跌倒,半跪在地,猛地一躬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是这样的?”上官红萼错愕起身,双手掩口,满脸震惊朝他望来,“不该啊……种了情蛊,你不是应当爱上我吗?”
宋翊木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眸,只有狠厉决绝,哪有半分爱意?
“到底是哪出错了……不对……不是这样的。灵沨……灵沨人呢?”上官红萼惊惧转身,奔出屋外。
宋翊眼前一黑,倏然昏厥在地,失了知觉。
作者留言:
凌少侠一直到离开南诏国前都是大家的开心果。 到了后来……
第234章 . 同心情始真
上官红萼不敢大张旗鼓说出下蛊之事, 只能满城去寻姬灵沨,找了一天一夜,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她哭着回到分舵, 却看见一脸错愕的姬灵沨被金甲卫拦在门外,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 上前抱住她道:“灵沨,你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了?”姬灵沨心头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上官红萼不敢多言, 连忙拉着她回到院里,跑去宋翊房中。
姬灵沨见他倒在地上, 昏迷不行, 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将人扶回床榻, 回身一眼瞥见桌上的木盒, 脸色骤变:“情蛊?你怎能对他用情蛊?”
“不是你教我的吗?种下情蛊, 他便只能爱我一人。”直至此刻,上官红萼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可那至少得是个爱你的人啊……种下情蛊, 只是让爱你的人因畏死而不敢变心……”姬灵沨面如土色, “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却给他种下情蛊,这不就是……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那……那怎么办?”上官红萼泣不成声,颤抖着抱住姬灵沨的胳膊, 不住摇晃道, “你救救他……救救他啊……没有了他……再过两年, 我就真的要嫁给大王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非要伤害无辜,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姬灵沨颤声问道, “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上官红萼, 到底去哪了……”
“灵沨, ”上官红萼跪在她跟前,道,“灵沨你救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姬灵沨费了好大劲,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可你做不到。”
“为什么?”上官红萼哭得两眼通红。
“蛊祸九成无解,情蛊也是其中之一,唯一消解之法,便是禁术……女儿香。”姬灵沨摸索着走到桌旁,无力坐下,道,“女儿香,以七七四十九名女子尸身炼成,需得以处子为引,涂抹全身,方得发挥效力,惑得蛊虫自行出体,然中蛊者也将因此迷失心智,对驱蛊者……最重要的是,心智迷乱之时,所做之事,醒后通通都不会记得。”
“可是……我不行。”上官红萼站起身来,拼命摇头退后,“他万一不认账怎么办?断了我的后路,往后王室也会将我打作失节之人。我不干。”
“自己闯的祸,却不敢自己收拾。”姬灵沨冷哼一声,道。
“等等!”上官红萼眼前一亮,一跺脚道,“让苏采薇来!她定不忍心,你让她来啊!反正解蛊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我怎么说都可以。”
“可这祸不是你闯的吗?”姬灵沨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官红萼,越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你抢了她的人,又要脏她的身子,如此待她,你要她往后如何是好?”
“那你就拖着!等他死。”上官红萼咬牙背过身去,“看是那苏采薇更痛苦,还是我痛苦。”
“红萼……你真的太可怕了。”姬灵沨无力起身,走到门前时,忽地止步,黯然回首道,“女儿香乃禁术,传至我这一代,所剩已不多。此香珍贵,我未随身携带,得出去取。你回房中等我,不要让人看出异样,也别让任何人送饮食茶水进这道,等我安排好了,自会去找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上官红萼喜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
姬灵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走到院中,回身看着上官红萼跑远,忽地嗤笑出声。
北风呼啸,卷起一地尘土,姬灵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篓,坚定地握紧,大步走去厢房。
绕鬼藤毒性渐深,几日下来,凌无非愈觉浑身乏力,几乎下不了床,一沾枕头便会昏睡过去,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多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沈星遥见他这般憔悴,心下亦倍感煎熬,却又无力为他分担,只能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
姬灵沨走进门的时候,他仍旧昏睡着,还是沈星遥推了一把,才勉强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就是它吗?”沈星遥从她手中接过装着蛊虫的竹篓,透过竹编的缝隙朝内看去,只瞧见一只一半黑,一半白的大头怪虫在里边爬来爬去。
“这个……要怎么用?”沈星遥愣道。
“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爬进去。”姬灵沨道,“不过,此蛊吸血噬髓,用其解毒之人,每一寸肌肤骨骼,都会如断裂一般,就像是……总而言之,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凌少侠,你可受得住?”
“我只想问问……解完了毒,它万一不出来该怎么办?”凌无非迟疑良久,却问了个令沈星遥同姬灵沨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会的。”姬灵沨摇头道,“没有毒物为食,它会饿死。所以一定会出来。”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当真。”姬灵沨笃定点头。
“那好。”凌无非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采薇那头情形如何?”沈星遥走到姬灵沨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可有再为难过她?”
“我会帮她脱身,但需要你们的帮助。”姬灵沨道,“毕竟如今局面,大半都是我造成的。要让她信我,难如登天。”
凌无非默默取下腰牌,以剑为笔,在上方刻了几个字,随即交给姬灵沨,道:“把这个给她就好。”
姬灵沨接过腰牌,问道:“上官耀是不是答应过你们,他绝不会出面?”
“何意?”沈星遥问道。
“所以,只要上官红萼无法出手,你们便一定能平安脱身。”
姬灵沨说完这话,便待走开,却听得沈星遥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姬姑娘,你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届时平安脱身,我自会回中原,同你们合力对付薛良玉。”姬灵沨并未直面她的问题,说完这话放下一张标注好会合地点的图纸,便即迈开脚步,走出门去。
关门之际,她听到屋内传出沈、凌二人的对话声。
“哎,星遥,我们先说好。我若出了意外,往后不管你看上谁都行,除了那个叶惊寒……”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便回中原找他!”
如此眷侣,恩爱之至,即便在这生死关头,也能如平常一般打趣玩笑,着实令人歆羡。
姬灵沨不觉摇头而笑。
可惜这种恩爱,一心陷在执念中的上官红萼,永远也体会不了。
作者留言:
这个情蛊的用法还是读书时候去凤凰旅游听到的。
下给爱人,爱人如果变心立刻死亡,简单粗暴。
第235章 . 乱花颠狂絮
她来到上官红萼房中, 一开门便听见上官红萼的话音:“怎么样了?”
“她说,须得你去求她,才肯答应。”姬灵沨道, “不然的话, 二人一起死了, 到地下还能相会,何乐而不为呢?”
“她真这么说?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上官红萼说着, 便朝门口跑来。二人擦肩之际,姬灵沨迅速在指尖套上两枚尖锐的木刺, 回手按上上官红萼风府、风池二穴。
上官红萼两眼翻白, 当即向后栽倒。姬灵沨俯身接稳她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内息不足, 又曾赠你避毒丹, 只有这个法子了。你莫要怨我。”
言罢, 姬灵沨抱起上官红萼,安放回床榻上, 从她身上搜出一枚红色小药丸, 揣回怀中,又将两支银针从她背脊刺入,旋即起身关好房门,避开守卫视野, 去到苏采薇房中。
苏采薇本对姬灵沨颇为忌惮, 然而一看见她递来的腰牌, 便愣住了。
“两件事, 第一件事, 上官红萼已被我制住, 我能带你们脱身, ”姬灵沨道,“第二件事,宋翊身中情蛊,唯有你能解开。”
“什么意思?”苏采薇大惊,“他怎么了?”
“上官红萼曲解情蛊用处,迫他种入体内。”姬灵沨道,“她以为情蛊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殊不知,此蛊只是为了让变心之人死去而存在。宋翊对她全无感情,蛊一种下,便立刻发作,昏迷不醒。”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苏采薇焦灼不已,上前问道。
“能解情蛊的,唯有女儿香。”姬灵沨道,“此香乃为苗寨深山里的大巫祝以秘法所炼,须得寻一处子,涂抹全身,方能令其发挥效用,只是,此香气息甚异,嗅其芬芳者,必会丧失神志,穷极欢欲,加上蛊虫出体前,会在浑身经脉间乱走,任他平日如何克制,到那一刻,也势必会对你……对你乱了心智,对你……总而言之,男女之事,必然躲不过。”
“什么?你说……”苏采薇愕然,“那……那要是他以为,我想以此为要挟,与他重归于好,岂不很麻烦?”
姬灵沨愕然:“你们原本不就是……”
“我已决意要与他一刀两断。”苏采薇道,“若是如此……”
姬灵沨迟疑片刻,方道:“他……解蛊期间,心智混乱,清醒之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何事,只是……你既要与他一刀两断,发生那样的事,必会对你日后有所影响,所以……”
“也就是说,他不会记得这件事?”苏采薇听到这话,神色方才舒展开来,木讷一点头,道,“好,我去。”说着,便朝她伸出了手。
“什么?”姬灵沨诧异不已。
她只道寻常女子遭遇这种事,通常都会吵着嚷着要对方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