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采薇却反其道行之,非得要他不知此事,恩断义绝才肯罢休。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苏采薇与姬灵沨二人,一个使毒迷惑守卫,一个施展轻功身法,伏屋顶而行,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方到宋翊房后,绕开守卫,从窗口翻了进去。
苏采薇望着躺在床上,阖目沉睡的少年,鼻尖忽地一酸。
曾经一道走南闯北,恩爱不疑的欢愉情景,在她脑中不断浮现,如走马观花,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苏采薇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莲子罐,打开瓶盖,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芬芳,随之倾泻而出。
罗带轻解,轻衫落地。少女赤足走向床榻,好似一阵青烟般,倒向衾被间,异香绵长,萦绕着整间大殿。床畔纱帐轻垂,罗纱暗香,绮丽如画。
与此同时,院中另一端的厢房内,沈星遥正从身后紧紧抱住凌无非,看着他伏在床沿,浑身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因着周身剧痛,发出野兽般低喘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凌无非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节,都好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生生拧断,向不同方向翻滚,又撞击在一处,发出剧烈的震颤。脊骨仿佛被套上了钢箍,不住收紧,向内挤压。血液一会儿如浪涛奔腾,一会儿又凝固在一处,结成了冰,又被一锤粉碎,散得漫天渣滓。眼前一片昏花。整个身子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去,打了几千几万的旋儿后又重重落地。待得蛊虫食尽毒血出体,已然力竭,眼前一黑,僵直倒下,不省人事。
沈星遥颤抖着收起蛊虫,跪在床畔,看着他近乎断气,如同死尸般的模样,只觉浑身都被裹上一层寒冰,被冻在原地。
她陷在煎熬里,一点点等待着时间过去,大气也不敢喘。
这一头,是药蛊过体,痛不欲生的折磨。
另一头,是花丛旖旎,曲屏生香。
苏采薇终于看见,那只黢黑的情蛊咬破宋翊的手指,缓缓爬了出来。苏采薇一手扶着他的身子,一手从床畔拿过竹篓,将蛊虫装入其中,封死竹盖,又微微转身,将之搁上床头案几。
却在这时,她忽觉颊边涌来一阵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不等反应过来,已被他压在身下,陷入缠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曾历过人事,面对这种情景,生涩而又恐慌,眼睫轻颤,蓦地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这是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一路走来,始终温润守礼,不曾逾越分毫。
可如今令他意乱情迷的,究竟是这奇诡的女儿香,还是因为蛊虫?
又或是其他?
苏采薇不愿再想,随着那点隐秘的痛感传遍全身,缓缓闭上双目,任那狂风骤雨,颠倒红尘,情迷意乱。
海棠着雨,香晕眼缬。
一场欢情过罢,少年沉沉睡去。
苏采薇捻过一角衾被,掩在胸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床头装着蛊虫的竹篓,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翊。
一如往常,眉目清肃如风,仿佛方才的放纵只是一场梦。
“早知不同你去宿州了,”苏采薇俯身拾起衣物,笑容惨淡,“在哪待着不好,偏偏看上了你。”
她穿起衣裳,又看了他一眼,想着既然不想被他知道,总要做好伪装,便将他的衣裳也整理好,一件件替他穿上。这才匆忙拿起蛊虫,匆匆离开屋子。
作者留言:
这里其实就是对比两对情侣的不同境遇,差不多是在写最后一卷半的时候我对女性自我意识又有了新的见地,现在回头看感觉苏采薇其实是不那么值的。
但已经成型的文没法大动了,以后会避免这种付出型女性角色的塑造,让我很不舒服。
第236章 . 只有春知处
沈星遥看着凌无非那沉如死灰的面色, 心思如堕千丈谷底,浑浑噩噩守着他,两手颤抖, 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神思也愈加恍惚, 却在确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沈星遥猛然回神, 立时低头,正看见凌无非惊惧坐起, 睁大双眼, 大口喘息着朝她望来。
“你……没事了?”沈星遥目光呆滞,好似痴了。
“你怎么了?”凌无非伸手捏了捏她面颊, 却被她一把抓过去, 猛地咬了一口,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吓死我了!”沈星遥推了他一把, 翻身走下床榻, 却险些跌倒,好在凌无非及时上前,将她搀稳。
“没事没事,”凌无非轻抚她后背, 柔声安慰道, “早都发过誓了, 哪敢真让你守寡……”
“滚蛋。”沈星遥拖着他的胳膊一把提了起来, “该动身了。”
他二人身手卓绝, 虽不便硬往外闯, 但暗中避开那些金甲卫, 从宅邸脱身,并不成问题,等到达约定的小山坡前,正瞧见苏采薇没精打采坐在土堆前,手里捏着一根青草,翻来覆去地折,连着筋骨撇成十几段。
“你中邪了?”凌无非走上前去,躬身仔细打量她一番,道,“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用你管?”苏采薇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青草丢了出去。
“来了。”沈星遥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去,正瞧见姬灵沨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苏采薇立刻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凌无非见宋翊气色不佳,好似熬了大夜的赌鬼一般,全无血色,不由问道。
“许是因为先前中了蛊,有所影响。”宋翊淡淡道。
“中蛊?”凌无非一愣,朝姬灵沨望去。
“放心,蛊虫已经驱除,并无大碍。”姬灵沨镇定自若,“那情蛊本就是我所养,上官红萼自己不懂,胡乱拿去用,差点出错。”
“这个南诏圣女,可真是要人命了。”凌无非不觉感慨,“所幸没出乱子。”
宋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苏采薇,见她满脸逃避之色,越发懊悔先前对她的种种冷遇来。驱蛊之事他已分毫不记得,倒是对被擒前在河畔听到的那番梦话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觉心痛难当,只想立刻求她原谅,和好如初。
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完凌无非的话,便径自走到苏采薇跟前,蹲下身道:“采薇,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苏采薇心不在焉望向他处,“原谅你蠢钝如猪,被人要挟还被下了蛊吗?”
宋翊没能听懂她的话,不解蹙起了眉。
姬灵沨见势不对,忙对几人道:“我给你们的地图,大抵是南诏境内全貌。许有些隐蔽之处,我尚不知晓。你们若是经过,得多加小心。还有,红色墨迹标出的那些路线,都在圣灵教势力范围内,你们千万别去,尤其别去王都。”
“为何?”沈星遥随口问道。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也因教规之故,不得学习南诏蛊术,不会使我用过的那些手段。但因门派受王室器重,势力庞大,教中仍有不少高手守在王城。一旦遇上,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姬灵沨道。
“也就是说,即便先前你没有出手,上官兄妹也迟早会调动那些人前来捉拿我们?”沈星遥若有所思,“看来这一劫,本就逃不过。”
“也罢,此行便算是白来了。”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询问她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
“回中原。”
“也好。总之你们多加小心,折返的路最好也能绕行,千万当心。”姬灵沨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两枚红色丹丸,递给几人道,“这是避毒丹,我随身只带了两颗,你们留在身上,会有用处。”
“多谢。”凌无非拱手谢过,接过两颗避毒丹看了看,分别递给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你违逆了上官兄妹的意思,这南诏国,想必也待不下去了,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办。”姬灵沨摇头,“放心吧,我虽武功不济,但毒术绝不会差,他们拦不住我。等回到中原,我再设法联络你们。”言罢,即刻拱手告辞。沈、凌二人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来,只瞧见宋翊仍旧蹲在苏采薇跟前,不住说着好话。
“该走了,起开。”苏采薇突然起身,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从他身旁躲开,向前跑远。宋翊连忙追上。
沈、凌二人瞧见,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
城外荒郊,多奇石怪树,好在有避毒丹在身,倒也不必十分忧心。沈星遥扶着凌无非,慢慢悠悠走在最后,远远瞧着二人你追我赶的情形,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对凌无非道:“你说,他能哄得好采薇吗?”
“你也是女人,不是应当更了解她吗?”凌无非笑问。
“我看悬。”沈星遥道,“采薇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得很。有什么想法,未必会直接挑明,一直这样不肯接受,必然还有心结未解。”
“那也没法子。”凌无非摇头道,“阿翊这脾性,能坐下来同人多说几句话都难得,性子又倔,等着他哄好采薇……比让他杀人都难。”
在二人言语间,宋翊终于追上了苏采薇,一把拉过她的手,却被大力甩开。
苏采薇急剧回头,看向他的目光,竟隐含一丝惊惧。
“你这么怕我作甚?”宋翊越发觉出她的古怪。按说以她的性子,此时不是骂他,便是动手打人,怎么也不该像是兔子见了鹰似的,躲藏遮掩,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谁怕你了?我怕你缠着我。”苏采薇吐了吐舌头,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拉了回来。
“这几日上官红萼可曾为难过你?”宋翊双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问道。
“没有。”苏采薇唇角下垂,颓丧不已。
她这无比反常的举动,看得凌无非也愣了愣。
因着药蛊解毒过于凶险之故,他浑身骨节仍在隐隐作痛,于是扶着腰在山石间坐下身来,顺嘴调侃道:“苏采薇,你吃错药了吧?”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苏采薇龇着牙,瞪了他一眼,道。
“没什么。”凌无非见她又有精神骂人,便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苏采薇目光回到宋翊身上,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中蛊啦?”
“嗯。”宋翊略一颔首。
“怎么解开的?”苏采薇眼色颇具探究之意。
“毫无印象。”宋翊略想了想,道,“只记得闻到过一股奇特的香气。听姬姑娘说,是在房中点了香引蛊。”
“哦……这么说来……”苏采薇眼珠一转,道,“你是因为之前晾了我两日的事在道歉?”
“不止这些,”宋翊说道,“那天逃出城后,我待你也毫无耐性,是我不该。”
苏采薇听到这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当即把他推开,走去沈星遥身旁,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嘟哝道:“关我屁事……你爱去哪就去哪,反正别来找我,姑奶奶才看不上你。”
“采薇,我……”
“哎呀,你到底要我说几遍?”苏采薇别扭地拧着衣角,道,“要叫师姐。”她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十分坚定,一面说着,一面逃避似的别过脸去。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缓步走到她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见她躲开,也不着急,仍旧试探着牵她。
沈星遥忽然觉得自己站这显得尤为多余,赶忙闪到一旁,蹲下身去,敲了敲凌无非右侧小腿,问道:“这条腿的伤,好像已有些日子不发作了,现在还疼吗?”
凌无非摇头不言,悄然指了指一旁的宋、苏二人。
如今的苏采薇面对宋翊,好似真的换了个人似的,虽仍别扭着,却不打不闹,也不骂人,只是别扭地躲着,不肯直面他似的。
“遥遥,我看前边悬崖底下好像有个村子,不如去探探路,看怎么走才能过去?”凌无非拉拉沈星遥的手,抬头朝她问道。
沈星遥立时会意,当即推搡着他走开。
宋翊微微侧首,看着二人走远,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回过身来,对苏采薇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