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星遥。”
“兰烛时将凤髓添,寒星遥映夜光帘……”男子看出二人对视时眼中那不言而喻的默契,点头笑道, “男才女貌, 天造地设, 不错不错……”
说着, 在二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下, 抱稳那只野兔, 笑着问道:“你们两人, 是怎么到这来的?”
“误打误撞……”凌无非认真思索一会儿,方道,“我想问问前辈,您可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着急,随我来。”中年男子说着,便即对二人招了招手,领着他们穿过灌木丛,又走出很长一段路,来到几间小木屋前,推开门,道,“来来来,进来坐。”
此人瞧着也像是从罗刹鬼境之外而来的,对待二人颇为亲切。
凌无非原对这奇诡之地怀着莫名的恐惧,可自见了这中年人后,那恐惧之感,便忽然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也待了快有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外边来的人。”中年男子一面念念叨叨,一面拉出椅子,示意二人入座。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沈星遥问道。
“我嘛……”男子眸光忽然变得深邃,过了一会儿,又露出笑容,朝二人望来,道,“叫我洑流便好。”
洑流自洄纠,激濑视奔腾。
此名是真是假,便与这罗刹鬼境的存在一般,无从考,也无需过多计较。
洑流端来茶点,招呼二人一齐坐下,笑呵呵道:“看你们来的方向,似是太虚洞。看来是从太平镇的入口进来的。”他将两盏倒好的茶推到二人跟前,道,“世人总把这罗刹鬼境想得太过玄乎,其实啊,真到了这里,也与外界没什么不同。”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要说有何不同,倒是有几处天玄教的遗迹,可以一观。”
“哦?”凌无非闻言一愣,“那么,这些遗迹又在何处?”
“方才你们经过的太虚洞,便是其中之一,其间物事瞬息万变,亦幻亦真,难以辨识真假,老夫也曾在里头吃过些苦头。”洑流笑呵呵道,“还有便是这西南山里,有个石窟,里边倒是没什么诡异之物,只是绘了些天玄教的古老图腾。”
“那……前辈能否指个路?”凌无非问道。
“客气了,孩子。”洑流道,“这个时辰才到晌午,过一会儿也该用饭了。从这到玄岩窟,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不如等用过饭,我带你们去。”
“现在才是晌午?”沈星遥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艳阳高照,不禁愣道,“可我怎么觉得,刚才在太虚洞里,起码走了一日有多?”
“太虚洞中,时辰变幻与外界不同。”洑流笑道,“习惯就好。”
“那,就多谢前辈了。”凌无非再次施礼。
洑流不言,笑呵呵点头望着他,隐约发出一声叹息。
听洑流说,西南方向的那座山,名为“岱苍”。而那个叫做玄岩窟的地方,就藏在这岱苍山间。
石窟之内,一幅幅壁画高低错落,洞壁惨白,显已历尽千万年的风雨冲刷。饱经岁月磨砺,里边的壁画也变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唯一完整的,是一副重重云雾遮蔽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的壁画。
“此画名为‘狼蛰苍云’。说的是深山之中,住着一群野狼,后巢穴被人侵占,遭人虐杀,便蛰伏于云雾缭绕的山间,暗暗谋划复仇,屠尽那些贪婪之人,夺回领地。”洑流指着那幅壁画说道。
“寓意倒是不错,”凌无非仔细端详壁画,若有所思,“只是结合天玄教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他们愈加壮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听你这意思,天玄教又有动作了?”洑流笑问。
“看来,前辈也知道不少事?”沈星遥问道。
“我来这还不到二十年,江湖上的事,多少也还知道些。”洑流双手负后,笑着洞窟深处走去。
“那,这幅画难道是……”沈星遥指着前方另一幅壁画道,“此间有水,水上有火,火中还有一人……‘忽有一日,一星槎浮于江心,槎上有火光,明灭不定,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高一丈,目凸起,掌中托一灵珠’……这是,天玄教圣君的由来?”
“你们找到了碑文?”洑流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
“碑文?”沈星遥一惊,“难道这些文字,就是玉峰山里那面石碑上的内容?”
洑流缓缓点头:“据说碑上文字,也是由那位圣君,从天外带来。天人之祸……岂是凡人管得起的?唉……”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蹙起,沉默不言。
沈、凌二人跟随洑流在玄岩窟内看了许久,发觉其中内容,几乎都是关于天玄教来历和过往前尘的记载,与二人需调查之事,并无关联,便也未过多在意。
临走之前,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正好望见那幅“狼蛰苍云”的壁画里,那双刻画精细而凌厉的狼眼,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似乎从内里深处透出一丝精光。
“前辈,”下至山脚,凌无非停下脚步,对洑流拱手躬身,行礼说道,“既已看过了玄岩窟,我们也不便再叨扰前辈,该说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洑流回眸望他,眼中似有不舍,然而这点不舍,又很快消失,转为和蔼笑意,“你们到这来,是为了打听天玄教的事?”
“算是吧。”沈星遥点点头,道。
“所以下一步,是要去找白菰村?”洑流笑问。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凌无非愣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洑流指指凌无非,笑容颇显意味深长,“想去白菰村,我可以帮你们。单凭你们自己,想找入口,不花上十几二十年,根本办不到。”说着,即刻拂袖转身,大步走开。
凌无非怔怔看着此人背影,愈觉古怪。
不过萍水相逢,此人为何如此热情地帮助他们?
沈星遥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跟上洑流的脚步。
洑流自称在这山中独自一人生活得太久,已快忘了与人打交道是什么滋味,对待二人也十分热情,招待周到,还将后屋的空房打扫出来,给二人居住。
到了傍晚,用过晚饭,二人回到房中,点亮灯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率先开口,道,“至少也是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围剿之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他却说来这还不到二十年,很显然他也……”
“你说,他来这里,会不会是为了避祸?”凌无非问道,“洑流……也不像是他原本的姓名。”
“那,你可知道当年具体失踪的有哪些人?”沈星遥问道。
“上次袁伯父提到的那几个人,几乎都是生死不明,”凌无非道,“还有一些当年依附于折剑山庄的小门派,我也叫不出名字。”
“可那些人,应当都见过你娘,能够认出你来。”沈星遥道,“对你不怀恶意的,又会有哪些呢?”
“你是说,当年喜欢过我娘的那些人?”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沈星遥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你别说下去了,你这么说我还有些……等等,不一定就只是这些人对我抱有善意,二十几年过去,不记得一个人的相貌,也很正常。”凌无非道,“总之,还是谨慎些好。”
“行,听你的。”沈星遥莞尔,“反正人都到这了,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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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 山翠拂人衣
翌日一早, 洑流便已拿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来到院中石桌前坐下。待得沈、凌二人晨起,走出房门, 那张图纸已然在他手中铺展开来, 整个儿摊在桌面上。
“来来, 都来看看。”洑流冲二人招了招手。
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走上前去, 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才发觉, 图上画的, 是罗刹鬼境内的布局。正中是太平村,东面山林深处是绝壁悬崖, 往西经过太虚洞, 便是二人所处方位, 附近还标准出了岱苍山的位置,其他几个方向, 还有许多条不同的岔路, 弯弯曲曲,连接着各色不同样式的景物关窍,在较远之处,模糊地勾画出几个圈, 当中都有白菰村的字样。
“这么多年来, 我在山中寻路, 虽不知白菰村在何处, 却也找到了大致方位。”洑流指了指图纸上写着“白菰村”字样的几个圈, 对二人道, “这几处, 附近都有些奇特的景致围绕,就像你们昨日走过的那个太虚洞一样。我想,若能破了这几处谜题,应当就能找到白菰村了。”
“听太平镇上的人说,那里的百姓也会与白菰村的人通婚。”洑流点头,道,“要么是自己走出村子的人,要么是误入白菰村的太平镇人士,总而言之,一旦到了对方的村镇,便再也不会离开,也正是因此,白菰村的方位,才会隐藏得如此妥帖,从来不曾暴露。”
“那您又是为何要找白菰村呢?”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么?”洑流摇头笑道,“有很多事,至今心中仍有好奇,只想探听真相。”
“那么,前辈可曾参与过当年的围剿?”沈星遥又问。
洑流能徒手掷箭,必有武功在身,可沈星遥如今身手,莫说同辈,当世武林,大多前辈都已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即便眼前之人有所图谋,对她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呵呵,你呀,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问。”洑流背过身去,摇头笑道,“我曾为了一个女子,四处奔走,她虽不爱我,却也让我成了那个唯一被她选中的人。她所受的苦,总该让世人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究竟为这个秘密背负了多少……”
“您说什么?”凌无非睁大双目,眼中既有惊惶,又有期盼,“您……您该不会就是……”
“洑流,不过诨号罢了。”洑流感叹道,“落花流水……到了我这儿,却成了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了……”
凌无非上前一步,却忽然站不稳身子,险些栽倒,好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来,将他扶稳。
“好孩子……”洑流笑着回转身来,直视凌无非双目,眸中尽是慈爱之色,“你这样貌,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张口欲言,嗓音却似哑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您真的是……陆伯父?”沈星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洑流点点头,依旧笑容满面。
凌无非心中既有激动,又充满惶恐。
激动的是,曾以为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遇见的生身父亲就在眼前,惶恐的却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令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幻境虚梦,仿佛过眼云烟,眨一眨眼,便会消失无踪。
陆靖玄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有会意,只是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道:“傻孩子,是我。听你说你姓凌,我还以为,你娘最终还是履行了婚约,又怎敢贸然相认?”
“没有……”凌无非用力摇头,像个害怕被人抢去糖果的孩童一般,搂在陆靖玄肩头的手,丝毫不敢松懈,“义父他……收留了我,将我视如亲子,对外也宣称我是他的儿子……可他同我娘,只是兄妹情分,并无其他。”
“这倒没什么。”陆靖玄待得凌无非情绪慢慢平复,方缓缓松开了手,笑呵呵道,“你娘她原也没把我当回事。我啊,同那些天玄教里的转世圣婴,没多大区别。”说着,便即招呼二人一齐在桌旁坐下。
“这……从何说起?”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容我想想……”陆靖玄坦然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第一次遇见你娘,是在幽州的折剑山庄。那时钧天阁大娘子的美貌,已是天下皆知,我有幸目睹,那当真是……人间绝色。”
说着,他摇头一笑,继续说道:“不过,若只是美貌,那还不足以形容你娘。她有勇有谋,武功高强,是个胆识过人的女子。可世人大多都只知她貌美,为此趋之若鹜,却没有几人看得到她那一手惊绝人世的天机剑法。”
凌无非目不转睛盯着陆靖玄说话,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一生,始终都在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四处奔波。偏偏等她追上张素知那一刻,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陆靖玄道。
“张素知不是妖女,而是为了救出被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冒名顶替圣女名义做了教主。”沈星遥朝道,“可薛良玉作为她的盟友,却出卖了她。”
“这事你们都知道?”陆靖玄目有愕然,“那么你们是来……”
“因为,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认真道。
陆靖玄初听此话,不由愣住,随后才留意到她腰间佩刀,继而朗声而笑,拍着凌无非肩头,指指他道:“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这是什么说法?”凌无非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不是在说,你娘当年追上了张素知吗?”陆靖玄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时的张素知,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与她一战。这一生追逐的对手,眼看就要倒下,你娘很是心痛,也得知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不愿意与张素知一战之愿落空,便想着,既然张素知有个孩子,那么自己也去生个孩子好了。等到他们长大,就让自己的孩子和张素知的孩子比试一场,完成她当年未能了却的心愿。”言罢,他叹了口气,又道,“可你娘她好强啊……也不只是好强。她压根就不喜欢男人。这连丈夫都没有,又该去哪生这个孩子呢?所以一回到众派驻扎之地,她便把我叫了去。”
听完这一番话,凌无非已然目瞪口呆。
这决计是他此生听过最牵强的生孩子理由。
“她起初什么也没说,只问我愿不愿意同她走。这我当然愿意了。直到过了两个多月,她有了身孕,又说要自己离开,才把真相告诉我,还说,之所以选中我,是其他那几个追着她去玉峰山的男人,相貌实在拿不出手。她可不想有个丑孩子。”陆靖玄说着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真是不拘小节,这样的女子,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