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拉过枕头垫在颈下, 捻好衾被, 仍旧紧紧拥着她,不敢松开一丝一毫。
她心性坚毅, 甚少流露脆弱。从前是旁人伤她,他护不住。可这一次, 却是因为他。
这一刻, 凌无非只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 跪着捧到她眼前, 求她原谅。
遥夜沉沉, 寂静如水。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另一手支在耳边, 侧卧起身子, 望着桌台灯火明明灭灭,黯然失色。
夜深,浓云渐渐遮蔽了残月。凌无非渐觉四肢僵硬,便扶着肩头伤口躺倒下身。这一细微的动作, 惊动了怀里的沈星遥。
见她睁眼, 凌无非一时错愕,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她伸手拨开他扶在伤口前的手, 柔声关切道:“还疼吗?”
“遥遥……”凌无非不觉哽咽。
“伤得这么重, 还一直瞒着我。”沈星遥嗔怪道,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凌无非闻言语塞。
她竟一点也不怨他。
如此高傲的人,遭他诘问良多,竟都当做过眼云烟,全不计较。凌无非心中疚意愈深,再度拥她入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你为我受了不少苦,是当宣泄一番,”沈星遥道,“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凌无非下意识摇头,吻上她的唇。
他怕自己混乱之下,又胡言乱语惹她伤心。
柔情旖旎,缱绻温存。一番浓情蜜意后,沈星遥捏了捏他脸颊,在他唇角轻轻一啄,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次在浔阳,你曾告诉过我,若早知与凌伯父相处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便恨不得回到当年,用绳子把自己拴在他的身边。”
“我原是想着,这一次,可以不留遗憾……”凌无非黯然说着,话音似有哽咽。
沈星遥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我自出世以来,头一回与他相见。他便仿佛一直都在我身边一般,待我慈蔼温和。血缘至亲,得以重逢,我本以为,是天恩所赐,谁知……”凌无非笑中带苦,“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我都守不住?难道真是命犯孤煞,每个与我相近之人,都要受我刑克,不得善终?”
“胡说八道。”沈星遥道,“就算真是天命,难道就不能逆天而行吗?”
“遥遥……”
“总之,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沈星遥抬眼凝视他双目,认真说道,“我不想看着你这样消沉下去……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所有你做过的事,为了你,我都可以为你做一遍,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凌无非心下动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不论前路如何,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若无缘相守,消弭于世,也愿化作她手里的灯、天上的月,照亮暗夜里逶迤蜿蜒,遍生坎坷的路。
更漏尽,长夜过。晓光起,四天开。
二人离开登州地界,复入山野,途径一处小镇时,在一茶摊落脚,却听说了一个传闻——魔教妖女沈星遥,大肆屠戮江湖豪杰,血洗红叶山庄,简直丧心病狂。
“看来怡娘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果真出手了。”沈星遥将玉尘藏入桌下,不冷不热道,“这么一来,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贼,只能四处躲藏。说不好,还没找出薛良玉的下落,便要落得我娘当年一样的下场。”
“可你明明身在蓬莱,哪有时辰去做这些事?”凌无非无奈摇头。
“哪有证人可以证明?”沈星遥挑眉道,“你呀?你说的话,他们可不会信。只会说‘凌大侠你被这红颜祸水迷了心智,才会相信她那些鬼话,越是漂亮的女人啊,就越是歹毒,你别被她给利用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还模仿起那些江湖人士的口气,神情举止,惟妙惟肖,听得凌无非笑出声来。
“你呀,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凌无非摇头笑道,“往日遇到这种事,你定会恨得牙痒,非要当面去讨个公道不可。”
“有用吗?他们根本不会信我的话,”沈星遥道,“而且如今,玉华门中也有人丧命,何长老就算愿意听我说,也没什么用了。”
“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凌无非收敛笑意,问道。
“除了段元恒,不做第二人想。”沈星遥道,“若是李温懂得我娘的本事,绝不会只是做个缩头乌龟,在背后使阴招。”
“段元恒曾问过我,为何要去玉峰山。”凌无非叹道,“想来当年之事,他定也参与其中。”
“欺世盗名的鼠辈。”沈星遥骂完,目光转到他身上,又变得温柔如水,“你当初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还送什么寿礼啊?就该给他几刀,让他知道,这把老骨头一直守着虚名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早些入土算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你在担心什么?”沈星遥问道。
“如今虽然拿到了书信,但若找不出薛良玉,也不过一沓废纸罢了。”凌无非道,“他沽名钓誉,设计杀人,所图无非是江湖魁首之位。可如今在世人眼中,他已是个死人。对一个曾有过丰功伟绩的死人而言,所有证据,都只能算作‘诽谤’。”
“所以,他隐世多年,其实就是打算把所有威胁他地位的人都除掉,再重新出山?”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还真是够能忍的。有本事就学王八,活个千八百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熬死。”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他蓦地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也不再是从前那副一本正经的做派,渐渐变得风趣了许多。
殊不知,人总是会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人越来越像。
“可如今他不用熬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他在利用当年对付你娘的手段来对付你。这种伎俩,最为下作,也最有效,别轻看了它。”
“对了,我记得,当初段苍云偷出来的那本刀谱已经送回了鼎云堂,”沈星遥道,“也就是说,不能把它作为证据了。”
“送回去的,应当只是拓本。”凌无非道,“不过当时急着去商洛寻人,东西我都交给师父了。”
“那如今可还有办法能够联络上秦掌门?”
“上次在云雾山,我便问过封长老。他说如今只有师父能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不到师父。”凌无非说着,不觉陷入沉思,半晌,方迟疑道,“不过,他后来倒是去找过韦前辈。”
“就是萧公子的师父?”沈星遥眉心一动,“所以……”
“师父人脉广博,当是有别的栖身之处。”凌无非道,“倒是可以去找韦叔问问。”
沈星遥点头,正待起身,想起被她藏在桌下的玉尘,又蹙起眉头。凌无非看出她眸中隐忧,便即起身去向店家讨了块用来遮灰的粗麻布,返回她身旁,将之裹住玉尘,这才牵起她的手离开。
褪去少时张扬,这坚韧的温柔,亦能给足她信赖。
二人一路往南而行,途经萧县那日,正值七夕。
入夜,闹市街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坊中孩童手牵着手,念着歌谣跑过街市,欢声笑语缠绕在风中,穿过屋檐下高低错落的大红灯笼,欢庆着这一年一度的佳节。
“牵牛织女相逢,当真是个好日子吗?”沈星遥望着市集上涌动的人潮,不解说道,“一个见过世面的仙女,非但不去惩罚偷衣服的贼,反而下嫁于他,生儿育女。爹娘赶来相救,还毫不领情,哪怕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也要同那贼人多见一面,到底图的什么?”
“这个说法,是你下山以后听到的吧?”凌无非闻言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从前我在书上看过的故事,与如今流传的说法完全不同。书里原是说织女勤劳,天帝许他牵牛星做配,可织女婚后便为情爱荒废织衽,无心劳作,这才惹怒了天帝,迫使二人分开。”
“天帝之女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凌无非道,“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注)
他展目望向远方如星簇般的灯会,温言笑道:“对愚昧贪婪之人而言,女人只是物件。他们一无所有,又不肯为所想所需付出,便只有幻想能有个神仙从天而降,而这其中,最切实际的便是女人。这才会幻想有仙女下凡,把自己作为奖励,连同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带来送给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便是织女下河洗澡,牛郎偷窥,听老牛教唆偷走了织女的衣裳,织女回不了家,便只能做了牛郎的妻子。”沈星遥摇头,嗤笑一声道,“还好只是个故事,并未成真,不然那织女还真是可怜,已经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却连为人的尊严都得不到。这些人瞎话编得多了,连自己都骗了过去。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是不会管人死活的,哪里还会大发善心,把自己作为礼物送来人间,还专挑个废物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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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引用的句子比较长,加个注解。 南朝梁殷芸《小说》(明冯应京《月令广义·七月令》引)云:“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第272章 . 与卿长相依
“若真有神仙, 凡人表现,大抵与那些疯魔的天玄教徒无二,岂敢妄动亵渎之心?”凌无非摇头, 笑中略带嘲讽。
二人行至一处大门敞开的院子前, 只见当中摆开一张长案, 案前跪着一名少女,正合掌祈拜。七夕时节, 女子在家供奉织女,多为乞巧或是寻求姻缘。沈星遥瞧见那女子虔诚之态, 不禁摇头感慨:“若是足够虔诚便能换来神明垂怜, 我也想拜一拜。”
“你想求什么?”凌无非笑问。
“求薛良玉快些现身,最好自己愿意承认那些罪过, 免得我们再四处奔走, 浪费时间。”沈星遥说着,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本以为得到书信, 事情便能了结,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甚至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走的路, 才是真正的难关。”
凌无非闻言, 笑容渐敛,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不论遇上何事, 我都会在你身边。”
烟花腾空, 花市里攒动的人头纷纷涌向河边, 水上莲灯漂浮,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水流聚成一条长龙,渐行渐远。沈星遥停下脚步,望着漫天烟花,忽然听到吆喝声,扭头一看,是个糖画铺子。
她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当即拉过凌无非的手,走到那铺子前,推动转盘,好巧不巧,指针所选,又是最小的那个桃子。
“我怎么这么背啊?”见小贩已飞快把桃子画好,沈星遥只能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把糖画递给凌无非。
凌无非接过那个小得可怜的糖画,脑中蓦地浮现两年前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火的情景。二载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似顷刻便过了,又好似已陪伴着彼此度过了一生一世。
“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你想起从前快乐的事。”沈星遥盈盈笑道。
凌无非看着她动人的笑颜,心下微微一颤,倏地漾起暖意。
他展颜一笑,轻轻一转手里的糖画,垂眸凝望她双目,眼波温和似水:“你比它甜。”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不合时宜的锐器破空声。沈星遥眸光一动,当即回身,却见凌无非已抢先一步伸手,接下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拿在手中一看,箭支短而无尾羽,显然用的是弩,箭身光滑,无印无字,末端还有打磨过的痕迹,显然是为了遮掩来路,刻意抹去了款识。
“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凌无非唇角微挑,回头望向远处高楼,只见一里开外的三层小楼窗前晃过一道黑影。
“我猜,不是各大门派的人。”沈星遥扔下箭支,冷笑说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扬名立万,我看没有哪个门派会舍得让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言罢,当即松开凌无非的手,飞身掠起,攀上屋顶,朝着那黑影逃开的方向追去。
凌无非本待跟上,却听得一声惊呼响起,周围人群纷纷四散逃开。他立刻转身,未及看清眼前情形,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便即躬身避过头顶横砍而来的一刀,反手扣在那人脉门,劈手夺下长刀,侧身斜斩而出,将那几名朝他聚拢而来的黑衣人逼退。
他冷眼飞快打量一番眼前这些蒙面人,一个个穿着漆黑的劲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似见不得人一般,便也不浪费唇舌打听来历,反手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人便是一刀。刀招凌厉无比,全无迟滞,好似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沈星遥给他的糖画还在手里,右手又夺了刀来。凌无非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取腰间啸月,只能以刀代剑,挺刺而出。
“那姓薛的就这么喜欢躲在背后吗?”凌无非嗤笑摇头,“这点胆魄,还想号令天下?真是做梦。”言罢,刀锋一翻,向上挑起,使出一记“危楼”。他如今身手之高,对付这些鼠辈,已然无需在意用什么兵器,一把随处都能买到的长刀在他手中,也像已生出魂魄,长了眼睛,指哪打哪,颇具灵性。
如今看来,怡娘等人奉命屠杀白菰村村民,多半最初都未预料到能在蓬莱与沈、凌二人照面,加之对方又都被困死在了罗刹鬼境,无法传讯回去。是以那幕后黑手也不知二人如今的身手究竟如何,只能派来这些杂碎,先行试探。
七夕灯会,原是喜庆场合。凌无非实不愿在这闹市街头杀人,因而出手也有所保留,并未行杀招,谁知这一举动,却让那些蒙面人存了轻敌之意,想着以多击少,便有机会取胜,谁知走了这十数招,不是被砍了胳膊便是砍了腿,一个个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最初被夺了刀的蒙面人,见此情形,本作势要逃,可不知是何缘故,又想起用偷袭这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绕至凌无非背后,朝他刺来,却不想匕首才刚出鞘,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瞧见凌无非反手一刀,径自插入他胸口,刀锋透骨而出,那厮竟连一声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便已没了气息,仰面轰然倒地。
鲜血飞溅,凌无非松了握刀的手,微微倾身护住藏在怀间的糖画,避免被鲜血所染,那几个倒在地上,还能勉强动弹的蒙面人也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连滚带爬逃开。
另一头,沈星遥没能追上放冷箭之人,便折返回来,拨开四散奔逃的人群,回到凌无非跟前,怔怔看着地上那具尸首,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缓步走近,将手中糖画举至她眼前,两指捏着竹签左右搓动,转了半圈,微微一笑。
扁平清透的焦黄色小桃子完好无损,仍旧纯粹通透,没有沾染半滴鲜血。
沈星遥鼻尖一酸,当即扑入他怀中。
“那人跑了?”
“嗯。”沈星遥点点头,道,“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下次别跑那么急,”凌无非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温言笑道,“我追不上。”
沈星遥微微颔首,侧首靠在他胸膛,隔着衣裳,清晰听到了那突然加剧的心跳声。
作者留言:
非非在陆靖玄死后性格就有了很大转变,话少了,更忧郁了。 遥遥就是他唯一的光。 凌无非:呜呜呜老婆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