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 冰雪林中身
韦行一独居世外, 偏偏又是邋遢之人不爱打扫。先前收了萧楚瑜这便宜徒弟,便将大小活计都交由他打理,谁知这倒霉孩子得知陈玉涵出走后, 竟不告而别。而韦行一又酗酒成痴, 徒弟既已离去, 自己也不必传授武艺,成天不是酿酒便是饮酒, 大半时候都醉得倒地不起,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全不收拾。
凌无非凭着记忆, 带着沈星遥,总算寻得这位老剑客在偏僻山林中的隐居之所, 一到院外, 便瞧见园子里肆意生长, 几乎已有半人高的花草,不觉张大了嘴, 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真的有人住吗?”沈星遥拨开花草, 看着小院深处那爬满花藤的简陋木屋,蹙眉问道。
“我记得……从前他再怎么邋遢,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思索良久,方拨开花树, 走入院中, 只见一地乱花丛中躺着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正是韦行一。
男子怀中抱着个空酒坛, 周身酒气未散, 混合着花香, 气味无比古怪。附近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坛。
“韦叔。”凌无非在他身旁蹲下, 扶着他两肩晃了晃,唤了一声。
韦行一没醒,还打了个嗝。隔夜的酒臭扑鼻而来,熏得凌无非直欲呕吐。
凌无非背过身去,扇了扇冲天的酒气,蹙紧眉头,看了他一眼,忽地灵光一闪,又摇了摇他,道:“韦叔,酒来了,七年的若下春,还没启封呢。”
韦行一身子一动,忽地瞪大双眼,眸底直冒精光,坐直身来:“在哪?”
凌无非双手环臂,缓缓摇头,道:“在梦里。”
“哎你小子……等会儿,”韦行一说到一半,突然盯住他,凑上前来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按在他两颊,眼里充满探究,“眼熟啊……你谁啊?”
不等凌无非回话,他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叫唤起来:“是上回镇上偷酒那个……啊不对,难道是上个月……”
凌无非无奈至极,强行按下他双手,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您再好好想想,五年前,师父曾把我送来这里,住过一段时日。”
“哦,你是……”
“秦秋寒的弟子,凌无非。”凌无非道。
“对对对,上回还同他说起你……”韦行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等等,你既不是来送酒的,到这又是干嘛?”
“前辈,您的酒还没醒呢?”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俯身问道。
“哟,还有人呢?”韦行一瞥见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对凌无非道,“这就是老秦提过的那个,让你连性命都能抛之脑后的小姑娘?的确相貌不俗……值当,值当……”
“他还说过这些?”凌无非一愣。
“也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小子喜欢上一个姑娘,为了她连命都不要,”韦行一挠挠下巴,道,“那些江湖恩怨,我可不稀罕听,他也不会同我说。”
凌无非闻言,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沉闷,同当年一点都不像。”韦行一随口说着,便待起身,却因酒劲未散,浑身乏力,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凌无非着实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将他搀扶站稳,走向院里的小木屋。
沈星遥跟在一旁,一同进门,看见满屋杂乱,不由怔住。
凌无非不动声色松手,抱起桌椅上的杂物,走到屋角放下。
“这个好,像我那小徒弟,爱干净。”韦行一咧嘴笑道。
“萧楚瑜没回来过吗?”凌无非随口问道。
“他呀?满脑子惦记那个丫头,哪还有心思顾我这把老骨头?”韦行一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未回来过?”凌无非闻言蹙眉,暗自念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小子怎么回事?在这神神叨叨。”韦行一歪着脑袋,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这可不好,还是从前那模样更有意思。”
“韦叔,”沈星遥打断他的话,笑着问道,“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您,秦掌门上回来这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就是去年,鸣风堂失火,”韦行一说着,脸色忽然臭了许多,“他同阿瑜说鸣风堂失火,还说什么……陈家那小丫头跑了的事,隔天人就溜了。”
“一起走的?”凌无非问道。
“不是,”韦行一摆摆手,道,“你师父交代完便说有事要办,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当天就走了。阿瑜那小子,是第二天溜走的。”
“那他可有说过要去哪?”凌无非又问。
“不曾说过,”韦行一冲他努努嘴,道,“你啊,跟着你师父那么久,那些深谋远虑,还没学到两三成,他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跑来问我?”
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继续问道:“那他可有对您说过其他的事?”
“没有,”韦行一一摆手道,“我对那些事又没兴趣,他要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掌门的下落……”沈星遥眉心微蹙。
“我说你这丫头,腰里别个什么?”韦行一忽然留意到沈星遥腰间那把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尘,不由问道。
“您说这个?”沈星遥取下腰间佩刀,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因身世之故,惹下许多祸端,如今这外头,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我的下落,都是凭这把刀来认人。我嫌麻烦,便藏了起来。”
“这走南闯北的,果然会有不少麻烦事,”韦行一瞥见麻布一角松脱,露出刀柄,混沌的眼底忽然透出一丝光来。
他虽嗜酒如命,逍遥度日,却也是个隐世的高手,对世间的神兵利器,颇有兴致,便即伸手接了过来,扯下裹在刀身的那张毫不起眼的粗麻布,盯着这把朴实无华的横刀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小姑娘,你这刀可是家传的?”
“韦叔认得这把刀?”凌无非眉心一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韦行一拿着玉尘走出小屋,来到院中,缓缓抽刀出鞘,指向一丛近一人高的杂草,“有一回,行在山中,曾远远见过一个女子,踩在溪间浮石上练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是平生头一回看见那样的身法,鸾姿凤态,如神仙下凡,恍若这尘世与她无关无碍。刀意之洒脱,如行云流水,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您见过的那个人,手里拿的,便是这把刀吗?”凌无非问道。
“我距她甚远,只当真是个神仙,不敢靠近,连她相貌都没瞧清。”韦行一仔细看了看玉尘,道,“可这刀,的确是很像。”
说着,他转向沈星遥问道,“小姑娘,这刀是谁传给你的?”
“是我母亲。”沈星遥道。
“哦?”韦行一道,“那她可还安好?”
沈星遥不免迟疑:“其实她……”
“罢了,凡俗之事,我不过问。”韦行一倒转刀身,将刀柄一端递给沈星遥,道,“你可否将她传你的刀法舞来给我看看?”
沈星遥郑重点头,接过玉尘,走至庭中空旷处。
高高的蒿草间,散落丝丝飞絮,沈星遥迎风挥刀,挑起落絮,御风而舞。
凌无非静静看着,恍惚想起在姑苏城郊初次见她练功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招式轻泠飘然,不沾尘世风霜,也无大道之观,多在于自得其乐,抒发自我意趣,了无尘念。
可如今的她,刀中意蕴,已怀仙风道骨,多了几分包容世间万物的悲悯意蕴。
落絮沾身,如鸿衣羽裳,霞光流彩,映照刀身,如凌青云之上,苍穹之顶,飘飖似惊鸿。
他看得呆了,久久沉浸在这如流风回雪般的风姿中,直到她收势走来,亦未能完全回过神来。
“你这刀法,与她一样,却又不一样。”韦行一缓缓点头,良久方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过母亲,”沈星遥走到韦行一跟前站定,道,“她的功夫,我也没能学到精髓。”
“她的刀中有仙气,虚怀若谷。你的刀中,有杀伐之气,却无暴戾。”韦行一若有所思,“若比作是神仙,她便是引导苍生摆脱疾苦的上神,而你,却像是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倒是无高低之分。”
听到这话,凌无非不由蹙紧了眉。
沈星遥闻言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笑中略带苦涩,却又夹杂着几分欣慰:“真好,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母亲,能够不问前因后果,对她加以赞许。”
“你因这把刀的缘故,受人追杀,想必她的名声也一定不好听。”韦行一摇头转身,朗声笑道,“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她是天纵之才,便注定一世不得平顺。诗仙太白,家财万贯,才高八斗,亦不得志,我等凡俗之辈,又有几个能有那得天独厚的好运,一帆风顺度过一生?”
他说完这话,便走去一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一坛酒,冲三人招招手道:“既然来了,便陪我喝一杯,”说着,一只手指直指凌无非,道,“这小子可坏得很,嘴上说自己不擅饮酒,谁知道啊,斗酒不醉。你这小姑娘两眼天真,就这么跟了他,可别被骗了。”
韦行一只要一沾上酒,便能说个不停,沈、凌二人陪着他,一直喝到半夜,等到韦行一醉倒,又忙前忙后,把人送回房里,简单收拾一番,方才退出门来。
星夜,天河璀璨,繁星点在夜幕上,斑斓夺目。
沈星遥循着一抹浓郁的花香走到院外,终于找见了那香气的来源——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她在花丛边坐下,背对栅栏,低头轻嗅,不自觉流露出恬淡的笑意。
凌无非走到她身旁蹲下,凝望着她的侧脸,两眼含笑,神情越发专注。
“你看我干什么?”沈星遥留意到他的眼神,不觉抬眼望他,笑盈盈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笑道,“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的很好。”
蒿草絮飞,悄然飘落在她头顶,凌无非见了,即刻伸手替她拂去。
“你身上也有,”沈星遥伸出两指,捻起一片落在他鬓间的草絮,却不丢弃,而是拿在手里端详,随后望着他,笑问,“你说,这算不算是共白头?”
凌无非闻言一笑,摇摇头道:“就算是,我也不想与你止步于此。”
“一定不会。”沈星遥笑言,“如今一切向好,这条坎坷的路,我们就快走完了。”
“但愿如此。”凌无非说着,却不自觉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仰望远天繁星,却觉那点点的碎光,正逐渐淡去。一如红尘烟火,至暗夜里,阒然而熄,沉入无际深宵。
作者留言:
你们理理我啊T∧T,哪怕骂一骂你们讨厌的角色也行,好想和你们唠唠嗑
第274章 . 江头潮已平
晴空湛蓝, 烈日高悬。
街角的茶肆里,一名白衣青年正一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在他身旁椅侧, 竖着一柄细长通透的佩剑, 正是碧涛。
陈玉涵双手环胸, 靠墙而坐,神色怅惘地望着墙缝里离群的蚂蚁驮着食物转圈的模样, 眼睫忽地一颤,吸了吸鼻子。
“茶来喽。”
听见伙计的吆喝声, 萧楚瑜睁开了双眼, 转身接过伙计手里的茶水,斟满一杯, 推至陈玉涵跟前。
陈玉涵猛地抬头望他, 眼波一颤。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便都放下吧。”萧楚瑜平静道, “我会好好待你, 与从前一样。”
陈玉涵咬着唇,忽地落下泪来。
萧楚瑜一言不发,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见她一动不动, 便捏起帕子, 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陈玉涵咬唇, 心中暗暗道了一声“荒唐”。
这近一年的时光里, 二人虽朝夕相处, 却始终疏离。萧楚瑜虽不曾刻意苛待过她什么, 但每每与她相对,都是一副冷漠的神色,也几乎不同她说话。
她再如何卑微忍耐,也不可能一直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在昨日夜里爆发,闯入他房中,大声质问,为何非要如此折磨于她,为何不能一刀杀了她,好好给个痛快。
萧楚瑜起先还十分冷漠,可到了后边,却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