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将变……大事不好啊……”何旭仰面望天, 看着被乌云遮蔽, 渐渐晦暗的天色,阖目长叹。
“我去找人。”程渊道。
“不行, 你是掌门, 不能有差池, 我去。”陆琳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却不得不将私人恩怨都抛去脑后, 从程渊手里夺过断剑, 转身走开。
山上的天色,一片晦暗,山外小镇,却晴朗无云。
大暑未过, 仍旧是伏天, 气候异常炎热。
正午时分, 炽烈的阳光照着大地, 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凌无非横臂遮挡着日光, 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屋檐下, 刚一停下, 便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这么贵啊?不要了不要了……”
他觉得这话音有几分熟悉,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刚一看清那人模样,便立刻像见了瘟神似的,转身便走。
这个女人,不躲不行,毕竟每次遇上她,都没什么好事。
“什么鬼天气?”段苍云仍在嘀咕,“人都要被晒干了,怎么倒霉的事全都给我碰上了?真是晦气……”
她推走了卖伞的人,也不知道看路,就往屋檐下退,不知踩了谁的脚,被猛地推开,刚好撞上一人后背,不偏不倚,正是对她避之不及的凌无非。
凌无非不经意回头,目光恰与她视线相对,脚步略略一僵,拔腿便走。
段苍云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想跑是吧?没门!”
凌无非不予理会,甩开她的手便大步流星走开。段苍云立刻追赶,一面追赶一面说道:“王八蛋,你还要跑?给我站住!”
很显然,她的谩骂并未起到作用。凌无非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往前走着。
“混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段苍云一面追跑,一面高声呼喊,“上回那么欺负我,就想一走了之?凭什么呀?”
她嗓门极大,喊出这番话后,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朝二人看来。
段苍云一向自私蛮横,毫不讲理,加之她长于市井,不知廉耻为何物,出言从不过脑,只求响亮痛快。
如此模棱两可的话一说出来,误会可就大了。
凌无非不禁扶额,缓缓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方回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铁青。段苍云瞧在眼里,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我欠你什么了?”凌无非平声静气质问道,“既然这么喜欢大声说话,不妨就在这说清楚,我几时坑害过你?”
“你怎么没害过我?”段苍云怒目圆瞪,“你害得我和爷爷不能相认,令我无家可归,又几次三番恐吓我,把我抛弃,我怎么不能要你负责?”
“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凌无非对她的无耻叹为观止,不禁咬牙,指着她道,“分明是自己无理取闹,搅弄是非,还能把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段苍云跳起来骂道。
凌无非被她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自己能够不顾颜面,痛打跟前这厮一顿。
只为泄愤,不为交手切磋。
这个念头一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段大娘子,”凌无非忽然冷静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直视她双目道,“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我见得多了。怕死却喜欢找死的,还真只有你一个。”
“你想说什么?”段苍云理不直气也壮。
“没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以后走夜路当心些,别被人偷袭报复,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意与此人争个高下,说完这话便打算离开。段苍云想也不想,即刻伸手拉他,指尖还没碰到他衣袖,便因着急踩到了自己的脚,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凌无非不迭退后,唯恐被她讹上。
不出所料,段苍云正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凌无非见状,倒呲一口凉气,也不愿多管,便要离开,却见段苍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真讹上了?
凌无非将信将疑,取下腰间啸月,用剑鞘轻轻挑了挑她胳膊,道:“段苍云,闹够了吗?”
段苍云依旧一动不动,左肩与腰间隐隐渗出殷红血迹,将衣衫浸透。
凌无非眉心微蹙,内心迫切想要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见死不救,与他一向所奉行的道义不符,可这个女人难缠得很,一旦救了,必然又要惹出其他祸事。
他沉思良久,终于还是俯下身去,捏着胳膊将人拎了起来,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客舍,定了间客房将人扔下,又嘱咐伙计去请医师,在她手边留下些碎金,方头也不回离开。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殊不知,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双偷偷摸摸的眼睛正从远处的围墙后方探出,直到凌无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鼎云堂的门人,由张盛统领,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叫做万强。万强进了客舍,自称是段苍云的家人,三两句话便套出了她客房的位置,来到其中,见她仍旧昏迷,也不多想,拔出腰间佩刀便刺将下去。
就在刀尖离段苍云心口只剩半尺时,他的全身忽然便像是被定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灌了泥浆,封成一尊雕像。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他手里的刀也变了形,打着螺旋向上卷起,拧成一团废铁。
段苍云听到这古怪的声音,悠悠睁眼醒来,瞧见眼前情景,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万强的身体也卷成一股麻花,溅得满房鲜血轰然倒地,她才发现,客房正中还站着一人。
一个满头银发,两眼血红,肌肤却平滑如光,吹弹可破的女子。
“你……你是谁啊?”段苍云吓破了胆,脸色惨白如纸。
竹西亭的目光从她周身扫过,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可怜。伤成这样,他也不留下来照顾你。”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段苍云唇角下垂,“无情无义。”
“可我怎么觉得,他对那个女人和对待你,有天差地别?”竹西亭轻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段苍云蛮不讲理的劲头上来,差点又高声说话,可一看到地上的尸体,又瞬间老实起来,声若蚊蝇问出后半句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竹西亭唇角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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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拉仇恨了
你们冷静
第287章 . 日暮伯劳飞
云梦山中, 烟霭飘浮。山道曲折蜿蜒,乱石嶙峋。天空日光渐暗,泛起诡异的颜色, 仿佛要滴下血来。
陆琳搀着满身是血的李成洲, 在崎岖的山道间仓皇奔逃。
“你还真是有种, 就非得看清那是谁不可吗?”陆琳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由于担心,脸色惨白一片, 双唇也失了血色,口中却忍不住骂道, “现在好了, 看清了来人,我俩的命也该到头了……”
“你又没受伤, 不挺好的吗?”李成洲回头看了一眼, 强撑着提上一口气, 道,“还没追来……你快回去, 把消息告诉掌门……快……”
“去你个头!”陆琳骂道, “给我闭嘴!”
“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来救我……”李成洲身受重伤,脑袋晕晕乎乎的,如同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山风萧萧, 吹得林叶敲打在岩石间, 发出急密的响声。
“王八蛋……”陆琳小声咒骂, 转瞬红了眼眶, 忽然脚下一崴失了重心, 与他一齐摔倒在地。
“琳儿!”
二人身后便是峭壁。陆琳如此一摔, 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好在李成洲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你管我干什么?”陆琳心中幽怨一齐涌上心头,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怒骂道,“不是嫌我没好话吗?死了正好还你清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成洲失声高喊。
他胸前伤口被这喊声牵动,一时气结,弯下腰去捂着胸腔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陆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吻住了唇。
“你……”陆琳大惊,心下狂跳不止,一把将他推开。
“你为何总在怀疑我?”李成洲气急败坏,“我在乎你,你看不出吗?成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我活着就是为了挨你骂的?”
“我骂你什么了?”陆琳气急,“不声不响便消失,我漫山遍野找了你整整一夜!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这么大个人了,比小孩子还别扭,有话不敢直说,我欠了你的吗?”
“陆琳你……”李成洲捂着伤口,咳得越发厉害。
“横竖今日也活不成了,索性把话说清楚。”陆琳咬牙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胜玉倾心于你吗?你既已有了二心,何必还要赖在我身身边?”
“你当我是什么人?”李成洲怒极,“我怎么可能……”
“那你还一天天的守着她!还去给她采花,宽慰照顾,怎从未见你如此待过我?”陆琳说着,憋了多日的不满终于化作泪水,一齐涌出眼眶。
李成洲听到这话,突然不作声了。
好似忽然之间醍醐灌顶。他猛地明白过来,横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是说,自二人定情伊始,有些东西,便注定要存在一生一世。
可惜苍天捉弄,为时已晚,这段感情注定有始无终。
周遭劲风涌起,段元恒已带着几名黑衣人追上。横刀卷起山风,掀起无形狂浪,直冲二人而来。
陆琳本欲起身,却被李成洲死死护在身后。
刀锋直接贯穿他胸口,裹着鲜血,透骨而出。
“成洲!”陆琳惊慌失措,不及出手,便受劲风激荡,猛地摔下山崖。
李成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横刀刀锋,向外拔出,回身跃向崖下,一手拉住陆琳的胳膊,一手扣在崖壁边缘,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
他的伤口,还在向外涌着鲜血。
陆琳浑身僵硬,颤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上回……上回你坠落山崖……我没能守在你身边……”李成洲艰难开口,“这一次……我绝不会……”
“李少侠莫夸海口,这件事,恐怕你还办不到。”段元恒冷笑上前,一刀猛力劈落,直接将他五指斩断。
陆琳大惊,失声狂吼。
两道身影如秋日落叶,飘坠而落……
此间动荡,早已下山离去的凌无非没能目睹,也断然猜不到段元恒会如此丧尽天良。
他没把遇上段苍云这事放在心里,转头便忘了此事。他打听不到消息,便打算往前些日子遇见唐阅微的小镇去看看,沿途加快赶路,到了夜里,因城门闭锁,便随意寻了家干净的客舍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