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音重重叹了口气:“你是同辈弟子之中,最具天分的一个。锋芒太胜,迟早会被人盯上,听闻当年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刀客张素知,便是天玄教中出逃的圣女。即便是她那般,武学、名声皆已登峰造极之人,也摆脱不了这般命运,回归天玄教中执掌门派。有这般先例在前,掌门又如何能够放心?”
“我只相信万物可变,唯独信念不可。”沈星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旁人如何我不知晓,但我,绝不会是她所想的那种人。”
她咬了咬牙,好容易稳住心神,方再度开口:“所以师尊此前,不顾我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迫我回山,只是因为听闻天玄教近日里,已有复苏迹象,这才极力阻拦我与外界往来。”
“你能明白就好。”顾晴熹话音沉闷,显也郁结在心。
“你的路要怎么走,旁人无法置喙。但若今日放你离开昆仑,日后当真应了此劫,为祸一方。纵使琼山派不招惹江湖是非,也定会斩了你项上人头,清理门户。”
沈星遥闻言,张了张口,却已无力回话,身形贴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周遭始终未能侵体的寒气,一瞬尽数包裹而来,刺骨的冰冷,仿若要将她撕碎。
“好了,如今尘埃落定,你也知道了真相。我这就去告诉掌门,至于她肯不肯放你,便都看造化了。”苏棠音言罢,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守在门前的凌无非,忽又停住,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小子,你还站在这里。”
“尊使有何指教?”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苏棠音道,“江湖是非纷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不是最介怀与那邪魔外道扯上关系吗?”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我自会替她隐瞒。”凌无非神色笃定,一字一句道,“此一时彼一时,昔人旧事早已过眼。即便当年那些前辈之间有何瓜葛,也与我们无关。”
“哦?”苏棠音眉梢一动,“也就是说,她在你们眼中,绝非异类。”
“沈星遥便是沈星遥,不论外界给她冠上什么身份,她始终是她自己。魔教遗孤也好,正道子弟也罢。不过虚名浮利,又如何改变得了她?”
沈星遥枯坐门内,听到这一番话,一时动容,片刻晃神,又听见了苏棠音的声音。
“你把话说得如此漂亮,若只是今时今日,为达成目的,便是我等看错了你。”苏棠音语调之中虽有叹服之意,却未尽做砌词夸赞,反倒多留了心眼,提醒门内的她,
“不过也罢,她自己的事,自然有所决断,定不会叫人愚弄了她,还不讨还代价。”
沈星遥眼波微颤,再听门外动静,苏棠音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顾晴熹一声长叹,憾然开口:“到底还是瞒不住,遥儿,往后江湖艰险,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当心。”
门内的人依旧沉浸在得知身世的巨大震撼中,久久未能回神。半晌,忽然听见凌无非的声音:“星遥,你没事吧?”
沈星遥张了张口,无力摇头,想到旁人都看不见,瞬时垮了肩头,斜靠铁门,好令当中凉意,刺入肺腑,早早令她清醒。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些?”凌无非在门前俯身蹲下,隔着冰冷的铁门,恰与她此刻同高,“抱歉,令你伤神了。”
“不会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沈星遥苦笑出声,摇头说道,“是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我该说声谢才是。”
“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林双双凑过脑袋,道,“凌少侠,你和你的师姐,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凌无非一手扶上铁门,垂眸看着那碗口大小,冰冰冷冷的铁锁,眉心渐沉。
江澜不比他这般嘴硬,脖子一缩,便即跟着朱碧等人离去,说要借她们的屋子取暖。顾晴熹亦奔赴大殿查看情形,只留凌无非一人,半蹲在那道铁门前。
遍天风雪洋洋洒洒,恍若飞絮,四下静默无声,唯见天际惨白,雪色纷扬,落了门外人满身。
凌无非微微一缩脖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沈星遥隐约听见,不由问道:“你不冷吗?”
“只是一会儿,没有大碍。”凌无非道,“她们苦心隐瞒之事,都已悉数相告,不论再想做什么都已无用。只差洛掌门点头,用不了多久。”
“只是如此?”沈星遥心头掠过一抹怅然,然话出口,却觉不妥,笑着一摇头道,“只是这点小事,累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对了,刚才那位与你同来的姑娘,她是……”
“只是我师姐。”凌无非道,“此行前来借了师门之名,须得有人同行。”
“真好,”沈星遥不觉感慨,“同门之谊,可为君一念远赴千里。而我在此多年,却连恩师都待我有所忌惮。”
“世上人那么多,此中所见,未必是全部。”凌无非温声宽慰,“此后天下之大,处处是家,何愁没有真心待你之人?”
“你便笃定,掌门会放我走?”沈星遥强颜欢笑,“怕是要落空了。”
凌无非依旧坦然:“她不放人,我便不走。”
门内之人听了这话,一时愕然:“不走?就在这儿?”说着仰头望去,所见却是空冷的屋顶,铁铸的梁外,是一眼无际的苍茫天地,白蒙蒙一片连着雪,雪又连着山,银白如洗。天与地,更比心要明净。
凌无非缓缓回头,远望天地山色,定了定神,回身直视高耸的铁门,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山上冷清,喜欢山下的四季。春有莺歌燕舞,夏有蛙声蝉鸣,秋有落叶纷飞,都是昆仑山上听不到的声音。你本不属于这里,四野凄清,毫无生机。在这禁地之内,不知还要关到什么时候,何其孤苦?”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一颤,当即透过门缝朝外望去,依稀望见他从怀中掏出那白玉铃铛,继续说道:“那时听你说要回去,便寻人雕了这白玉铃铛,迎风吹过,便会响动。有这铃铛与你做伴,在山上便不会觉得冷清……只是如今,隔着这扇门,我甚至无法把它交给你。”
门内的她听见这话,心头倏忽一震,然而一张开口,却觉鼻尖发酸,眼底盈盈泛起湿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凌无非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我不愿见你如此。倘若此后余生,你都只能在这扇门后度过,我纵救不了你,也会留在这里。”
“至少,还可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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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终于表白了o(╥﹏╥)o
第29章 . 若解相思(二)
说完这话, 他愈觉心跳得厉害,连贯周围经脉,隐隐发出颤响, 一直延伸到耳边。
“我竟不知, 相识不过数月, 竟能让你待我如此……”沈星遥笑中带苦,一双眼里却不自觉流露出欣慰。
“星遥, ”凌无非鼓足勇气,认真说道, “我不想令你只身犯险, 只想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起初是我不曾察觉,如今想来, 从在渝州第一回 见你开始, 你对我而言, 所存在的意义,便与旁人都不同了。”
沈星遥听着这话, 唇瓣微微动了动, 只觉周遭风声渐微,隐隐约约,好似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随着语调多了一丝局促与不安。
她欣然而笑,将手掌侧了过来, 顺着两侧铁门之间狭小的缝隙, 缓缓向外探去。凌无非见状, 似有所悟, 从另一头也将手伸了进来。二人指尖相触, 虽都冰凉无比, 却流淌出莫名的暖意。
“凌无非, 我……很感激你能待我如此,”沈星遥莞尔,笑容充满欣慰,“只是如今前途未卜,我不能许你什么,若是有缘……”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凌无非坦然道。
沈星遥闻言,唇角扬起欣然笑意。她满心欢喜,听着风吹过那白玉铃铛的轻灵声响,纵使身处严寒禁地,心底却是一派光风霁月,日朗天青。
与此同时,沈兰瑛正襟跪于大殿。面前是洛寒衣冷着脸色,居高临下盯住了她。
“你是说,那两个人是你带回来的?”洛寒衣道,“你也愿意领一切责罚?”
“只要掌门能够饶恕小妹,弟子愿领责罚。”
“好。”洛寒衣从屋角木架上取下竹杖,走到沈兰瑛跟前,高举竹杖,沉声喝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受罚?”
“是。”沈兰瑛说着,深深拜倒。
然而这一拜后,那条竹杖却未落在她身上,反随着清脆的一声落了地。沈兰瑛闻声愕然,起身抬头,却见苏棠音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来。
“你们还是说了?”洛寒衣仿佛早有所料,眼中光点缓缓熄灭,看向跟在苏棠音身后进门的顾晴熹。
“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苏棠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们过来,是想让我放人?”
此番对话说得囫囵,一旁跪坐的沈兰瑛听在耳中,只觉云里雾里,然而不等回身,顾晴熹已到她身前,扶她站起了身,摇头说道:“你也是痴傻,本无关你之事,何故伤及自身。”
“我不明白,”沈兰瑛如坠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什么?此事背后,还有何隐情?”
“都是后话。”苏棠音说着,再度看向洛寒衣,“所以掌门师妹,这‘魔教余孽’,究竟是要杀,还是要放?”
沈兰瑛听闻此言,瞳孔急遽一缩。再回神时,唯一开启禁地的钥匙,已然到了苏棠音手中。她懵懵懂懂,跟随二人走出殿外,却见顾晴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时回头望去,眼中疑色,又更添了一重。
“师尊?”
“还有一件东西,须得交给她。”顾晴熹说着走开,步履匆匆。沈兰瑛也得了苏棠音授意,独自拿着钥匙,直奔禁地而去。
苏棠音不紧不慢跟上,重回禁地,却觉周遭冷清的很,门前只有凌无非一人,仍旧蹲在原地,陪着里边的沈星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只有你在这?江姑娘她……”沈兰瑛愣了一愣,即刻上前递出手中之物。
凌无非看着那枚做工精巧的钥匙,忽而愣住:“就这么容易拿到了?”
沈星遥亦觉疑惑,然等回过神来,眼前门已大开,瞧见瘦了一圈的沈兰瑛,眸底瞬间湿润,即刻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沈兰瑛莫名怅惘,“刚才苏师姑说,她说……”
“你我之间,并无血缘。”沈星遥说出这话,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沈兰瑛怔立当场,再抬头时,面前人已松开怀抱。头顶飘曳的雪花,随着风声渐低,越发稀疏,点滴落在二人鼻尖,转瞬融化。
沈星遥收敛容色,眼中不舍淡去,缓缓松开了手。苏棠音远远看着,一时倒成了多余,索性不动不言,恍若风中一尊冰雕。
“你……往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沈兰瑛忽觉二人之间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心蓦地揪紧,然而跟前人却已退开,轻轻点了点头。
“你我本无缘分,全靠娘亲垂怜,才有这些年的机缘。你为我跑这一趟,是我亏欠你的。”沈星遥心下百感交集,却已无力多说其他,“此去别后,各自珍重。我……若有机缘,这份恩情,我定会偿还。”
沈兰瑛只顾摇头,一时泪眼朦胧,说不出任何话。再抬眼时,却见顾晴熹与江澜二人,一前一后折转,恩师手中还托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似乎装了什么。
“你拿着它。”顾晴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将那只锦盒递到她眼前,“这是阿月留给你的信物,遵照指引,许能找到故人。”
沈星遥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当中躺着一枚瓦钮鸡血石朱文方印,上边刻着“长幸”二字。
“是吉语章,长幸,当是祝福之意。”沈星遥道,“这枚印章能代表什么?”
“阿月说,这是一位叫唐阅微的女侠送给她的,”顾晴熹道,“你若找到此人,多半能够打听到你的身世。”
沈兰瑛在旁听着,越发茫然。未及言语,又见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棠音走上前来,对沈星遥道:“既然要走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阿菀之事?”沈星遥思绪回温,眼神逐渐明净,“我会揪出害她之人,还她公道。”
“不,对她如今而言,忘了一切,反是好事。”苏棠音道,“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莫再与她有任何牵扯。”苏棠音道。
沈星遥闻言一愣,然而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
天玄教旧址的一切,本与徐菀无关,如果她记得,反是莫大的危险。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到了这时又下了起来。
沈星遥临走之前,又随顾晴熹往后山去了一趟,对着皓白天地,跪地拜了三拜。一旁江澜、凌无非二人看不明白,正想问一问旁人,却听顾晴熹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死后无碑无墓,来去随风。她这是在与阿月拜别。”
二人闻言,若有所悟。凌无非回过神来,正瞧见沈星遥起身,即刻上前搀扶,指尖无意相触,皆感一阵冰凉。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错愕交汇,都愣了一愣。
“冷吗?”沈星遥抿了抿嘴,轻声问道。
“是该下山去了。”江澜抄起了手,暗自叹了口气,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远天浮云悠悠,人在山巅,不过小小一点,出了山门,步步渐渐行远,转瞬融入雪景,消失不见。
沈星遥直到山腰,方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琼山派所在,一幢幢高大楼宇,尽已被层叠的山峦所淹没。
“她是真想跟你走啊。”江澜不由感慨,“适才你不回头,她追了许久,那么长的山路,一来一回,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为我做的够多了。”沈星遥话声虚浮,只剩气音,“拉拉扯扯这么些年,也该结束了。我不能连累她。”
雪山道路崎岖,寸步难行,所幸山脚的镇子离得还算近,三人刚过黄昏,便已在镇上找到住处下榻,暂时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