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守在禁地数月,人也瘦了一圈,加上白日一番折腾,听了不少令她难以接受的消息,虽抵过了严寒,身子却仍有些虚。于是一番商议,索性与江澜同住,以便彼此照应。
夜间窗外升起弦月,江澜点了炭盆,推到桌底,搓着双手用脚勾出椅子坐下,看着一旁托腮发呆的沈星遥,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斟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我……”沈星遥一时错愕,连忙坐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写脸上了。”江澜摇头道,“苏尊使说的那些话,的确冲击太大,叫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陈年旧事,即便提前知晓,当时年幼,你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坦然接受。兴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沈星遥闻言摇头,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往后应当何去何从。那枚印章来处,只有一个名字,查起来定不容易,所以……”
“鸣风堂以寻人探事为生,你跟我们回去,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有何可担心的?”
“回去?”沈星遥眼中仍有错愕,“我还要同你们去金陵吗?”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走吧?”江澜颇为震惊,猛一倾身向后,打量起她,“某些人可巴巴盼着呢,千辛万苦跑这一趟,命都快搭进去。若再落了空,此后一蹶不振,可怎么办才好。”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沈星遥听出她话里调侃,不禁莞尔。江澜满意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这才对嘛。你要一直都不开心,我们看了也会发愁的。”
沈星遥微笑颔首,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听敲门声响,紧随之后,便是凌无非的声音:“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点吧,免得受寒。”
“还是师弟周到。”江澜笑嘻嘻起身看门,见凌无非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站在门外,便待接过,却被他躲开。
江澜立时会意,当即回头揽过沈星遥双肩,轻轻推到门前,站在她后面,冲着门外之人,洋洋得意一挑眉。
“你……”沈星遥不知怎的,忽感一阵拘谨,“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凌无非只是摇头,展颜递上姜汤:“先喝了它吧。”
江澜等她接过,方大剌剌接了另一碗,三两口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往外探头望了望,道:“今日夜色不错,我去走走,一会儿你先歇着,不用等我。”言罢,人已跨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沈、凌二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拖着温热的汤碗,侧身将他让入屋内,却不说话,只回到桌边坐下。凌无非亦在一旁入座,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凌无非说着,自怀中掏出了那两串由红绳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递给沈星遥。一双铃铛映在昏黄灯光下,玉质愈显清透,恍若凝脂。
“我……”沈丹青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玉铃铛,一时犹豫,“恐为身世所累,就算是姐姐要来,我也不能应允。而你这份情意,实在贵重,我不能辜负,却也不能害了你。”
“你别忘了,天玄教那些旧事,与我也息息相关。”凌无非眉目舒展,笑颜一如往常,爽朗意气,“既已同舟,何来连累一说?”
“可若我的出身,会令你蒙羞呢?”沈星遥歪头笑问,不似拒绝,倒更像是考验。
凌无非坦然直视她的眼,摇头笑道:“身外之名,有何要紧?”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星遥莞尔一笑,低头仔仔细细解开铃铛上的绳结,取下其中一串铃铛,递给他道,“往后这就是你我的信物,见到铃铛,如见彼此。我也会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有违背,来日铃碎,方是你我断念之时——”
作者留言: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出自《诗经·草虫》
释义:如果我已见着他,如果我已偎着他,我的心中平静了。
嘴炮王者凌无非,遥遥还是太单纯了。
第30章 . 大梦经年
夏末的雨淅淅沥沥, 金陵城里,行人匆匆来去,仓促的脚步踏过水洼, 溅得一地湿淋。
凌无非等一行三人立在鸣风堂大门口的屋檐下, 一旁负责迎接的几名少年弟子, 也一一收起了手中的伞。
“掌门早上还说,门中又要添一位师姐, 就是这位姑娘吗?”其中一名青衫少年说着看向沈星遥,不觉感慨, “真是天仙似的, 师兄,你们到底打哪认识的?”
凌无非摇头一笑,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同走进大门。
秦秋寒早在前厅等候, 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
他仔细打量一番沈星遥,微微蹙了蹙眉, 道:“原以为, 两位沈姑娘相貌应当有些许相似,如今一看,却全然不同,想必星遥你是像了令堂更多些。”
“这倒没有, ”沈星遥摇摇头道, “我与我娘并不相像, 何况……我与他们之间, 并无血缘。”
“哦?”秦秋寒一愣, 又看了一眼凌无非, 道, “早先你对我说过此事吗?”
“我此前也不知情,”凌无非摇摇头道,“还是这回上山才知道。”
“师父别急,我来同你说。”江澜上前几步,将此行见闻一一相告。
秦秋寒听罢,微微一愣,思索良久,方缓步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想不到,竟会是如此……”
“其实我此行而来,正是想对秦掌门说明,虽说此前为了帮我,以您亲笔文书相邀,但我如今身世不明,又与魔教相关,着实不便拖累贵派。所以……”沈星遥道。
“话不可如此说,一切都只是猜测,切莫妄下定论,即便你真是天玄教中血脉,只要本心向善,便无需惧怕。”
秦秋寒倒是开明,对沈星遥的身世,竟全无介怀之心:“不过这位唐女侠的名字,我的确不曾听过,恐怕还得费些工夫,仔细查一查。”
“连师父您都不知道的消息,我们得从何查起?”江澜一愣,问道。
“当年薛庄主统领江湖,我与他之间,几乎没有往来,也不曾参与围剿。”秦秋寒道,“如今一切要从头查起,是不大容易。”
“我手中倒是有些许关于天玄教的记载,一会儿拿给你看看。”凌无非一手扶在沈星遥肩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先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
秦秋寒给沈星遥安排的屋子,同江澜在同一院里,与凌无非的住处隔着一个空院,那个空院,也是一直以来秦秋寒给二人传授指导武艺的教习之所,安静而不偏僻。
院子里的假山,用的都是太湖石,形状各异,姿态万千。石色多为白,有皱、漏、瘦、透之美,假山下的池塘养着锦鲤,白红相见,养得十分肥美。
沈星遥梳洗更衣,在房中歇下,忽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起身开门,只见凌无非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本简易装订的册子,朝她递来。
“这是什么?”沈星遥一愣,从他手中接过册子翻看,才发现当中都是他从各路书籍中抄录下的文字,笔触苍劲流丽,如走龙蛇。
“我知道你心急。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天玄教的记载,应无疏漏。”凌无非道。
“我看这里面提到十九年前,各大门派侠士联手围剿天玄教,其中并没有提到那位唐女侠的名字,琼山派也未参与其中。”
沈星遥放下册子,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上回在襄州听你说的那些话,可是表明你爹的死也与天玄教有关?你一直以来追查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件事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随即拉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道:“起初只觉你我萍水相逢,不便透露太多,如今情形不同,有些事,我是该早点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在父亲房中找到一些残缺的书信,似乎都指向当年那场围剿。可你也知道,与天玄教一战相关之人,多半战死当场,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下落不明。”
“刚才秦掌门提到了折剑山庄。他们的庄主,是不是当年那位召集各派高手,一齐围剿天玄教的薛良玉?”
“不错,”凌无非道,“当年江湖各派意见不一,还是他从中调停。各派掌门执事,俱以他为尊,无一人不服。”
“一呼百应,此人应当是位大侠。”沈星遥若有所思。
“那时发起此事的,不仅有折剑山庄,还有钧天阁、玉华门,我父亲也有参与。”
“那这两个门派……”
“玉华门掌门岳震涛早在那一战中身故,薛良玉亦不知所踪,至于钧天阁……”凌无非道,“当年的少主人,便是与我父亲有过婚约的那位白女侠。”
“我听人说,白女侠毕生夙愿,是与曾经的‘天下第一刀’张素知一战。那次围剿到了最后,是她独身一人追上了张素知。”沈星遥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爹没对你提过吗?”
凌无非摇头,略一沉默,对她:“你可要看看我找到的那些书信?”
沈星遥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恰好望见江澜背着行囊拉开房门。她一见沈星遥,立刻跳起来招了招手,快步走上前来。
“星遥妹子,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江澜问道。
“很好,”沈星遥莞尔,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家里又出事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她背后的包袱,问道。
“是啊,”江澜无奈摇头,两肩微颓,“我爹这病才刚好,二叔那边,便又不消停了。刚接到爹的传信,说是让我回去一趟。我这就去同师父说一声,等下回有空,再回金陵看他老人家。”
“一路当心,别被江明的人给暗算了。”
“少咒我。”江澜指着凌无非的鼻子,翻了个白眼。
“好——”凌无非摊开双手,道,“江女侠这一路必能一帆风顺,等到了浔阳,所有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就不必如此头疼了。”
“借你吉言。”江澜将正向下滑的包袱又往上背了背,又笑咪咪望着沈星遥,道,“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等我在浔阳站稳了脚跟,便请你去城里转转。”言罢,转身大步走开,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廊转角。
沈星遥跟随凌无非回到房中,站在一旁看着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
由于那些书信都只有残片,不便收纳,因此被他夹在了一本老旧诗集内,平日都压在箱底。
凌无非将夹在书页中的残片一张张递给沈星遥,挨个解释道:“这张说的,是他们约定围剿的日期,以及哪些门派将会参与其中……这一张末尾的落款并未完全毁去,白字之下还有个草头,应是白女侠所写。”
“除了你爹,其他人的字迹,你都是怎么辨认的?”沈星遥随口问道。
“我认得我爹的字迹,有白女侠落款的那张残片,也可用来对照。至于薛庄主,他的墨宝四处流传,字迹再好辨认不过。”
“那么这些书信,是否都是写给令尊的?倘若都是他自己的信件,却为何要销毁?难道是有何事想要隐瞒?”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才会把这些残缺的信件都带回来,想着是否能从中找到些眉目。”凌无非说着,手中书册已翻找过半,他又翻了几页,从中拿出一张有好几行字的残片递了过去,道,“这封书信,与其他几张字迹都不相同,我也不知是谁。”
沈星遥接过残片,读出上头的文字,“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换得……这是谁写的?又是在说谁豁出性命?”
沈星遥读到一半,身子忽然一僵:“等等……这字迹……”
“你认得?”凌无非一愣。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而是从怀中找出一只锦囊打开,锦囊之内,是一张折得很小,已有些泛黄的纸笺,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两相对照,横钩竖折,笔锋完全相同,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是……”凌无非一愣。
“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沈星遥道,“琼山派门内,本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说法,弟子老去,所有遗物都会集中焚烧,一件不留。”
“我那时年幼,还十分依赖她,所以在那些长辈前来收拾遗物前,曾偷偷溜去房中,想找件东西带在身上留作念想。找来找去,便找到了她抄录的这首诗。”
“后来……因为走得匆忙,沾了落雪,回到房中,雪水融化,大半字迹都毁了,只留下这一句。”
“这是白乐天写给元微之的诗,”凌无非蹙眉道,“纪念亡故挚友,得是怎般深情厚谊,才会用这句诗?”
沈星遥看了看那残缺的信件,又看了看手里的诗句,忽然明白过来:“信上说,深入虎穴,豁出性命,莫不是说的就是我娘的这位好友?”
“如此说来,当年之事,沈尊使亦有参与?”凌无非眉头紧锁。
“我娘从小长在,这位朋友,当也是她下山游历后才认得,可是……倘若此人早已故去,她应不会留下印章,让我来寻。”沈星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当年与我母亲交好的,除了唐女侠,还有其他人?”
凌无非闻言,略一凝神,尚在思忖,忽然敲门声响,旋即听见秦秋寒的声音:
“非儿,把门打开。”
第31章 . 抽丝剥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