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叶惊寒抱着沈星遥起身,往林外走去。却在这时,一串白玉铃铛从她腰间滑出,落在地上。
“掉东西了。”桑洵捡起铃铛,追上前道。
“不是我的。”叶惊寒随意瞥了一眼,道。
桑洵晃了晃白玉铃铛,朝沈星遥努努嘴。
叶惊寒一手抱着沈星遥,一手接过铃铛,随手踹入怀中。随即上马,小心拥着她,放缓马步往山下村落而去。
山野小村没有正儿八经的医师,叶惊寒只能拜托给几人提供住宿的老妇帮忙,给沈星遥换衣上药,包扎伤口。等到老妇离开,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屋里,守着沈星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星遥的睡颜,修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未干透的水珠。
他满心惦记着沈星遥的安危,全然忘了被他揣在怀里的白玉铃铛。
雨夜风大,农家小窗简陋,时不时被风吹开,卷起凌乱的雨点刮进屋里。叶惊寒几度起身,锁上钩绊,都无济于事,便索性从衣间撕下一缕布条给它绑上。
桑洵端着热水进屋,放下铜盆,低头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情形,见她两颊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晕,眉梢微微一动,冲叶惊寒道:“你过来看看,好像在发热。”
叶惊寒急忙转回榻前,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眉心倏地蹙起,冲桑洵道:“你出去看看那位老妇人还在不在,得找个人来给她擦身降温。”
“这……行,就你君子,连乘人之危都不会。”桑洵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门,不一会儿便将那老妇人请了进来。
在老妇人帮忙给沈星遥擦身的功夫,桑洵与叶惊寒二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似的等待着。桑洵实在无聊,横肘杵了杵叶惊寒,道:“你怕不怕她身上……除了簪伤,还有别的伤口?你想想,把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衣裳都没穿好。我虽然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算漂亮,会不会落在那些人手里的时候……”
“这些名门正派虽不可能全是德行配位之辈,却也不至于如此离谱。”叶惊寒瞥他的眼神有些许泛寒。
“可她这副模样,你怎么解释?”桑洵又问。
“我不知。”叶惊寒说着,沉默许久,又道,“也许是他。”
“那……那更不至于了。”桑洵不解道,“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多少机会放着不用,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候……”
“我不知道,你别再问了。”叶惊寒眼眶又红了几分,说完这话,便别开了脸。
他曾为帮助解开沈星遥所中五行煞,倾力相助,只为弥补自己所犯过错。他也曾以歆羡的目光目送二人远去,盼二人安好,一世恩爱相守。可如今凌无非却这般对待她,非但将她刺伤,还在众目睽睽下恶言相加,将她的尊严撕毁,踩碎在地,践踏得一干二净。
叶惊寒实在分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痛恨,还是后悔。
可他似乎连后悔的资格也没有。自己本就是个从未入过她眼的人,哪里有机会选择?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正瞧见老妇从里屋走出,冲二人招手。于是立刻拉上桑洵回到屋内察看情形。
沈星遥面颊潮红已淡,高热虽未完全消退,却也稍稍降了些许。
叶惊寒心中忧恐,无心休息,一直守在床榻边,却始终不见她转醒。
“你别说,这会儿没醒也许是好事,”桑洵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被至信之人如此伤害,就算不疯也得傻两天。”
“她不是这样的人。”叶惊寒眼波沉静,内心波涛暗涌。
“那她要是放下了,你有什么打算?”桑洵又问。
“她想如何便如何,只要她好。”叶惊寒道。
“答非所问。”桑洵白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就不能趁虚……啊不,你就不能好好争取你的吗?”
“争取什么?”叶惊寒面无表情,“薛良玉将她害成这样,她没让我父债子偿,已属仁慈。”
“这不对,”桑洵啧啧摇头,道,“薛良玉压根就没认过你,你同他,只有血缘,没有亲缘。”
“可没有人会愿意一生一世面对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叶惊寒道,“此事不要再提,我不会有那种想法。”言罢,他的神色立刻便冷了下去。
桑洵见他这般,也没敢再问。
暴雨声急如高山流瀑,又似汹涌的海潮,将人间一切烟火,一切希望,通通浇灭。伴随而来的惊雷,几欲震彻天地,如同天谴,一声一声透窗而过。
光州城里,凌无非孤坐房中,听着雷声,呆呆望着角落。
他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三个时辰。血水虽已洗净,那混杂着香膏气息的血腥味,却仿佛还留在这双手上。
这双手里人命无数,却是第一次沾上她的血。满身业障,数月之后,也将随着他身死,永堕地底。
自己沉沦就好,哪怕她怨她恨,也好过同下黄泉,放那薛良玉逍遥。
临近清晨,屋外的暴雨只停了片刻,又重新下了起来。凌无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
他没有回头,仍旧怔怔坐着。
“怎么突然便转了性?”薛良玉走到他身旁坐下,笑容瘆人,“舍得杀她了?”
“是我一时糊涂,妄动凡心。”凌无非木然道,“把自己害成这样,总得找个人陪我下地狱。”
“有魄力。”薛良玉舒展眉目,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凌无非跟前。
“利用完了,打算送我上路?”凌无非冷眼瞥他。
“是穿肠箭的解药,未掺任何毒物。”薛良玉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自己吞了下去,随即展开双臂给他看。
完好无损。
凌无非神情依旧木然,一动不动。
“钧天阁总不能真的散了,南北双剑传人,少一个也不成样子。”薛良玉道,“何况我都对人说,你的病已经好了。怎么样,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凌无非不言,只是拿起药瓶看了看,嗤笑问道:“你便不怕我惦记父母之仇?找机会杀了你?”
“凌掌门为了活下去,都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薛良玉的眼色意味深长,“你我本就是一种人,又何必区分泾渭?你从来就未见过白落英,同陆靖玄相处的时日也不长,不过挂了父子母子之名,能有多少感情?”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笑容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凌掌门是聪明人,定不会做蠢事。”
作者留言:
这部分嘴对嘴喂药,想法源自看梁羽生《萍踪侠影》电视剧
男主受伤,是女二这么给喂药的
我也喜欢1v1纯爱,但我不懂男作者男编剧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让男主跟多人暧昧,女主就要给男主守身如玉,碰个手都要bb半天怎么怎么的
我一直提倡女频写作要有男频思维,女主这么做对不对,性转一下,看男频读者认不认同这样的男主。如果认同,她就没问题。
当然遥遥没变过心,否则跟文中整体逻辑就不符合了。
第318章 . 风月债难偿
凌无非面无表情听完他的话, 良久未动,直到薛良玉笑眯眯拿起药瓶,塞入他手心, 方如机械似地, 打开瓶塞, 将药倒入手心。
“三颗便够。”薛良玉不紧不慢提醒。
凌无非闻言,不动声色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瓶里, 留下三颗解药在掌心,仰面吞下。冰凉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内, 他的眸光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本以为偷生无望, 才会当众将她刺伤,说出那么多令她心寒的话。岂知却因此举, 阴差阳错得到薛良玉的另眼相待。
这岂非摆明了对她说, 那些羞辱谩骂之词,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而自己这两年多来, 所做的一切, 也都只是为了利用她,踩着她的尊严性命向上爬?
凌无非心里一阵恍惚,麻木许久的心紧跟着发出针扎似的剧痛。
可薛良玉还在眼前,再大的痛楚也得强行忍受。他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扭头瞥了一眼薛良玉, 神情僵硬, 五官都似石刻的一般, 生硬地拼贴在这张脸上, 无法牵动一丝一毫。
看完这一眼,他万念俱灰,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长叹。
木已成舟,他无力改变,那便只好换一条路,断情绝欲,摒弃人性,未准还能成为第二个薛良玉,击垮前浪,打赢这一仗。
只是从此身心俱毁,沦为恶鬼,一生一世永埋地底,不见天日。
薛良玉站起身来,缓慢扫视室内一周,皮笑肉不笑道:“女人死了不要紧,我这刚好有个新的。迟迟那丫头可是一直惦记着你。我与你爹娘也是故交,你若娶了她,也该同她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不委屈你吧?”
“多谢。”凌无非淡漠回应,心不自觉发出抽搐。
“那么老夫,这便去安排。”薛良玉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凌无非勉力提起唇角,回以一笑。
薛良玉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凌无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僵硬扭头,目光掠过半敞的门扇,看向空无一人的小院。
人,已经走了。
只有被狂风刮斜,肆意乱砸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庭中花草,发出嘈杂的声响。门扇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咯吱作响,不过顷刻工夫,雨便被风卷了进来,将靠近门槛的一大片石板打湿。
凌无非忽觉窒息,不自觉站起身来,走过被雨浇湿的地面,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急密的雨滴如倾盆之水,一转眼将他浑身浇得透湿。
他在雨中仰起头来,看着乌云密布的天。
今日,恐怕看不到太阳了。
寒冬雨凉,裹了凌无非满脸满身。眼角却渐渐涌出温热,混杂着雨水划过脸颊,无止无休,比雨更绵长。
心是冷寂的,种种回忆也在越发纷乱的思绪被剪成了无数碎片,裹着鲜血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雨水浸透发髻,压得他头顶越发沉重不堪。凌无非浑浑噩噩伸手,取下发间玉冠,手指一松,任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头还是那么疼,冰凉,僵硬,眼前花木亭廊,也越发模糊。
随着黑暗袭来,凌无非只觉脚下一空,陡然坠入无尽深渊。
他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乌云盖顶,骤雨狂飙,天地似也颠倒了个儿,屋瓦上的积水顺着一道道沟壑淌下,一条条笔直浇在地上,似欲将地上的石板浇穿,顺着地面倾斜的弧度淤积在他身周,渐渐没过手指。
朔光撑开雨伞,匆匆忙忙跑进院来。
凌无非病了,高烧不退,连着三日昏迷不醒,以至于喜事差点变成丧事。这消息瞒不过薛良玉,很快便传去了幽州。
“我不嫁!”李迟迟断然拒绝了薛良玉安排的婚事。
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个身影说道:“由不得你不嫁。”
薛良玉抬眼望向那个容颜俱毁的中年男子,又转向李迟迟,笑吟吟道:“看看,你爹都发话了。”
“我不嫁!”李迟迟退后两步,眼中除了坚持,还有恐惧,“他连陪伴自己两年,同床共枕过的女人都能杀,我对他又算得了什么?”
“那沈星遥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你身家清白,怕什么?”薛良玉道,“你不是很早就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李迟迟吼道,“我只是看他什么都好,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可我怎么能够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两年啊,整整两年时光都是那个女人陪着他,他竟然下得了手?这哪里是人?就是个索命无常!让我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们不就不怕我也死了吗?”
“可是总得有个人在他身边盯着。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没准过一会儿又生出别的心思?”薛良玉唇角微挑,眼中晃过一道诡异的光,“我既选择他来做我的刀,就一定不能让他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