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你们两个去吧。”沈星遥道,“既然他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便没必要大张旗鼓。”
“你有什么想法?”凌无非问道。
“我在想……敌暗我明,这么做,对我们几个也太不利了,”沈星遥若有所思,“还不如什么都别说,明里,对方只知你们二人在追查陈玉涵的下落,如果打算出手灭口,派来的一定是刚好能对付你们两个的人,我再暗中跟着,反而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无非听罢恍然,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我们眼下的敌人,可不止这一个。”
“放心,我有防备。”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她脚下的绣鞋磨破了好几处缝线,显已十分破旧,便拉过她的手,道:“这鞋太旧了,我带你去买双新的。”
“可我哪有钱啊?”沈星遥被他这一拉,不免有些错愕。
“开什么玩笑?”凌无非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说道,“我既然把你从琼山派带了出来,自然要管好你的吃穿住行,哪会让你出钱?”
“这怎么行?”沈星遥道,“之前已欠过你一次,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身旁人一把揽住腰身,打横抱了起来,后边的话也都跟着噎了回去。
凌无非歪过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鞋底,见已薄得不能再薄,冲她挑眉一笑,道:“我看沈女侠你根骨精奇,武功不凡,将来必有发达之日。就让小弟我先帮你渡过眼下难关。至于其他的,都等日后再算。”言罢,便这么抱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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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cp人物上线,不过感情线到中后期才会开展。
第36章 . 波诡云谲
冬至已过, 北地小城天寒地冻,适逢日行南至,往北复返, 白昼倒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
至日天降大雪, 抵近城门的有福客舍, 人流异常的多。往来行客为避风雪,匆匆推门入内, 也不急着点单或办,一个个都往角落里钻, 拥着炭盆烤火, 直到伙计来问,方随意点两碗散茶应付。
年轻的小伙计折算着单子, 许是想着又吃了亏, 嘴里嘟囔着小气, 背身走开,却忽听见门响, 刚一回头, 便瞥见一双蹬着淡青长靴的脚跨过门槛,站定便是一声:“小二,来壶紫笋。”
少年话声清朗,眉目生得端丽, 若不细看, 直叫人以为是个姑娘。在他身后, 紧跟进来另一个年轻男子, 同样身量高大, 亦是眉清目秀, 一副读书人模样, 背后还背着一只狭长的包袱。
“哎呦客官,您是会喝茶的。”伙计喜笑颜开,当即便迎了上去,领着二人进店,硬是从边边角角的位置里找出一张小桌,请二人坐下,口中招呼道,“咱们永济县虽是小地方,但也不缺好茶。这‘顾渚紫笋’乃是贡茶,小店存货不多,得去找找,还请二位先坐下歇歇,稍等一会儿。”
点茶的少年略一点头,放下几张散钱,算是定金。伙计乐呵呵收了,即刻走开置备,脚步快得都快飘起来。
“凌兄来过临清?”同桌佩剑的男子和声问道,“也知道这里喝什么茶。”
“只是路过,不曾逗留。”凌无非回应道,“外边下雪,天太凉了。还是先坐下暖暖身子,再去陈家吧。”
萧楚瑜轻轻一点头,垂眸望向脚下火盆里跃动的星子,无声长叹。
“你刚才不是说,令尊祖籍也在临清?”凌无非垂手烤火,随口问了一声,“莫非就是因为如此,才与陈大侠熟识交好?”
“人在漂泊,总会怀念家乡音容。”萧楚瑜道,“这些年来父亲多处迁居,始终未离河南、河北两道,想来也是因为思乡之情。”
“如此频繁迁徙,你便一点都没怀疑过,当中用意?”凌无非好奇问道。
“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言语间,刚才那名伙计端壶前来,腾腾热气之中,却无半点茶香。年轻伙计身后,还跟着一名年岁更长的中年人,系着围兜,显也是后厨里忙的。
“就是这二位吧?”中年人示意伙计给二人斟满了杯,赔着笑脸说道,“这小孩办事毛手毛脚,叫二位见笑了。客官说要紫笋,那顾渚的贡茶,年年出产进来,大批都往长安去,店里备下的存货,客人点的不多,潮了,便喝不得了。如今只剩阳羡的紫笋,还有些许,您看要不要……”
“都行,”凌无非点头一笑,“看您方便。”
“哎,好嘞。”中年男子说着,背过脸去,冲一旁的年轻伙计额上来了一下,便去推搡他去后厨备茶,随后便要跟上。
凌无非不经意一瞥,忽似想到何事,即刻伸手招呼:“大叔,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些事。”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转身折回,才一站定,掌心便已多了一枚碎金,一时愕然,“哟,使不得,公子您也太……”
“不妨事,我就是想问问,城里像您这般年纪的人,可曾听说过‘陈光霁’这名字?”
“听过,是那位大侠吧?”中年人喜滋滋地收起赏钱,一面回话道,“早二十几年前就回乡来了,正是乙丑年初,还带着新娶的娘子。不过说来也怪,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外头混得风光,应当衣锦还乡才是,可那年他回来时,却颇为低调,几乎都未声张,只将老宅重新修盖便住了下来。”
“那后来呢?”萧楚瑜追问。
“也就半年多的工夫,便又匆匆走了。那时他夫人都还大着肚子,连夜奔逃,要多急有多急。”中年男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跑江湖的,说起来个个都是英雄,威名赫赫,私底下却不知结了多少仇,东逃西窜,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说完这话,一面看他摇头,竟让人无话再问,便即退了下去。凌无非沉吟片刻,转向萧楚瑜道:“陈姑娘生辰是几月?”
“乙丑年十一月初二。”
“对得上。”凌无非道,“没有哪个女子会傻到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如此匆忙出走,必是躲避仇家。只不过……”
“还有什么不对吗?”萧楚瑜不解。
“那寻仇之人,当年便未伤及陈姑娘。不过后生晚辈,又非高手,何必着意针对她?”凌无非道,“如今找到你们下落,要么斩草除根,要么,用你威胁令尊,不比这迂回之法好得多?”
“迂回?”萧楚瑜眉心一紧,“那就是说,他们另有目的?”
“我先去问问那宅子方向,等入夜找个机会,再去看看。”凌无非说着起身走开,留下萧楚瑜独坐,眼中不安之色,比起来时更甚。
等过了傍晚,屋外的风雪便停了。店里歇脚的、蹭坐的,也渐渐都散了去。二人订好客房,便从后院绕走,取侧门而出,涉过近膝深雪,直奔目的所在。
陈家老宅位于县城西面,不算偏僻。但到了这个时节,就算是正当午,街上也没多少行人,更别说夜里。积雪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灰茫茫,沉浸在北风的呜咽声里,仿佛随时哪个角落,都能窜出一张鬼脸来。
一代名侠,英年早逝。正如南北双剑,惊风冷月,这般江湖中人曾津津乐道的传奇,如今也皆已枉死,着实令人唏嘘。
天玄教一役,仿佛成了旧时光里,分割江湖态势那段盛极年光的刀刃,青锋斩下,前半段是豪侠辈出的鼎盛岁月,后半段却渐趋平庸,再无传奇。也不知这之后的一年又一年,世人反复听到那些随着故梦渐老的奇闻,有没有过厌倦?
想是由于相似的出身经历,让两个少年人心底生出同样的伤怀,不自觉相视一眼,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跨入小院。
“这有刀痕。”凌无非走到窗前,左手举着一只火折子,照亮窗角,那里赫然有一条陷进去的痕迹,只是经过风霜摧残,已然抚平了许多,痕迹下陷最深处,亦瞧不出锋刃钝利。
萧楚瑜走上前看了看,随后转身推门。随着吱呀一声,门扉开启,浓重的尘埃气息也随之铺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凌无非转身上前查看,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勉强看清屋内情形——除却灰尘与蛛网,满地都是倒塌碎裂的家什桌椅,还有纷乱的木屑。
“倒不像有交手的痕迹,只是一味的打砸。”凌无非双手抱臂,若有所思,“确实找来此时,原本这儿的人都已迁走了。”
“这一家人,若是逃出生天,又岂会有后来的事?”萧楚瑜眉心骤紧。
凌无非缓缓摇头,忽觉黑暗之中,一道人影闪过,回眸一瞥,却觉劲风袭来,分明是根极细的银针,堪堪擦过耳际,呲的一声钉入后方残损的门框之内。
萧楚瑜见状一惊,即刻退开:“谁?”
“来的还真是时候。”凌无非说着,大步走上院中空地,环顾周围一圈,朗声高呼,“既已亮了兵刃,又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一道清影落下,适逢云雾散开,月色洒了满院,遍地白雪影映清光,将那人影照亮,是个手执长鞭的紫衣少女,目色冷峻,尽显杀意。
“你认得她吗?”凌无非看向萧楚瑜。
萧楚瑜摇了摇头。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少女抬手,指向凌无非,道,“有人要我杀了你。”
“那还废什么话?”
凌无非说着这话,眸光骤然冷下,少女凌空纵跃,陡地挥鞭,径直扫向他下盘。
凌无非纵步腾身,一个后翻落地。萧楚瑜本待上前相助,却被那狂卷而来的鞭势逼退。
“滚开,”少女冷哼道,“下个才是你。”
但见赤光闪烁,长鞭应声而动,如巨蟒探头一般,速如电闪,直指凌无非腰间。凌无非这才看清,那长鞭上附着一根根倒刺,如鳞片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粼光。
这少女所使的这条长鞭,约莫一丈多长,游走如龙蛇飞舞,大开大合间,恍若在她周身划出一张巨网,令人难以近身。
凌无非手无寸铁,若是徒手去碰这长满倒刺的长鞭,恐怕皮肉都要被它划烂。
他瞥见庭院一侧廊内额木柱,忽然便有了主意,当即提气跳步,跃入回廊。少女只当他要逃,纵步疾追,手中长鞭大力一挥。凌无非唇角一挑,闪身推至柱后。
长鞭惯性不止,在那柱身绕了一圈,倒刺也扎进了这因年久失修而日渐松软的木质里,一时竟没能收回。
趁着大好时机,凌无非足尖在廊侧扶手上一点,跳步跃出,一掌拍向少女右肩。
少女见状咬牙,猛力抽鞭,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根被长鞭缠住的木柱,顷刻断裂倒下,上方屋顶也随之坍塌。
凌无非尚不及近她身旁,便瞥见这一幕,未免被紧追而来的鞭势所伤,只得顺势向前一滚,落在远处。他站起身来,随手拍落两肩白雪,却见那少女的鞭子忽然转了方向,攻向萧楚瑜,即刻高喊:“闪开!”
萧楚瑜虽侧身疾闪,却还是被鞭梢扫到身后包袱,只听得“刺啦”一声,布面碎裂,露出其中的宝剑来。
眼见那少女的鞭梢即将卷上宝剑,他即刻旋身,伸手握住剑柄,一声铮鸣响起,三尺青峰倾泻而出,剑鞘也被那长鞭勾住,甩了出去,径自插入雪地。
少女冷哼一声,继而抢上。萧楚瑜来不及多想,当即扬手将剑掷向凌无非:“接着!”
凌无非眉心一紧,即刻飞身接剑,少女鞭意回旋,登即打了个照面。一时之间,雪影流虹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鞭为软兵,宝剑坚硬,本是柔物克刚,那少女当占兵刃优势,然而这“冷月剑”到了凌无非手中,却蓦地多了一丝清逸之气。
萧楚瑜看得明白,眼前这少年人所使出的剑法,正是当年闻名江湖的“惊风剑”,剑势轻盈,更重身法,飘逸如飞鸿落羽,不似冷月剑偏重招式,一挽一刺、一劈一斩,皆是凝重稳健,落地有声。
原来所谓半斤八两,不过是他自谦的托词,若是这等身法,都只算是皮毛,那他萧楚瑜那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岂非成了小孩玩闹?
那柄名为“碧涛”的长剑,到得凌无非手里,一撩一旋,尽显流光溢彩。不似凌皓风那把苍凛,以玄铁为心,远重寻常宝剑,以至凌无非平素练剑,皆取重者而用,今有碧涛在手,反将惊风剑中轻盈之势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一条长鞭,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少女见势不对,转身欲走。凌无非见状,当即挽剑缠上鞭梢,反手一卷,借势拉近。这一连串动作迅捷,那少女还不及反应,便一个趔趄,被这惯性拉去他跟前,再抬头时,项上已多了一片寒光。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当无仇怨一说。”凌无非缓步上前,平声静气问道,“你究竟受何人指派?”
少女冷眼不言,忽地脸色一变,呕出一口黑血。凌无非始料未及,立时便松了手,那少女也倒下身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凌无非大惊,即刻上前查看,却见那少女面色焦黑,气息全无,显已服毒身亡。
“怎会如此?”萧楚瑜走上前来,惊诧不已。
“应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凌无非道,“失手被擒,只能一死。”
“她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们?”萧楚瑜眉头深锁。
“先看看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个女声传来,“我来搜,你们不方便。”
萧楚瑜诧异回头,只见一道清影自月下走近,分明是个与二人年纪相当的少女,一袭雪青衣衫,身量高挑,步伐稳健,显是高手。
“她是……”
“这个改日再说。”沈星遥俯身在那少女身上翻找一番,摸出一块铜牌,头也不抬递给二人。
凌无非接过铜牌,翻过来一看,直接上边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落月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