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波诡云谲(二)
“落月坞?”萧楚瑜闻言蹙眉, “那是什么地方?”
“一帮穷凶极恶的刺客,受人雇佣行事,只看谁出的价高, 是非善恶, 从不在考量之内。”凌无非说着, 忽似想到什么,转向萧楚瑜, “她适才对你说什么?下一个是你?”
“莫非……她与父亲之死有何关联?”萧楚瑜立刻警觉。
“兵器不同,你家中之事, 应当不是此人所为。”沈星遥说着起身, “不过既已雇了刺客,便会有下一个。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霎时寒风吹过, 拂落楣檐细雪, 飘飘曳曳坠落, 沾上少女眉间。
沈星遥顺手拈去,抬头一瞥无垠夜空, 摇头说道:“天太冷了。既无其他线索, 还是先掩埋了她,早些回去吧。”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女子尸首,眉眼稚嫩, 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实在年轻。不觉流露惋惜之色。
此女前来, 虽行杀人之举, 未能成功, 反倒赔了性命, 如今这般瞧着, 也确实可怜。沈星遥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裹了她尸身,打横抱起,在那荒宅角落寻了个无风之处,就地挖掘起来。
凌无非见她此举,主动上前帮手,萧楚瑜却沉了眉,摇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你也同我们回客舍吧。夜里风大,总不便露宿在外。”凌无非从墙边找来一把铁铲,对沈星遥道。
“可都这个时辰了,哪还匀得出客房?”沈星遥俯身整理尸身仪容,随口回应。
“那……”凌无非一时犹疑,似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星遥听出顿音,回眸一看,噗哧笑出声来:“我早定好了住处,离你们不远,放心。”
“哦……”凌无非怔怔点头,纷乱思绪收拢,神情一时还有些呆。
萧楚瑜从旁瞧见,隐约看出门道,上前问道:“所以这位姑娘,其实就是……”
“我叫沈星遥,无门无派。与当年那些事,也算有些渊源。”
一番交谈之间,几人挖好坑洞,好生掩埋了那女子尸首,拍去身上落雪,便待离开。
临行之前,凌无非眸光一动,忽然大步上前,拉住了沈星遥,从怀中掏出银囊,抓出一大把飞钱便待给她,却犹豫了片刻,又从里边抽出一张,自己收进怀里,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回银囊,尽数塞给沈星遥。
“你又给我钱,”沈星遥噗嗤笑道,“一来二去,我要几时才还得清?”
“都什么交情了,还说还不还的,生不生分?管他多少,往后都是你的。”凌无非按过她右手五指扣紧银囊,道,“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楚瑜直到此时,方看明白二人关系,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
夜色愈深,肆意流窜的风声也呼啸得越发厉害。二人回到客舍,店里早已打烊,门厅灯火俱已熄灭,黑洞洞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凌无非回了客房,适才发现那间窗绊磨损得厉害,总也关不严,整夜漏风不说,还总发出响声。横竖睡不着觉,索性盘膝入定,调息静养一夜,翌日寅时便起了身,下楼来到大堂,却见萧楚瑜独自一人坐在最醒目的那张桌旁,不禁一愣:“起这么早?”
萧楚瑜抬头望见是他,淡淡说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也睡不安稳。”萧楚瑜道,“玉涵失踪,父亲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甲子年末,张素知接管天玄教。从那时起,从那以后,不少曾参与过少年英雄会之人,陆续失去音信,或身死、或退隐,甚至平白无故销声匿迹。”凌无非若有所思,“当中缘由无人知晓,如今看来,两者之间,或许不乏关联。”
“我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锁紧眉头,“照你所言,今日之事,也有天玄教的手笔?”
“这我可不敢说,”凌无非双手环臂,在他面前坐下,若有所思道,“不过近几个月来,他们确有复苏之象。许是当年所剩残余,重新聚集,或有卷土重来之意。”
“那这些人从前做过什么,为何会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
“烧杀抢夺,四处掳掠,传言当年他们还抓了不少女子孩童,关在玉峰山旧地。至于用来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如此说来,的确罪大恶极。”萧楚瑜愁容始终未散。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凌无非忽然开口,“不知令堂如何称呼,授你武功之时,可曾透露过当年之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楚瑜不解。
“我们在找一个人。”凌无非道,“应是当年参与过英雄会的前辈,名叫唐阅微。”
“听你如此一说,母亲似乎提过那场英雄会,”萧楚瑜认真回忆一番,缓缓回道,“她与先父似乎就是在那时相识,至于其他旧友,倒是不曾说过。”
“她叫容怀璧,不知你可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既已到了此地,离齐州也不算远,若你不介意,或许可以与我一同回去,查验一番家中留下的那些痕迹,兴许能有其他线索。”
凌无非欣然点头,算是答允。
临清与齐州毗邻,沿途还有几个县城,二人途径济河镇,正值大雪封道,于是就近寻了客舍下榻。
凌无非长居江南,虽是习武之身,也扛不住连日的严寒,接连几夜都未睡好,于是午间向店家讨了厚实点的被褥回房休息,养精蓄锐。萧楚瑜一人无所事事,兀自踱着脚步,便到了客舍门前,望着屋檐外的风雪出神。
二十年来未起的波澜,终于还是击碎了他原本的安宁。每每回想近日变故,便觉心中绞痛难忍,唯有被这冷冽的风吹着,才能勉强冷静。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萧楚瑜舒缓心绪,便自打算回屋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喂!”
他疑惑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精瘦高挑的少年人立在雪中,冷冷问道:“永济县怎么走?”
“往西。”萧楚瑜只觉此人言语间毫无礼貌,只淡淡回了一声,然而转身之际,脚步倏地一僵,蓦然回首问道,“你去永济县作甚?”
话音刚落,他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于是立刻回头,却见那少年手握一柄匕首,直直刺向他胸口,侧闪显已不及,只能往后疾退,却仍未避免被刺穿衣衫。
正是严冬,客舍大门紧闭,萧楚瑜退无可退,紧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胸前肌肤已然被那少年的匕首划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蹬着白缎软靴的脚刚好踢中少年右腕,迫得他退开。
少年退后几步,稳稳站住,抬眼却望见一道清影盈盈落地,正是沈星遥。
“你就是陈玉涵?”少年默然。
“你不必知道,”沈星遥道,“你也是落月坞的人?”
“是又如何,”少年扔下匕首,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道,“你们杀了幽素,我要替她报仇!”
“幽素?是谁?”沈星遥一时疑惑,话音未落,少年的剑便已刺来。于是一把拨开碍事的萧楚瑜,抬腿便是一脚,径直踢向少年手腕,转而一记横旋,避开锋芒。
不过眨眼功夫,二人便已过了十余招,沈星遥虽无兵刃,身手却显然高出这少年许多,走转挪腾间,分明游刃有余。而那少年却是杀红了眼,满目仇恨的光,几已经将他吞没一招一式皆用尽全力,足有翻山倒海之势。
沈星遥到底不曾与人生死相搏,即便武功在他之上,亦不免错失了不少拿下他的良机,几个回合下来,不免生出不耐烦,冲那少年问道:“话别只说一半,你口中的幽素,究竟是什么人?”
“永济县里,是你们害死了她!”
少年说着,双手握剑,全力一击横扫,一旁萧楚瑜受劲风波及,一时踉跄急退,好不容易站定,眼波一晃,蓦地回神,连忙冲他喊道:“那位姑娘是自尽,并非我们所害。”
“你们不死,她还活得了吗?”少年按剑,纵力下劈。沈星遥早有防备,侧身一个疾闪,已然按住少年脉门。
“这是她最后一单任务。”少年两眼充满血丝,“只要杀了你们,我就可以带她离开,再也不做落月坞的狗。”说完,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被沈星遥钳制的手,朝她当头劈下。
“冥顽不灵。”沈星遥眸光一紧,便待夺下他的剑,忽感胸前一痛,低眸望去,刚好瞧见一枚拇指大的雪球落地。
再抬眼时,已见黑影闪过,一名身着苍色劲装之人一把打落少年的剑,一手拎起他来,平地腾身而起,翻上屋顶,一路纵步疾驰而去。
“站住!”沈星遥毫不犹豫便追。
一连串之事,不过瞬息功夫。萧楚瑜见状错愕,不及唤她回来,便觉胸前伤口隐隐作痛。一番思量,即刻转身冲进客舍,直奔凌无非房外,咚咚擂响了门:“凌兄!快起来,出大事了!”
凌无非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见门响,还当是在做梦,好半天回过神来,这才披衣下榻,拉开房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说完这话,便瞧见了萧楚瑜胸前的伤口,不禁瞪大双眼,道:“你这是……”
“不好了,沈姑娘她……”
凌无非一听见这字眼,惺忪的睡眼立时清醒,不等他说完,便已夺路而去——
作者留言:
我现在重修前面的文段发现第一卷 的初版男主讲话一股子装x味。
感谢你们这么爱我,包容着这个油腻的装x犯把文追完……
改改以后总算有了热血少年内味,男孩子,就是要美貌可爱好调戏,才讨女人喜欢。
第38章 . 险象环生
城郊野地, 风吹雪花席地翻卷,一条条窜上青天,恍若苍龙吸水, 遽然撕裂了天, 碎成一条条的, 鬼气森森,如入归墟。
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停下脚步, 一把掼下手中少年。
少年本在挣扎,一时猝不及防, 背后重重砸在地上, 几乎同一时刻,不顾周身剧痛弹跳起身, 冲那青年男子怒骂:“叶惊寒,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蠢货。”被唤作叶惊寒的男子冷然说着, 连头也不回,反手一记顶肘, 正中少年胸口, 将他击飞数尺之外。
少年咚地坠地,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血。
“是自己滚回去,还是让我杀了你?”叶惊寒看也不看他一眼, “贪恋儿女情长, 自讨苦吃。”
少年嗤笑起身, 拔出怀中匕首踉跄朝他走来, 然而未及近身, 便被他横扫一腿踢倒在地, 手里的匕首也被击飞, 落在远处。
“呵呵……哈哈哈哈……”少年不怒反笑,抬手一把抹去唇角血污,“狗东西……”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下颌便挨了叶惊寒重重一脚,整个身子也由于惯性所致,仰面转了个圈又落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陷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还要试吗?”叶惊寒神色不改,“除了找死,你还真是一无是处。”
这次少年没再还口,方才这一摔太重,眼前昏花一片,仿佛整个头盖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挤出几个字:“你、你才是……”
叶惊寒冷眼一瞥,话音远比冰天雪地更为寒凉:“你当真以为,幽素此行得手,你们便能彻底抽身,自在逍遥?简直可笑。”
“老子要你管?”少年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喊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在积雪里越陷越深,根本站不起来,可即便如此,那张嘴仍不停,高声谩骂他道,“老子可不像你!为了养活一个疯娘,心甘情愿在那方无名跟前当一条狗!”
听到“疯娘”二字,叶惊寒脸色骤变,当即抽出腰间所佩的环首刀,回身指向那少年,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我说,”少年发出怪笑,艰难抬起脑袋,两眼直勾勾盯着他越发沉冷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你,该再吠大声点。不然,怕他听不见——”
一声尖锐的讽刺,当场便在跟前人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周遭顿起肃杀,叶惊寒的刀,转眼便已至他眉前。
却在此时,一颗雪球倏忽而来,裹挟风雪回旋,正中他右手脉门。
叶惊寒退开一步,抬眼却瞥见一抹穿着雪青衣衫的身影走近,正是沈星遥。
“先别急着灭口。”沈星遥道,“我还有话要问。”
“你到底从哪来?非要管这闲事?”陷在雪地里的少年额前青筋暴起,怒吼道。
叶惊寒身形倏然而动。沈星遥不动声色,足尖挑起地上匕首,接在手中,格下刀势,又向后一绕,直取他手腕。
她不知此人深浅,起初几招,尽为试探,当中几招,故意迟了半分,好套他招式。然而叶惊寒却似看穿,即刻退开半步,虚晃一刀,转而左掌一番,自截然相反方向朝她袭来。
沈星遥立时察觉,即刻旋身闪避,冷然盯住了她。
二人交手之际那个已被叶惊寒打得半死的少年人,也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慢慢缓过劲来,挣扎脱出雪地束缚,忽而跃起,横腿扫她下盘。
沈星遥一时不防,当即跳步而起横旋避开,叶惊寒的刀却已刺出,直取她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