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迟迟立在她身后,绾起沈星遥头顶一缕青丝,编成发髻,一缕缕梳成,拿起妆奁前繁复精美的发冠,缓缓戴上她头顶。
沈星遥的目光落在镜中,借着镜面反光打量屋内光景,但见门中侍女与几位同门师姐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唯独少了一个身影,不觉垂下眼眸,长声叹了口气。
沈兰瑛取来一对白玉雕花耳坠,走到她身后,道:“唐姨已托师父送来贺礼,说是早从阿菀出事前起,便不再反对你们……我想,或许只是心结未解,过些日子便好了。”
“柳叔可有说过,她去了何处?”沈星遥回头问道。
“还是与从前一样,四海为家。”沈兰瑛替她戴上耳坠,看着镜中的沈星遥,温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见到她的。”
沈星遥略一颔首,神情渐渐释然,握住沈兰瑛的手,唇角漾起笑意。
“这才对嘛。”李迟迟见她额前彩钿似有松脱,赶忙转身往妆奁内翻找修剪好的云母片。
在她转身之际,沈星遥拿起妆奁里的芙蓉玉簪,小心翼翼别在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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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没piao!他真没piao!那个风尘女子是主角团好基友!连逢场作戏都没肢体接触的!!!别因为单独看了这个有误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56章 . 风云俱惨惨
沈兰瑛扶住沈星遥双肩, 对镜笑道:“娘亲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也会欢喜。”
李迟迟回转身来, 凑到镜前, 对镜认真整理沈星遥仪容, 盯着镜子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露出满意的表情, 点点头道:“嗯……我也不差。”
沈星遥看见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问:“你猜, 一会那些掌门长老看见你在我身边, 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可是你师妹,才管不了他们呢。”李迟迟满不在乎道, “反正呐, 明面上是我不要的男人, 被你给捡去了。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星遥闻言, 不禁掩口而笑。
与此同时, 小院另一端凌无非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
凌无非早早便已准备好一切,坐在椅子上静待时辰到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又有些许紧张。
“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他拉过宋翊问道, “要是出了岔子, 该怎么办?”
“都已准备妥当, 应当不会出错。”宋翊拍拍他胳膊, 笑道, “别太紧张了。”
“都成过一回亲的人了, 轻车熟路的,怎么还会这样。”一旁的刘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脸色立变,指着刘烜对房里的其他师兄弟道:“他怎么进来的?拖出去!”
宋翊闻言,瞥了刘烜一眼,径自走上前去,不顾他挣扎反对,直接拎着衣领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扬手将人扔了出去。
刘烜一脸错愕摔在地上,然而等他回过神来,门已被宋翊合上,怎么也敲不开。
房内众人见之,都笑出声来。
吉时将至,凌无非在几名同门师兄弟的陪同下出门迎亲,随着鼓乐声响,众宾齐齐看来。
沈星遥执扇遮面,由沈兰瑛与林双双搀扶下轿,朝他走来。玉人一袭盛装,眉黛如画,漫染鹅黄,香腮敷粉,一笑明媚嫣然。
凌无非见她走来,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只觉脚下飘忽,如同踩在云端。眼前佳人也如仙子一般,缥缈轻盈,美得不真实,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宋翊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接过林双双递来的红绸。牵巾礼过,凌无非牵着绑成花结的红绸,小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回头望她一眼。
二人瞳底映出彼此模样,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历尽磨难,终于走到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此刻珍贵。
沈兰瑛立在台阶下,望着二人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际,小声说道:“爹爹、娘亲、张伯母、顾叔……你们都看见了,小遥她历尽磨难,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受苦。走到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夕阳沉在灿烂的云霞里,将半片天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边好似燃着一圈火焰,几欲烧上天宫去。
台下席间,桑洵横肘推了推叶惊寒,小声问道:“你看现在他们这样,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不好吗?”叶惊寒,淡淡一笑,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死要面子,活受罪。”桑洵白了他一眼,道。
堂内新人结发,食过同牢,自婢女手中接过酒盏,各饮一口。换杯之际,沈星遥凝视凌无非双眸,唇瓣微张,一字一句,轻声对他说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凌无非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唇角浮起笑意,目光与她相视,眼底沐着霞光,瞳孔倒映出心爱之人盛装的模样,恍若世上一切已成虚无,唯剩彼此,“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言罢,接过酒盏,仰面饮尽当中余酒。
沈星遥随之举杯,清酒流过喉头,灌入腹中。
至此,礼罢。三载风尘终于落幕,历尽千难万险,二人终于结成连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凌无非放下花结,上前牵过沈星遥的手站起身来。二人还未走出大堂,便见天色大变,四面骤风奔涌,吹得席间桌布卷起,酒菜翻倒,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跌在地上。
宋翊一把拥过苏采薇护在怀中。江澜也立刻护住云轩。
听见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银发红瞳,形貌诡异的女子,带着一脸瘆人的笑意,一步步走入院中。
沈星遥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无非下意识将身旁的妻子揽入怀中护住。
“我依照你的提议去办,他果然负了我。”竹西亭一步步走向正厅,对沈、凌二人道,“竟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去找了别的女人。”
“所以呢?”沈星遥沉敛眸光,问道,“他找的又不是我。你到这来说有何用?”
“所以,我把他们一起杀了。”竹西亭放肆发笑,“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吗?”
“你要真有什么毛病,趁早找个医师开副药治治,别成天仗着那点本事到处撒野。”凌无非上前一步,挡在沈星遥跟前,冲竹西亭喝道。
“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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