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听到此处,喉头忽地一哽,沉声哭了出来。
他在秦秋寒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汤,默默看着,好似僵了。
“我不逼你……若你实在撑不住……不论想做什么,为师都不会阻拦……”秦秋寒尽力平稳语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颤抖的字句。
凌无非微微阖目,缓缓端起汤碗,勉强着自己一口口喝干净,末了,忽觉腹中翻江倒海,躬身欲吐,只得立刻捂上嘴,强按下这恶心之感,咽下汤水。
再痛苦挣扎,他也不忍辜负鬓边已添银丝,为他殚精竭虑的恩师。
也是从这日开始,每隔些时日,他都会听从劝告,少量进食,虽不足以补充体力,却维持着这条性命,苟延残喘了月余。
这日他因腹中饥饿,醒得极早,独自坐在屋角,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切,忽然看见搁在案头的苍凛。
他隐隐约约想起幼时所见凌皓风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音容,恍恍惚惚便走上前去,拔出宝剑,仔细打量。
不等他好好回想,身侧的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撞开。原来是白落英随秦秋寒一同前来探望,见他拔剑,只当他要自绝于此,立刻便命人将他按倒在地。
凌无非不及辩驳,便已被她夺走了剑。
“你这是要干什么?”白落英摇头不止,话中已无训斥之意,而是充满担忧,“你可知这些天来,我们一个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皆在为你记挂担忧。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听到这话,凌无非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白落英不由分说,立刻差人将房中所有锋锐之物收走,锁上了门。
经此事后,凌无非再一次消沉下去,又生求死之心,几度趁人不备尝试出逃,却都因体力不支,被挡了回来,推回屋中。
他再也不肯进食,连秦秋寒也不肯见了。
留守在光州的同门,都为此忧心忡忡。就连一贯牙尖嘴利讨人嫌的刘烜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日苏采薇推搡着宋翊,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却在半途动了胎气,即将临盆。
她已有长时间没能好好休养,以致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一时之间,院中所有人的都聚到了产房之外,踌躇无策。
凌无非听见异动,恍恍惚惚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扇的缝隙朝外看去,见人手撤出,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庭院,忽然间空了下来,不觉心念一动,以内力破开门锁,踉跄几步跑出门外。
他已多日不见阳光,脚步刚一落下,便觉日晒灼目,伸手挡了挡。却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沉思良久,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坐在门槛上。
门外动静,他看得明白。
如今所有人都在关注苏采薇生产一事,忽略了对他的看守。若趁此时机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对他而言倒也简单。
可他却犹豫了——要是日后苏采薇知道,是因自己的生产导致看守松懈,而令他离去,又会如何自责?
多年同门,处处关心在意。她与宋翊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本该一生幸运,不必再遭遇波折。
他不该如此自私,拖累同门共沉苦海。
凌无非放弃了逃走的念头,静静坐在门槛上,仰面看着渐渐升至中天的日头。
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他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慰之色。
众人本以为要出大祸,急匆匆赶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的模样,眼底担忧转为惊诧,又渐渐安然。
此后的大半年里,凌无非虽从不收拾自己,却不再抗拒门人送来的三餐水米。他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虽还是日渐消瘦下去,却并未再做出轻生之举。
这日他靠在门边,扭头看向窗外,恍恍惚惚,突然发现一张桌脚下躺着一面镜子——这镜子是当初李迟迟被迫成婚次日,拿剑追砍他时挑落在角落里的,一直被人遗忘,直到今日才被他发现。
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削瘦,几乎凹陷下去。蓬头垢面,唇角腮边已生出浓密的胡茬,颓废狼狈,陌生至极。
若就这样到了地下,与沈星遥重逢,她可还能认出自己?
门外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万顷无云。
凌无非收拾一番形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推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所有守在院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恩师、同门、母亲、随侍,所有熟悉与不熟悉之人,恩深或所辜负之人,都在等着他。
凌无非目光躲闪,低头走入院中。
苏采薇从宋翊怀中接过婴儿,错愕朝他走来:“师兄……”
凌无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初生婴孩,纯真无瑕,不被世俗所染,笑容天真无邪。
“是女孩还是男孩?”凌无非问道。
“是个女儿,”苏采薇欣慰笑道,“她叫苏清扬。”
凌无非略一颔首:“像你多些。”
旁观人等,均闭住呼吸,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从苏采薇身旁走过,来到石桌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秦秋寒,神色仍旧凝重,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凌无非眼中毫无波澜,心已如止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让所有人心头的大石,慢慢放下。
凌无非不再把自己关在房中,闲暇时候,总会来到院子里,怅惘远望天空,看流云飞渡,飞鸟掠过,一看便是一整天。
秦秋寒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搅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坐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问他。这似乎成了钧天阁这一方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深埋在他心底的那道伤疤,无一人敢揭。
又过了半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他偶尔也会主动开口,说些眼边看得到的事,闲谈几句,又忽然停下,望着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发呆。
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有时也会带着孩子来看他,设法引开他的注意,让他不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日师徒几人同坐院里,凌无非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苏清扬,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一年多来,琼山派一直在找星遥的下落?”
“是白掌门告诉你的吗?”苏采薇问道。
“不是,”凌无非摇头,“朔光他们几个闲谈,我无意听到。”
“是有这么回事,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谁都不会放弃。”苏采薇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小心,留意着他的动静。
凌无非的眼神,始终没有波澜。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想去找她。”
身旁一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言,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大家都小心翼翼盯着凌无非,生怕他寻短见,可如今,他提出要去找人,便是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本就未完全走出伤痛,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偏偏他武功奇高,困又困不住,若强行阻拦,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宋翊忽然开口,平静望着凌无非道,“毕竟琼山派多年不问世事。要寻这些线索,你亲自去,反而容易些。”
众人惊奇望向宋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他说出来。
凌无非从白落英手里取回苍凛,缓缓走到大门前,忽然被人唤住,回头看去,正是宋翊。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翊走到他身旁,“这种日子对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亲眼看她气绝,比谁都清楚真相,也知她这一走,几可算是无力回天。”
他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凌无非眉心一蹙。
他忽然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师弟明明看穿了他的心事,仍旧愿意为他说这话,放他出行。
“我知道每日对着暗淡无光的天地是什么滋味。”宋翊说道,“可你至少,先要找到她,不论生死,也要在彼此身边。”
凌无非听到这话,凝神不言。
“否则天南地北。纵赴黄泉,也无处连枝,到了地下,还是孤苦伶仃。”宋翊又道。
凌无非平静抬眼,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话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刹,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落。凌无非张了张口,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将聚在眼底的泪,都咽了回去。
“我会活着,”凌无非直视他双目,眸光渐渐泛起涟痕,不再如死水那般沉寂。
顿了顿,他又开口,似是解释:“好好活着。”
宋翊听到这话,微微颔首,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渐渐展露笑容。
作者留言:
小鳏夫哭唧唧。
下章结局!
小师弟的话化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长恨歌》唐·白居易
第359章 . 终 魂梦与君同
光阴荏苒, 岁月如梭,三载年光飞快过去,转眼已至辛卯年春。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 红桃绿柳, 尽显盎然。
鸣风堂小院内,一棵许久不见绿的老树, 也在今年发出新芽。枝丫间的麻雀窝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叽叽喳喳振动着翅膀, 等着母鸟归来喂哺。
却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将新筑的巢儿吹得歪斜。一只小麻雀没留神掉了下来, 刚好落入一只宽阔温暖的手掌心。
清风拂过, 缭乱青年鬓边垂落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旧, 只是眸中意气不复,静如深潭, 一片泠然。
凌无非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飞身掠上树梢,扶正鸟巢,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其中,这才纵步下树, 稳稳落地。
他刚一站定, 便觉身后刮来一阵风。一名穿着嫩粉色新衣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死死拽着他衣摆, 躲在他身后, 还将手竖在唇边, 对他发出“嘘”的一声。
紧跟着, 苏采薇的喊声便传了过来:“苏清扬你给老娘滚回来!又不好好读书,跑哪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望向小女孩,道:“又调皮了?”
“师伯救我……”苏清扬可怜兮兮道,“不然,我娘又该打我了。”
就在这时,苏采薇已拿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板着脸,气势汹汹指着苏清扬道:“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苏清扬抱头蹲下,躲在凌无非身后瑟瑟发抖。
苏采薇见状,怒气愈盛,当下便要上前把她揪出来,却被凌无非拦住。
“好好同她说,别动不动就打骂。”凌无非温声劝道,“不然下一回,闹得更厉害。”
“好好说?”苏采薇气得发笑,指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扬道,“她就是个皮猴!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苏清扬见状不对,起身就跑。苏采薇提着棍子,不由分说便推开凌无非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