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苍云曾在鸣风堂暂住,这里房间格局,大致相同。她想起自己昨天翻墙而入的情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何处,于是翻身下床,却因腿伤吃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你没事吧?”正在屋角收拾的苏采薇转过头来,怔怔问道,“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段苍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你……别着急啊,伤还没好呢,别乱跑。”苏采薇说着,便拉开房门道,“这都申时了,你定也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言罢,便走了出去。
段苍云愣了愣,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便自己低头穿上鞋子,一瘸一拐走出房门。
凌无非昨夜一晚未眠。正巧江澜拉着沈星遥去街市看行游到此的春喜班上演的傀儡戏。他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倒不如好好休息一阵。是以在午前同萧楚瑜见了一面之后,便回房睡下,这会儿才刚醒来不久,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苍云还记得凌无非的住处,凭着记忆便找了过去,到了院中,正好望见他背对着院门站在树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那身长鹤立的背影,恍若隔世之感,令初见时的情形又浮现在她眼前。段苍云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一时悲从中来,当即唤了一声:“凌大哥!”
凌无非起初还没听出是谁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她,身子不觉一僵,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满警惕,应付似的问道:“伤好了?”
段苍云摇摇头,便要上前抱他,凌无非一见情形不对,连忙后退,却忘了身后障碍,后脑勺冷不丁便撞上门外圆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揉了揉后脑勺。
“你没事吧?”段苍云赶忙上前。
凌无非一时顾不上脑袋疼,不迭闪到一旁。
“你躲着我?”段苍云撅起了嘴。
“不然怎么着?”凌无非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还得跪下来叫你奶奶?”
“凌无非,你好没有良心!”段苍云不满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便这么对我?”
“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特地来给我找麻烦的?”凌无非听着她的话,愈觉可笑,“前些天张盛才来过。听他的意思,是你拿了鼎云堂的东西,还说已经来这投奔了我?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留在这?”
“那我能怎么样嘛?”段苍云不服气道,“总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再说了,上次在姑苏,你还不是豁出性命救了我……”
“我说段大小姐,我豁出性命,那是为了救我自己!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想到什么便都当做事实。到底是哪个天才把你教成这样,张冠李戴,颠倒黑白?”
“你……”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却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凌无非见她胸口衣衫隐隐有血渗出,猜出是伤口裂开,无奈摇头道:“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再来烦我。”说着,便要转身回房。
“我就是气不过嘛!”段苍云道,“我本来就是段家人,段家的东西也该有我一份,哪里知道他会对我赶尽杀绝?”
“你这不就是给你活路不要,非得自己找死吗?”凌无非回过头,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所以现在是你惹了大祸,还想拉我垫背?”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段苍云一跺脚道,“人家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你却……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走好了!”说完,便头也不回跑开。许是她跑得太急,到了院门口时,还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跌一跤。
凌无非探头望了一眼,见她路都走不稳,不由蹙起眉来,心想她虽蠢钝自负,却不曾作恶,眼下又受了重伤,就这么跑出去,哪怕只是遇上寻常毛贼,也未必能够应付。
他仔细思忖一阵,最终还是让理智战胜了厌烦,便翻墙追了出去,远远跟在后头观察她的情形。
段苍云一瘸一拐从后门离开,走在街上还在左顾右盼。
凌无非唯恐被她瞧见了不好收场,于是每每在她回头时,都立刻退入身旁巷道之内,等她不再看了,方抬足跟上。
由于她实在伤得不轻,走过半条街后,便因疼痛难忍在路边坐了下来,嗅着旁边包子摊上热腾腾的香气直咽口水。
卖包子的老汉见她实在可怜,便送了她两个包子。段苍云连声谢也没说,接在手里便大口啃了起来。凌无非远远瞧见此景,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段苍云吃完包子,随手抹了把嘴,便再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一条窄巷。
作者留言:
段苍云对男主的兴趣不会超过一个月,本文所有除女主以外,对男主感兴趣的女性角色,都不是纯粹的恋爱脑,更多的还是利益纠葛。我不喜欢雌竞,但偏爱雄竞思维调转性别的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比如把男主当成战利品抢来抢去,不伤害也不针对女主,然而,段苍云没有那个智商……
第53章 . 天地正霜风
黄昏已至, 霜风凄寒。段苍云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稻草堆里,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紧双膝, 冻得瑟瑟发抖。
正是用晚饭的时辰, 几个乞丐讨了吃食钻进巷里, 为了占着这冬日里仅有的一丝温暖地,都挤在了干草垛上。
段苍云受了伤, 本就没多大力气,被这些又脏又臭的乞丐一挤, 顿时火上心头, 站起身对那几个男乞丐骂道:“你们要不要脸?没看见我是女人吗?就这么没皮没脸往上蹭,打的什么主意?”
“你这小姑娘真有趣, 新来的吧?”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丐看了她一眼, 嗤笑道, “还怕被人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登时变了脸色, 就要上前动手, 却看见那几个乞丐陆续都站起身来,围在她跟前。
“要干嘛?”段苍云强装镇定,心里却已开始发憷,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 摆出要与他们过两招的姿态。
几个乞丐交换一番眼色, 领头那个当先跨出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 挥拳便要揍她。
然而他的拳头伸到一半, 却被人扣住了脉门。乞丐们一愣, 这才发现段苍云跟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正是凌无非。
在这一块地界, 鸣风堂的弟子来来往往,大多人都认得模样,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不好惹,于是一个个骂骂咧咧便走了开去。
段苍云一见是他,也愣住了。偏巧这时吹过一阵冷风,冻得她缩起了脖子。
凌无非无奈摇头,便即解下氅衣,望她身旁随手一扔,却落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捡起衣服便朝他丢了回去,“刚才还赶我走,现在又来找我,把我当什么了?”
“不识好歹。”凌无非说完,随手卷起衣裳便往巷外走。
“你给我站住!”段苍云当即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骂道,“我早就说你是个伪君子,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我就不该信你,还特地跑来这儿,你就是个混蛋……”
“段苍云你别得寸进……”凌无非回过身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后膝却被一辆突然经过的板车向前一撞。
段苍云本就在追赶他,一时之间也没能刹住脚,整个人撞了上来,将他向后扑倒,刚好摔在那辆板车上。
段苍云直接便跌在他怀里,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的脸就在眼前,二人面部相距不过咫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不快起来!”凌无非蹙眉喝道。
“我……”段苍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正瞧见江澜同沈星遥二人站在路口,满脸诧异看着他们二人,方才那声惊呼,便是江澜发出的。
“起来起来……”饶是江澜反应足够快,连忙小跑上前,将段苍云一把拉了起来。
凌无非见沈星遥转身就走,连忙起身追上,一把将她拉住:“星遥!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刚才只是……”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一见我就躲,原来是因为她!”段苍云见此情形,好死不死一跺脚喊了一句。
“你……”沈星遥本就吃醋,听了她这话更觉来气,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即甩开凌无非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凌无非当然是紧追不舍。段苍云本也想追,却被江澜一把抱住拖了回来:“你就别去添乱了,伤口都裂开了,还这么暴躁。”
“你不要管我!我要去问清楚!”段苍云被她抱着悬空起来,仍旧不停挣扎,手舞足蹈地要冲出去。
江澜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两手食指在她腰间交叠,紧紧勾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松动。
推板车的汉子捡起地上的货物,见碎了一坛酒,又见凌无非已跑远,便对江澜说道:“这酒钱你可得赔!”
“自己到我荷包里拿。”江澜唯恐松了手便制服不了段苍云,只能对那年轻汉子道,“要是嫌麻烦便把荷包拿走,够买你两车了。”
“这……”推车的汉子想着男女有别,加上段苍云一直在眼前大呼小叫,也不敢多惹,便念叨着“算了算了”,推着板车灰溜溜走开。
另一头,凌无非追了半条街才好不容易拦下沈星遥,温言恳求道:“星遥,你能不能听我说?刚才那都是误会,只是因为……”
“你不是说她是个大麻烦吗?果真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对人大呼小叫,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招了她呢。”
沈星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指着方才走来的方向,道:“我便不明白了,她原本不应该是在鸣风堂里养伤的吗?怎么就闹到了大街上?你们刚才那是什么姿态?就算我不懂世俗礼法,也知道寻常男女都不会如此亲近。你想要解释?那我现在听你解释,我倒是想知道,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是怎么同你跑出这么远的?”
凌无非稍稍松了口气,便认真解释道:“她傍晚来找我,我不愿管她,起了争执。她便跑了出来,我看她浑身是伤,不放心便跟出来看看……”
“你不放心她?”沈星遥当即蹙紧了眉,“你都对她避之不及了,还不放心她?还特地追了那么远的路?”
她一时气结,便抚了抚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免得争执起来声音太大,失了分寸。
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的话又引发了新的误会,愣是想不明白怎么如此简单的事会被他越描越黑,便忙补充道:“不是不放心她,只是她受了伤,倘若遇上张盛再找来,岂不是……”
“你担心她遇上张盛,就不怕你们一起碰到张盛,对他也解释不清吗?”沈星遥气愤不已,“是你同鼎云堂的人说,人不在你这儿,现在你又巴巴把人接回去,往后人家再找上门来,又当怎么应对?”
“我没打算应对他,”凌无非见解释不清,越发感到晕头转向,“等他找来之前我自会把人赶走,何必给自己惹那么大麻烦?”
“那她现在自己愿意走,不是刚好顺了你的意吗?”沈星遥道。
“这怎会一样?她现在……”凌无非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就像是个一脚踩进自己挖的陷阱当中的猎人,便忙平复心绪,继续解释道,“我是厌烦她,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只是……”
“那你今日对她的不放心,和当初在姑苏赶去太湖救我那次,又有什么区别?”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她素来讲理,便是两度在师门遭遇冤枉,对待一味排斥她的洛寒衣,也始终都能做到平心静气,可此时此刻,面对凌无非,却只觉得有一肚子委屈无处说道,纵还勉强保持着平日的语调,眼里的幽怨与愤怒,却是不言而喻。
“当然有区别!”凌无非还是头一次面对她这般情态,一时乱了阵脚,见她想走,便忙上前将她挡住,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去找她,只是不想因为她再出意外带来新的麻烦,上回在姑苏救你,却是害怕失去你。”
“星遥,请你相信我,虽说最初与你相识之时,因不够了解,对你有些隐瞒,但从襄州大火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欺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的事,是我处置不够妥当,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沈星遥盯住他的眸子看了一会儿,见他目光恳切,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仔细想想,叹了口气道:“也对,这种时候放她独自离去,确有不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便等她伤愈才离开,被鼎云堂的人所知晓,也终究是个隐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人问问她,看她到底是不是从姑苏带走了什么东西,要真是窃取门派机要,便尽早让她送回去。你手头总该有些证据,能够证明段元恒的确与她有些血缘关系,只要事情没有闹得太大,段元恒应当也不至于非要杀她而后快。”
凌无非听罢,认真思索片刻,迟疑说道:“就怕她的性子,对谁都不肯好好说话。”
“她总归是个女孩子,门里姑娘那么多,总有擅于沟通之人吧?”沈星遥道。
“那就只有江澜了。”
第54章 . 只恐花深里
段苍云躺在客房里的床上, 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来,看见江澜坐在床边啃着苹果,才回想起来, 自己先前因伤口崩裂, 在她怀里挣扎时突然昏迷, 后边的事,便都不知道了。
“好点了吗?”江澜说道, “你胸口背后都是刀伤,都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 胆子真大。”
“关你什么事?”段苍云四下张望一番, 见屋中再无第三人的身影,便冲她问道, “凌大哥呢?”
“你先前不是很讨厌他嘛?”江澜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 边嚼边道, “怎么现在又叫这么亲近?你属黄鳝的?”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瞪眼问道。
“没什么意思,开开玩笑, 你别总是这么一本正经, 累不累啊?”江澜打趣似的一笑。
“真不知道有哪里好笑。”段苍云翻了个白眼道。
“不好笑不好笑,”江澜知道眼前是个硬茬,便没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倒了杯水地给她, 道, “这都戌时过半了, 不如你先歇一晚上, 等明日再聊?”
“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段苍云别过脸去。
“那你想同谁聊?”江澜说道, “这大晚上的, 我总不好叫我师弟到你这来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多不方便。”
“不是才戌时过半吗?这么早就睡……”段苍云小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