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又不是申时?你当人人是夜猫子吗?”江澜对她这无处不在的呛词感到十分无奈,“段姑娘,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说我属黄鳝的是你,说我夜猫子的也是你!我说你什么了?”段苍云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行!我的错。”江澜双手合十,对她弯腰鞠了一躬,道,“段姑娘,要不,你还是先歇着吧。”
“我睡不着,我要见凌大哥!”段苍云撇撇嘴道。
“可是他……”
“我不管,我要他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苍云道,“上回在姑苏见到他们,举止还没有今日这么亲近,怎么现在就因为她不高兴,把我丢在街上?”
“这……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啊?”江澜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该对我解释?那女人上次就一直算计我,又是把我打晕,又是封我穴道,凭什么就对她那么好,对我却冷冷淡淡?还要赶我走?”段苍云撇嘴道。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对你?”江澜呆呆问道。
“他当然得……”段苍云说着,想了想又低下了头,“至少……至少不能待她那么百依百顺,让我看了不痛快……”
“那他这么做的依据又是……”
“要什么依据?我先认识他的,他不应当偏袒我吗?”段苍云大声说道。
“这个……我认识他比你更早。”江澜说道,“这能代表什么?”
“可他听你的话,对你比对我好多了……”段苍云抱着被褥嘟哝道。
“那不就得了嘛,我是他师姐。”江澜说道。
“你是她师姐,那个女人又是他什么人?”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是……”江澜本想说“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又怕把实话说出来后,局面更为僵化,只能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答应了帮我,就得帮到底。”段苍云咬咬唇道,“既然不能让我家人认我,就得让我有家可归。”
“把你嫁出去是吧?”江澜一击掌道,“这好办,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媒婆,我去给你找个最好的,都不用劳烦他了。”
“谁要你找媒婆了?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他就得负责!”
“怎么负责?”江澜问道。
“他是个男人,你说怎么负责!”段苍云红着眼道。
话说到这份上,莫说在她眼前的是江澜,就算来个傻子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澜沉默良久,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说服她,便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就站在门外石阶旁等候,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澜关门后便走下台阶,坐在院里用以装饰的假山石上,对他问道,“怎么办?你惹的祸。”
凌无非无言以对,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痛悔当初不该招惹上这麻烦。
“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如若真是拿了什么,恐怕也藏了起来。不过你不出面,她肯定不会说实话,”江澜说道,“难怪师父说让我们自行料理此事。可要是你真亲自去问她,她可能从此就赖上你了。”
“罢了,她的事我管不了了。”凌无非思索良久,走上台阶,道,“我去同她把话说清楚。她的事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管。大不了我便先回襄州,即便鼎云堂真要找麻烦,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祸端。”言罢,便即上前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段苍云没好气的声音。
“我。”凌无非淡淡道。
“你……”段苍云先是欣喜,然而口气很快就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就进屋了。”凌无非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段苍云见了他,立刻别过脸去:“现在才来找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很有诚意,想对你说几句话,”凌无非对此人厌烦已极,反倒不气不恼,变得心平气和,“江澜检查过你的伤势,最多一个月便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了就自己走吧。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也从未给过你确切的承诺。当初我也只是告诉你,会尽快给你答复。”
“上回在姑苏,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段元恒不会认你,我也帮不了你。这件事从头至尾,我也不曾收受你任何钱财,我不欠你的,也不必对你做任何补偿。你和段家的恩怨,要怎么收场,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还不怕死,继续惹祸上身,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你……真的这么绝情?”段苍云怔怔回过头来,望着他道。
“不是绝情,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受人之托,从未掺杂过任何感情,更不想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这个闲心同你拉拉扯扯。”凌无非说完,便转身跨过门槛,“还有,你别总觉得旁人亏欠你,亏欠你的是段家,轮不到我头上。”言罢,便即头也不回走开。
段苍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长夜漫漫,唯有她一人,无心入眠。
日出拂晓,晨间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洒落大地,投下暖意。
段苍云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下,呆呆望着院门,一见江澜端着汤药走来,便忙小跑上前,挡在她跟前。
“你能走了?”江澜打量她一番,道,“还是多歇着吧,别又像昨天那样晕过去。”
段苍云一瞪眼,张口就想回怼,可她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道:“你们鸣风堂,是不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又不是打手刺客,违背道义不做,伤人害命不做。”江澜走到一旁石桌上放下汤药,道。
“你们帮我做件事,我就离开。”段苍云说这话时,表情分外别扭,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真的呀?”江澜目露喜色,“什么事?你说。”
“我不要你帮我办,让他过来。”段苍云道。
“他?谁呀?”江澜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段苍云小声嘀咕。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江澜两手一摊,故作糊涂。
“就是凌无非!这件事我就要他去做!”段苍云大声道。
“行,我现在就去替你转达,不过他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江澜说着便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了回来,对段苍云道,“他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他没兴趣。”
“怎么可能!我自己去找他!”段苍云说着便跑开。
江澜唯恐又出乱子,便忙跟了上去,正好看见段苍云迎面撞上刚从屋内走出来的凌无非,不由张大了嘴,屏住呼吸。却见凌无非什么也没说,只是理了理前襟衣衫,绕开段苍云向外走去。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段苍云转身就追,却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向前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眼见凌无非越走越远,便冲他大声喊道,“你帮我把我拿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
“自己还。”凌无非头也不回。
“让我去还,那不就是要我送死吗?”段苍云在江澜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起身来,高声喊道,“我拿走的根本就不是属于段家的东西!还不知道他们从哪偷来的呢!”
听到这话,凌无非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望了她一眼,道:“你刚才说什么?”
“东西我就埋在后院外面,我带你们去找。”段苍云一撇嘴,道。
凌无非略一沉默,又看了一眼江澜,二人相视点头,达成一致,便同段苍云往鸣风堂后门走去。三人走出后门,来到角落里一棵老树后,段苍云指着脚下一处明显有过翻新痕迹的泥地,道:“就在那里。”
“自己动手。”凌无非向后退开几步。
“你就是不肯信我!”段苍云瞪了他一眼,愤愤上前蹲下,从泥地里挖出一只油纸包,泄恨似的往他怀里一丢。
第55章 . 玉华山门开
“我来我来。”江澜见师弟脸色也不好看, 便忙抢过那个油纸包打开,才发现里边是一本封皮没有标题的册子,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图画。
画中内容, 是个拿刀的小人, 招式凌乱毫无衔接章法, 像极了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些还有注释, 甚至是心得。
“从图上看的确不像段家刀法。”凌无非道,“不过有些招式很是精妙, 出其不意, 不像是段元恒能想出来的。”
“你从哪拿来的?”江澜望向段苍云,小声问道。
“我爷爷房里, ”段苍云不情不愿道, “我想偷学段家刀法……不对, 不是偷学,本来就该是我的!可好像拿错了, 我还以为, 这是他新研究出的东西……”
“先回去再说吧。”凌无非接过江澜递过来的刀谱,转身从后门走了回去。
“他怎么这样!”段苍云指着他走开的方向,不满道。
“怎么这样?你心里没数吗?”江澜哭笑不得。
凌无非拿了刀谱,便径自去到沈星遥房前叩门。过了片刻, 沈星遥开门走了出来, 一见是他, 便问道:“都解决了?”
“算是吧, ”凌无非递上刀谱, 道, “你要不要看看?这就是她从鼎云堂偷出来的东西。”
“我看了, 也未必能看得明白,”沈星遥一面接过翻开,一面问道,“这是段家刀法吗?”
“恐怕不是。”凌无非摇头,却见沈星遥翻阅的速度突然变慢,双眼也突然睁得老大,露出惊异之色,便即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这是他从哪抄来的?你确定这是刀谱?”沈星遥抬头望他,蹙眉问道。
“何意?”凌无非觉出异常,眉心一紧。
“这里面招式抄得很乱,顺序都是颠倒的,而且残缺不全。”沈星遥说着,便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拾起一截枯枝,对他道,“我来给你演示一遍完整的招式。”言罢,扬手将刀谱丢到他怀中,以枯枝代刀,在树下起舞。
凌无非也将那书册打开,将她的动作同当中图画一一对应而上,有些甚至图画上还有偏差,但重新再看她的顺序,整个篇章却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清逸却不失凌厉,堪称一绝。
沈星遥演练完刀招,收势站定,老树梢头最嫩的那片新叶微微一歪,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掉在她的肩头。
“我从前也看不明白,为何娘亲交给我的这套剑法,却是更重劈砍,几乎没有刺招。”沈星遥道,“今天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套刀法。”
“也就是说,这本是琼山派的武学,却被段元恒抄了去?”凌无非举起刀谱,问道。
“这并非琼山派的武功。”沈星遥摇头道,“这刀法,我娘只教我我和姐姐,她说姐姐练得不好,后来就不教了,可那时我又太小,她便让我自己把招式背下来,说等我长大以后,再慢慢钻研。”
“从墨迹上来看,这记录虽有些念头,但应当是在沈尊使回琼山派以后。”凌无非道,“她后来下过山吗?”
“从十八年前回到琼山派,她就没再下过山,直到我五岁那年她去世。”沈星遥道。
“若是如此,多半便是段元恒窃取了沈尊使的刀法,”凌无非微微蹙眉,困惑道,“可分明是刀法,为何却对你们姐妹说是剑法?她有这种本事,照理来说也该在段元恒之上,为何当年在江湖中,不曾留下传说?”
“不明白,这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沈星遥道,“不过段元恒偷来的东西,被段苍云拿走,想必段元恒是不会放过她的,可昨天她这么大闹一通,很多人都看见了,鼎云堂应当很快也会得知消息。”
“倒也没那么严重,”凌无非道,“这刀谱的来历只有你看得出来。段元恒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丢了一件较为紧要之物,还回去便是了,大多人都只会以为,这是他新钻研出的刀法,不敢贸取,也不会声张。”
“可我也姓沈啊,他做贼心虚,便不会怀疑我吗?”沈星遥道。
“他应当会觉得,沈尊使的女儿姓杨,而不是姓沈。”凌无非认真道,“你说你姓沈,他也会觉得你父亲一定姓沈,而不会怀疑到沈尊使头上。”
“为何?子随母姓不可取?”沈星遥想起他提过的俗世男尊女卑之风,略有所悟。
“随母姓当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他这种自负之人眼里,绝不可能存在罢了。”凌无非道,“你我这是知道真相,思路放开才会有所顾虑。可在他这个对你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眼中,根本联想不到此处。”
沈星遥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得告诉师父,”凌无非略一思索,问道,“你可要同我去?”
“当然。”沈星遥道,“段元恒这窃贼,我总有一日要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凌无非微微颔首,便牵着她的手一同去见秦秋寒,将刀谱之事禀报。秦秋寒闻言大惊,半晌,方转向沈星遥,对她问道:“他方才所说都是真的?那刀谱原是沈尊使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