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凌无非打量他一番,眸光颇显得意味深长,“你为何会同这些人沆瀣一气?”
“为了救他姐姐。”沈星遥道。
“他有姐姐?”凌无非一愣,随即转向江澜。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澜说道,“齐羽有个姐姐,原是卖给别人做通房,后面又被那家主母卖去青楼。他找到人后,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便被江明利用来害我。”
“两度发卖?”凌无非震惊不已,“那还真是不把她当人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齐羽的姐姐救出来,再去料理江明那个混蛋。”江澜说道。
“姐姐,我想……”云轩握着江澜的手,本想说点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下身去。
江澜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接在怀里,却听得齐羽道:“他左手手骨都被那悍匪踩碎,怕是已废了。”
“你说什么?”江澜面色惊变,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身子隐隐发出颤抖。
“来时的路上有间病坊,不知还有没有关门。”凌无非上前俯身,将云轩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大门。
如今真相既已说出口,齐羽即便逃走也没有多大意义,是以几人不再押着他,只是封了几处穴道,一起来到病坊。
病坊虽已打烊,里边的人听见敲门声,仍旧开了门,几个伙计见到他们身上都带着血,一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愣着干嘛?救人啊!”江澜喝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几人将云轩抬进里屋,放在床上。
借着病坊的灯光,江澜这才看清云轩惨白的脸色。听完齐羽的讲述后,她只觉得心下不自觉发出颤抖。
江澜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少年生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胆气,仅为了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便能如此。
沈星遥看着老医师一点点拆开缠在云轩手上的纱布,忽觉于心不忍,缓缓退出门去。凌无非见了,不动声色转身,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峨眉月如钩,悬于九天,宁静而脆弱。
沈星遥抬眼,望着弯月,渐渐出神。
“在想什么?”凌无非柔声问道。
“我本以为,今晚做了这些事,心情会有震荡,应当很难平静。”沈星遥说着,回头望向他道,“可是并没有。”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微微一笑。
“我突然发现,从动手杀人的那一刻开始,突然便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这怎么说?”凌无非笑问。
“从前我可以坦坦荡荡告诉所有人,说我此生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伤人害命,从不损人利己。可以后呢?我该怎么说?”沈星遥目光平静,眼中似有一泓秋水缓缓流淌,“我学会了拿刀,懂得了杀人的技法,手起刀落,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人命何其珍贵?到我手里,却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碰就碎。”
凌无非听罢,仍旧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认真问道,“今晚对你而言,也与从前不同,不是吗?”
凌无非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月亮,说道:“我从着手调查父亲的死因那一刻起,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手刃仇人。我以为那会是我第一次杀人,可如今,却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想,大概这世上每一件事,都不会如人心中所想的那么顺利。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够一生都做个好人,一生奉行最初确立的那个原则,但真到了那一刻,才知道根本没有绝对的原则。”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想想也是,有几个人能确保自己可以做个圣人?都不过是被这世道推着向前,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蹲下,侧身靠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你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凌无非认真盯着她的面庞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不过这样的你,更让人喜欢。”
沈星遥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热切,下意识扭头望他,目光刚好与他对视。
凉夜如水,一阵清风吹过。沈星遥这才想起病坊里的几人,便忙转身跑了回去。
凌无非愣了愣,随即起身回到病坊,刚进里屋,便见江澜对沈星遥与齐羽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他带回浔阳。”
“不怕再连累他?”齐羽蹙眉。
“我会保护好他,”江澜说道,“他是受我所累才会如此,我要给他找最好的医师,直到治好他这只手为止。”
“可要是治不好呢?”凌无非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江澜说道,“他要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就帮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他要想成亲,我就帮他寻一门好亲事。不管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他。”
听完这话,凌无非下意识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云轩,道:“也许,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第63章 . 世事多变化
幽深的地下密室,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疤脸壮汉一路狂奔,跑进最深处的石室之内,跪在地上。在他面前, 一名身着蜀锦襕衫、背对着他的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个都不剩……”壮汉说道, “属下看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齐羽……可能也跑了。”
“到底还是分隔多年,这姐弟之情, 也没多管用。”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 “早些把人料理干净, 没有用了。”
“主人放心,这赎身的钱, 咱们也有法子拿回来。”壮汉起身退出石室, 沿着走廊往外走, 来到一处回字形走廊前,旋转墙上的机关。最右侧的那扇石门, 应声缓缓开启。
就在石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石室内嘈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酒坛碎裂、桌椅摩擦,还有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猥琐中夹杂着得意的笑声。
女人被撕得粉碎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一地破碎的酒坛间,身体一览无余。一个胡子拉碴, 满脸刀疤的男人将她按倒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 下半身悬在桌外, 即便踮着脚尖也无法着地。
她遭受着难以名状的羞辱, 惨叫, 求饶, 都无济于事, 只能换来一众围观之人的嘲笑。
“弄完了没?”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醉醺醺的粗衣大汉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走到桌前,冲那正在凌辱那女子的汉子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耽误什么呀?”一旁有人嘿嘿笑道,“真以为主人会把这贱人还给那个小子嘛?别是因为自己没排上,心急了吧?”
聚集在这间石室里的男人们听到这话,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刺耳又猥琐。
“狗屁!”醋意大汉揪着那女人的长发,提起她的脑袋,迫使这个可怜的女人看着自己,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反倒激发出他的邪念,迎着女人的面,也加入了其中。
女人眼底涌出恨意,索性一口咬了下去。
“奶奶的!你敢咬老子!”粗衣汉子暴跳如雷,一把撂起那女人的脑袋,抬膝朝她下颌猛地撞去。一个弱女子,又哪里经受得住这些?顿时便昏厥倒地。
后边那个施暴的汉子正值兴头,被他这么一搅和,立刻怒了,当即挥拳猛击粗衣汉子小腹,见他倒地,方弯腰提起裤子。
“你们弄完了没?”门口的疤脸壮汉一步步走到那两名正肆意宣泄的歹徒跟前,面无表情道,“主子说了,得把这女人给料理了。”
“兄弟们还没玩完呢。”粗衣汉子一脸不甘爬起身来,狠狠朝着那名倒在地上,已然昏厥的女人啐了一口,“一个破鞋也敢这么嚣张,要不是主子有命,非弄死你不可!”
“赌坊的周老四说,过几天有条船去东瀛,这贱妇你们也玩够了,也让那些倭人耍耍。”疤脸壮汉说完,便随手捡起一件不知是谁脱在一旁,充满腥臭汗气的麻布衣裳,将那女人随意一裹,扛上肩头走出门去。
这可怜的女人,自然便是齐羽的姐姐。她叫齐音,原本被父亲卖去做通房时,便吃了不少苦头,那员外家的公子有怪癖,又不敢折腾夫人,便总是拿她发泄。后来夫人见丈夫总是叫她伺候,发了脾气,做主将她卖到最下等的风尘之所,多年以来受尽苦楚。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打着齐羽的名号,把她从青楼里赎了出来,她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便能脱离苦海,却不想才离狼窝,又入虎口,根本没机会见到所谓的齐羽,便被丢到这些龌龊男人的手里看管,开始新一轮的噩梦,甚至比之前那些年月里所经受的痛苦,还要屈辱百倍。
疤脸壮汉扛着齐音离开地宫,上了一辆马车,随后驾着马车从郊外驶入宿松县内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个赌场。他用麻袋套着齐音下车,扛着她走了进去,穿过人群来到后院。后院里坐着一个独眼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一名已被揍得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瘦小男人,对身旁两名拿棍子的手下摆了摆手,道:“扔井里。”
两名手下听命扔了棍子,一人提手,一人提脚,把那瘦子从后院角落里的井口直接掼了下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龌龊事。
疤脸汉子走到独眼男人跟前,将麻袋里的齐音倒在地上,道:“这个怎样?”
独眼男人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皱,又往齐音身上凑了凑,道:“这一身骚气,别是得了花柳病吧?”
“她没病,”疤脸壮汉道,“就是被兄弟几个玩了几天,没洗干净。”
“是吗?”独眼男人勾勾手指,把那两个手下招呼过来,冷眼一瞥齐音,道,“给我检查检查。”
两名手下会意,当即蹲下扯去齐音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裳,像屠户宰猪似的摸了一遍,回道:“没病。”
独眼男人啧啧两声,低头打量一番齐音,伸出三个手指,对那疤脸壮汉道:“这个数。”
“太少。”疤脸壮汉面无表情。
独眼男人嗤笑一声:“你们玩过的破鞋给我,这还算多了。”
“那不卖了。”疤脸壮汉说着,便要把齐音塞回麻袋。
齐音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自被那粗衣汉子打晕之后,便一直没醒过来,被这一番折腾,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却已没有力气挣扎。
“那再加一贯。”独眼男人动也不动,狡黠的目光从齐音身上掠过,“烂货而已,能值几个钱?”
“成交。”疤脸壮汉道。
“带下去,洗干净。”独眼男人吩咐完下属,慵懒地往椅背上一躺,漫不经心道,“老规矩,前边拿钱走人。”
疤脸壮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院子。
他拿到钱后,便出门坐上马车,驾车离开小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了好几个大弯,到了官道上,还没走出多远,便瞧见一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小鸭走到了大街正中。这厮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匪徒,又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让路?于是大喝一声,反让马儿加快速度前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飞掠而出,拦在了马车前,两手抓紧缰绳,极力回拉,熟练地让它渐渐停下了步子。
“奶奶的?你他娘的谁?”疤脸壮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指着来人骂道。
拦车之人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一身长鹤立的清俊少年,眉眼温润,隐隐透着一丝秀气,正是凌无非。
他们也是才到宿松,刚好从此路过。
“没看见前面有人吗?”凌无非见他生得凶神恶煞,颇具戾气,也懒得与他多说废话,见那男孩已追着小鸭跑远,便待转身走开。
“抓住他!”尚在人群中的齐羽远远瞥见了那疤脸壮汉的容貌。隐约感到面熟,便忙冲凌无非喊道。
凌无非立时会意,当即欺身上前便要擒那疤脸壮汉。疤脸壮汉也瞥见了发话的齐羽,心知不妙,便要上车离开,却已被凌无非扣住双手脉门,从座位上拽了下来。
这厮哪肯束手就擒,向后勾腿便往凌无非两腿间踹去。凌无非身法显快于他,已先一步侧身躲开,想着这厮用招歹毒,心生厌恶,当即横腿踢他后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起,疤脸汉子腰间便凹下去一块,登即跪倒在地。马儿也因此受了惊,扬蹄狂奔而去。
江澜等同行之人纷纷奔上前来,除了不会武功的云轩,皆上前协助,七手八脚将那疤脸壮汉制住。
“姐姐,”云轩扭头,见不少路人围了上来,聚在远处,议论纷纷,便凑到江澜耳边,道,“这里好像不太方便。”
“先带走。”凌无非抬手疾点那疤脸壮汉几处大穴,令他晕厥过去,扛了起来。
“他身上怎么有股怪味?”沈星遥蹙眉道。
凌无非不言,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被一股扑鼻而来的酸气熏得直作呕。
第64章 . 舍身套群狼
几人将这厮带回客舍看管起来。
凌无非素来喜净, 着实受不了身上这酸臭气,便向店家要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方才前来。他一推开门, 便见江澜端着一盆水朝外走, 便问道:“这是干什么?”
“洗手。”江澜耸了耸肩, 把水递给一旁的伙计,让他端走, 方回到屋内。
凌无非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刚好瞧见那已苏醒过来的疤脸汉子瘫倒在地上, 恶狠狠看着他们几人, 口中骂道:“他娘的,快放了老子!”
“你倒是告诉我们, 齐音在哪?”江澜从角落里找出一根不知从什么家具上卸下的木腿, 吊儿郎当走到那汉子跟前, 指着他道,“你已经断了一根肋骨, 还想再断几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