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看着他倒下,本能退开一步。
凌无非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行凶”的右手,神情复杂。
“你们走往江湖那么多年, 从未遇过今日这种事吗?”沈星遥问道。
“如非必要, 多半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凌无非感慨道,“不过, 你……”
“性命受到胁迫, 不得已罢了。”沈星遥点头, “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话,她俯下身去, 从那死去的黑衣人腰间取下佩刀看了看, 道:“这刀能用,可以拿来试试那套刀法。”
寒鸦飞过小院上空,发出沙哑的鸣叫。天边的最后一抹蓝也融入了黑暗。
两名在院中来回巡视的黑衣人走到角落,忽觉劲风猛至。其中一名眯缝眼先听出异样, 立刻回头闪避。另一人反应稍慢了些, 后心中了凌无非全力一掌, 当即便口喷鲜血, 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眯缝眼看清来人, 立刻高喊一声, 招来同伴将他团团围住。
右侧屋里的大胡子听见动静, 出门见此情形,便立刻转身奔向隔壁屋子,打算将云轩押来,却不想还没跑出两步,头顶便挨了一记重击,将他打得头晕目眩,连退数步方勉强站稳。
沈星遥一击打中他头顶,当即向后翻身一跃,稳稳落在这厮跟前。
“我就说,怎会只来一个?”大胡子眼角余光淡淡从凌无非身上扫过,眼神充满蔑视,“凌少侠,听闻你是江家那丫头的师弟,想来本事还不如她。我这几个手下,与你单打独斗兴许不是对手,但若联起手来,呵呵——”
“既然如此,那便试试吧。”凌无非说完,已然旋身纵步,避开贴地卷来的四柄长刀。
鸣风堂的武学典籍,多而繁杂。祖师玉蛟蓉立派伊始,以“七星图”为名,将自己一生武学尽数编录其中。
相传玉蛟蓉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在这《七星图》中,包含着七套功夫,分为拳、掌、腿、刀、剑、枪、棍七卷。
只是鸣风堂历来收徒,着力培养之才,向来重智谋,轻武学。更何况如玉蛟蓉这般的高手,当可算得上是举世难寻,因此多年下来,门派虽已名声在外,却无一人能将《七星图》尽数学通。
即便偶有收得可造之才,也无良师可授其此技,因此《七星图》便一直封存在经卷楼内最底层的密室之内,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摹本在后世弟子间代代相传。
因此,不论是江澜还是凌无非,在鸣风堂里这些年,所学到的武功,都算不得十分高深,更多则是来源于各自家中父母传授。
也正是因为这般,幼年二人比武,凌无非才会总是输给江澜,后续精进,全靠他刻苦钻研父亲留下的剑谱,以及秦秋寒时有时无的指点,直到前几年才追赶上来,与她不相上下。
“你没空管他了。”沈星遥提刀指向大胡子,道,“胜了我再说吧。”
大胡子的随身兵器,是一柄古制长刀,厚脊刃锋,颇为厉害。
沈星遥手里的那把刀,是他手下之物,做工比之逊色了许多,然而到了她手中,招式流利轻巧,下落稳准有力,很快便弥补了不足,甚至令人觉得,哪怕在她手里的是块废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举世无双的兵器。
“这是什么刀法?”大胡子瞪大双眼,却只觉眼前那柄弯刀,前后招式练成一线,融会贯通之下,来势去向竟都已瞧不明朗,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叮铃哐啷”的声响,自己手里的刀,便只剩下了半截。
“乖乖,竟真是个高手?”大胡子目瞪口呆,忽觉肩头如有千斤之重。
原来是沈星遥已将那弯刀翻转过来,刀背向下,压在这厮肩头。
大胡子千想万想,也料不到眼前这如仙女般的年轻小姑娘,能有这般本事,身子也不听使唤坠下,受劲风压迫,双膝重重跪地,一阵钻心疼痛从膝间出发,传遍全身,显是膑骨碎了。
“只留这个活口是吗?”沈星遥望了一眼凌无非,说完这话,随即撤刀背后,跨步上前,一拳重击大胡子小腹,令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管这叫留活口?”凌无非眉梢微挑,似乎有些震惊。
“还有气息,死不了。”沈星遥道,“他要还能多几分动弹的力气与我纠缠,我怎么帮你?”
凌无非无言以对。
此刻他左、后、前三方受敌,但见各种不同兵器呼啸而来,当即跳步起身,连出三脚,正中三人脉门。
白光先后闪过,一刀一剑随之震落在地,另一人手腕功夫较稳,只抖了抖,便再次挥动短刀劈来。
凌无非见状,唇角微微上挑,旋身反手弹指点中刀身,向后仰面,横腿一扫,两股力道,同时迫得那人闪身。恰好此事右侧一人举着一根三节棍扑了上来,棍间锁扣,刚好卡上短刀刀尖,纠缠到了一处。
那刀剑齐齐脱手的两名黑衣人倒也不怕,一个换了拳劲攻来,另一人则倒地向他下盘铲去。
凌无非旋身一跃,飘飞的衣摆亦蕴了劲风,剐得前一人的拳头生疼,那倒地铲他的小子,裤腿也随着烈烈风声撕开一条口,身子斜飘出去,落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起身,喉心便挨了凌无非大力一拳,当场骨节崩裂,呕血身亡。
沈星遥跃入人群,挥刀横扫,迫得四五个人退后,随即退到凌无非身旁,道:“死了两个,倒了一个,还剩十二个人,一人一半。”随即倒转弯刀,以刀柄直击一人右肩,登时将他肩骨击碎。
“你上回在金陵与我比试,是不是没使出全力?”凌无非见此一幕,大为震惊。
“没有刻意保留,只是一直没试过这套刀法的威力。”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手压在那名被她击碎肩骨的黑衣人头顶,翻身跃起,横腿连扫数人面颊,一连踢飞五人,随即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将手中弯刀反手捣入那黑衣人胸口,将他心口捅穿,又拔了出来。
凌无非一面应对剩余那几人,一面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心里除了震惊,只有满满的钦佩。他想着自己还要在这战局中周旋,借力打力,她却轻轻松松便了结了一人,剩下那几个,显然也花不了她许多功夫,这等造诣,岂是自己能比得上的?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别过来……”一名黑衣人露了怯,连连向后退开。
沈星遥不言,即刻挥刀抹过他脖颈,了结此人性命。被她踢倒在地的另外四个人也都爬了起来,一个个都没能与她过上几招,不是被抹了脖子,便是被她手里的弯刀刺穿胸口,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
她回头望向凌无非,见他立在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正中,精白色的衣摆,尽已被血染红。
“云轩被关在哪儿?”凌无非蹙眉,“怎不见齐羽?”
沈星遥瞥了一眼那名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大胡子,转身跑向关着云轩的屋子,大力推开屋门,却见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窗被打开,窗棂还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就得看江澜的了。”凌无非捡起地上的绳子,走到那大胡子身旁,将人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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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非非被女朋友吓哭的一天
第62章 . 意气素霓生
原来, 齐羽在察觉屋外动静后,便透过门缝朝外观望,见沈星遥身手不凡, 便知自己若走出门去, 定难脱身。
于是他解开云轩脚上的绳子, 将人从窗口带出,试图走后门离开。谁知到了门外,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江澜。
“你从小就被我爹收养, 甚至可以算是他的半个儿子, ”江澜横剑指向他,道, “别人怎样都好, 可唯独你不行!最没有资格背叛我爹的人, 就是你!”
“我有我的苦衷……”齐羽眼神躲闪,退后两步, 突然伸手扼上云轩脖颈。
“你想干什么?”江澜怒斥一声, 转而又担心起云轩的处境来,“云轩,你手怎么了?要不要紧?”
“你不必管我,别让他跑了。”云轩被扼着咽喉, 吐息艰难, 却还是强忍伤痛, 对她说道。
江澜看着云轩惨白的脸, 已然猜出不妙, 手底本欲呼之而出的剑势, 也凝滞在了半空。
“你别过来……”齐羽咬紧牙根, 道,“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老主人。那些人……那些人我可以不管他们死活。但你的性命,我一定要取!”
“早知你是这种东西,当初我爹就不该收留你!”江澜痛骂道。
“少主人,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吗?”齐羽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我想看见你死!”江澜怒不可遏。
“别再说这些废话,”齐羽言语之间,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仿佛简单的几个字,便能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你把他放了。”江澜缓缓放下剑,收回鞘内,一步步朝他靠近。
“姐姐你别听他的!”云轩情急之下,一脚踩在齐羽脚面,却见齐羽不动声色,重重一拳回击在他小腹,迫得他吃痛松开。
“齐羽!你别乱来!”江澜大惊。
齐羽不言,反手拔剑,便要刺向江澜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背后却重重挨了一脚,扼在云轩喉心的手也蓦地松开,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定。
与此同时,江澜亦飞扑上前,一把拉开云轩,在身后护住。
“说吧,想怎么死?”沈星遥提刀直指齐羽喉心。
齐羽惨然而笑。
“别忙!我想知道他为何会背叛我爹。”江澜上前一步,道,“还有,我爹到底是不是病了?”
“那些都是幌子,把你骗出来才是目的。”齐羽阖目苦笑,“少主,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帮我从江明手里,救下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江澜一愣。
“您还记得,我是如何被老主人收养的吗?”齐羽轻笑摇头,“我爹好赌,打死了我娘,把我和姐姐分别卖了出去。我被卖到浔阳做苦工,姐姐则被卖去洪州一位员外府上做丫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几年我便回去找过她,才知道她因为做了那家公子的通房,在那公子成婚后,被他善妒的夫人发卖。几番辗转……最后进了青楼,沦落风尘。”
“这……后来如何了?”江澜心下一颤。
“后来?后来我想方设法打算赎她出来,却晚了一步……让她成了江明手里的人质。”齐羽说着,眼里已闪烁起泪光。
“你怎么不早说呢?早点告诉我爹,或者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人啊!”江澜只觉恨铁不成钢。
“她是风尘女子,若传扬出去,江明定还有别的法子利用此事给你们泼脏水。”齐羽道。
“为何?”沈星遥不懂世俗礼法,更不会以常人断事思维评判女子名节,不由对他发问,“诸般过往,说来倒去都是有人迫害她至此,怎么反倒要她来承受污名?”
“事实不是如此吗?残花败柳,难登大雅之堂。”齐羽对她的问话感到诧异不已,全然听不明白。
“做通房也好,进勾栏也罢,无非是男人贪图女色,堂而皇之行欺凌之事。这就算作不清白?那男人才是这腌臜源头,都杀了也就没这事了。”沈星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不站在她这一边,反而嫌弃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齐羽被她这话噎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说得没错,是你先看不起你姐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江澜说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羽连忙分辨,“我若瞧不起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救她?”
“世俗之见,害人害己。”云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拉了拉江澜的衣袖,道,“姐姐,我觉得他不算坏人。今日那些人把我捉来,百般刁难,若非他帮我说话,恐怕我这一双手都要废了。”
“废了?什么意思?”江澜脸色大变。
“就是……没什么。”云轩摇摇头,道,“你师弟没来吗?他在哪?”
“还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头领。”沈星遥道。
“回去看看。”江澜道。说完,她便搀着云轩往宅院后门走去。沈星遥也押着齐羽跟上她的脚步。
四人回到院中,只见凌无非正蹲在那大胡子旁边。他一见几人回来,便站起身道:“你们再不回来,恐怕他就死了。”
“说好留活口,怎么下手这么重?”江澜望向凌无非,诧异道。
“这个……”凌无非不禁蹙眉,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是我打伤了他,”沈星遥道,“比起其他那些人,这个最难对付。不封住他的行动,我怕会坏事。”
“你们留下他也没用。”齐羽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吗?”江澜问道,“我知道他们是江明的人,可是……”
“没用的,”齐羽说道,“这些人,都是江明几十年来从各地搜罗聚集的悍匪,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债,有的被官府通缉,有的临上刑场被设计换下,可以说早就该是死人。江明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什么也不会说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也没什么价值。”江澜低头看了看那大胡子,道,“也的确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