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此人, 当即拿起筷子, 扬手抛出,刚好钉入男子跟前墙面。
那男子吓破了胆,当即便跪在地上,发出“哎呦”一声。
“公子你看!”银铃眼见,当即伸手指向那名瘦小男子,道,“肯定是他!”
男子见状不妙,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走。沈星遥见状,眉心一动,当即飞身而起,抢到那男子跟前,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拎了起来,从他怀中摸出一串连在一起的银囊,轻笑一声道:“原来是个惯偷?”
“哎?我钱袋呢?”另一名食客也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在腰间摸索。
“各位都仔细看看,有没有丢东西。”沈星遥在那小贼后膝踢了一脚,迫得他跪在地上。丢了钱袋的少女也率先拨开人群跑了上来,从那一串钱袋中解下一只紫色锦囊,抱在怀里。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盗贼,又看了一眼正朝门口走来的凌无非。她抬眼的一瞬,目光恰好与他对视。
凌无非本就是男生女相,眉眼温润,肤色白皙,又长在南方水乡,少受霜风雨打,加上如今受了伤,失了些许血色,便似画上人似的,秀骨清像,如蒹葭玉树,俊雅端方。
少女看得有些呆了,但一听见身后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又立即回神。她捏紧银囊,露出羞涩的笑,腼腆低下头去,飞快道了声“多谢公子”,便立刻跑回银铃身旁。
凌无非不禁一愣,不觉指向沈星遥,困惑道:“是她帮的你,你谢我干什么……”
沈星遥正忙着把窃贼交给店里伙计,并未留意到此,等回转身来,见凌无非胸前伤口处隐隐渗出血迹,便忙拉住他道:“你伤口裂开了,回房去,我给你包扎。”
说着,她转向不远处一名正在收拾的伙计,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可有金疮药和纱布?”
“有啊!”店伙计答道。
“那麻烦你了,帮我送到三楼东面第六间房。”说着,便即搀着凌无非走去后院。
银铃瞥了一眼身旁怔怔盯着凌无非的背影,不肯挪开眼的主子,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子,人家好像……已经有主了。”
“你少说话,把宁心散给我。”少女说着,朝银铃伸出手去。
“娘子,你该不会真的想……”
“哎呀你不要说了,快给我!”少女不耐烦转身,在银铃怀里摸索一阵,翻出一只青瓷小瓶,也不多看她一眼,立刻便朝后院跑去。
她一路迈着碎步小跑上三楼,来到东厢,见沈、凌二人站在客房门前,正待推门入内,想了一想,便又退回楼道内,探头朝那间客房门前望去。
没过多久,身旁走过一名端着药箱的伙计,见她这般怪异情状,不禁扭头多看了两眼。少女立刻别开目光,故意望向别处,过了一会儿,见伙计要走,却又将他唤住,问道:“哎,小二哥,这一层还有别的空房吗?”
“这个……有吧。”伙计点点头,道,“这几天客人少,空房多着呢。”
“那……东面有没有呢?”
“那就得去楼下问问了。”伙计说完,便走到东面第三间房前,把药箱送了进去。
“明知道自己受了伤就不要逞能。”沈星遥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前,放下手中药箱后,便伸手去解凌无非腋下系带,一面将他外衫褪下,一面说道,“明日就是谷雨,这种天气,伤口最容易化脓,真是不知轻重。”
“正好看到,便没想那么多,”凌无非摇头笑道,“上回在姑苏,伤势比这可重得多,不是照样好了吗?”
“说起来,这两次所伤,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沈星遥道,“看来你这条命,阎王早就看中了。”
“你在夸我吗?”凌无非不禁笑出声来。
“就当是吧。”沈星遥道,“不如……我们在这多待两天,不然等出了城,还得再走很长的路才能再到下一个镇子。商州不比江南,处处有山有水有人家,万一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小事。”
“好,”凌无非点头,微笑道,“都听你的。”
沈星遥替他料理好伤口,又将弄乱的药箱整理一番,收拾起来,随即便提着它出了房门。
然而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凌无非觉得奇怪,便穿好衣裳起身,上前拉开房门,才发现站在门外的,正是方才二人帮过的那位扮作男装的少女,不觉一愣,问道:“这是……”
“你受伤了对吗?刚才听见那位姑娘找小二要金疮药的纱布,又看你身上有血……”少女的目光飞快扫过他胸前衣衫透出的血迹,递上手里的青瓷小瓶,笑道,“这是我家传的宁心散,止血止痛,很是灵验,方才你们帮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好给你送药来了。”
“多谢,”凌无非略一点头,道,“不过,我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一时半会儿恐怕用不上。”
“没关系啊,此药内服外敷皆可,很方便。”少女说完,左右看了看,道,“怎么没看见刚才那位姑娘啊?”
“她去还药箱了。”凌无非道。
“原来是这样,”少女道,“本还想谢谢她呢……对了,我叫迟迟,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凌无非。”
“那……方才那位姑娘……”
“她叫沈星遥。”凌无非道。
“原来是沈姑娘,”李迟迟点点头道,“想必一定是公子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止是朋友。”凌无非淡淡道。
李迟迟贴在药瓶底端的小指不自觉沿着瓶底边沿划了一圈,咬了咬唇角,道:“那……只好麻烦公子替我转达谢意了。”
“你可以亲自对她说,”凌无非说着,随即扭头朝楼道口的方向看了看,对李迟迟示意道,“这不是来了吗?”
李迟迟略一蹙眉,当即扭头,正好瞧见沈星遥从楼道口走了过来。
“姑……公子?”沈星遥险些说漏嘴,“姑娘”二字还没说完,便立刻改口道,“你怎么在这?掌柜不为难你了?”
“都说清楚了,”李迟迟展颜一笑,“还得多谢二位帮忙,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说着,便即递上药瓶。
“这是什么?”沈星遥不解。
“这个叫宁心散,是我家人调制的秘药,我看这位公子受了伤,便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李迟迟说道,“既然伤口都包扎好了,取一钱用凉水送服即可。”
“那就多谢姑娘了。”沈星遥道。
李迟迟见她点头,便即转身进屋,以凉水冲下一副药剂在茶盏内,递给凌无非,倒像毫不见外似的。
凌无非见她递上杯盏,先是一愣,只隐约觉得这此人似乎过分热情了些,然而盛情难却,对方又是好意,便只好点了点头,接过盏儿服下。
说来古怪,这宁心散似乎真是灵丹妙药,服下不一会儿,他胸前伤口那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感,便削减了七八分。
凌无非眉心一动,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肉,不禁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的确管用。”
“我便说吧,这药肯定灵。”李迟迟喜笑颜开,目光从沈星遥脸上扫过,神情忽然变得拘谨了起来,“其实……姐姐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是个女子?”
沈星遥闻言一愣。
“我就说嘛。银铃这主意不管用,女扮男装,哪有那么容易。”说着,便即转身走开。
这客舍后边的客房呈一整个环形,中间隔着一圈回廊,低头便能看到院子。李迟迟定的那间房,恰好在凌无非这间屋子的正对面,隔着院子,不近不远。沈星遥住的那间,则在与凌无非邻近的右侧回廊转角处,与两间屋子各隔了两间房的位置。
“既然伤口不疼了,你便好好休息吧。”沈星遥望向凌无非,莞尔笑道,“山洞阴冷潮湿,我也没能睡好,困得很。”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不急着关门,而是目送她进了客房,方心满意足退回屋内,合上房门。
作者留言:
无雌竞,我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这个女孩子后期会给你们带来惊喜。
第77章 . 是非苦难辩
睡梦中的凌无非, 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门声,直到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才发觉不是做梦。
客房昏暗, 显然天色已晚。凌无非听见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 又响了起来, 便披衣下床,上前打开房门, 却见李迟迟端着饭菜站在门外,冲他盈盈一笑。
李迟迟已换回了女装打扮, 穿着颜色浓重的衣裳, 头戴珠钗。她模样生得小巧精致,也算得上是美人。然而凌无非受了刀伤, 昨日一夜未眠, 又在睡梦中被吵醒, 脑中便如一团浆糊似的,连眼睛都没法完全睁开, 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便听得李迟迟开口说道:“我看你们气色都不太好,想是赶路倦了需要休息。可是,不吃饭也不行,便让伙计做了饭菜端来。你放心, 沈姐姐那边, 我已让银铃送了过去, 这是你的。”说着, 便要将饭菜递给他。
凌无非微微蹙眉, 却觉脑中昏昏沉沉, 无法思考, 不等抬手,又见她退了一步,道:“不对,你有伤不方便,我帮你端进去吧。”言罢,不由分说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将饭菜放在桌上,听着凌无非回屋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自顾自说道,“我看你受了伤,便点了些清淡的小菜,吃在嘴里恐怕没味,便另外叫了一壶蔗浆佐餐。”
“有心了。”凌无非揉了揉额头,也没听进去她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应了一句。
“不妨事,你先用饭,我便不打扰了。”李迟迟说完,便转身退出房外,关上了房门。
凌无非无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隐隐觉得伤口又在作痛,着实提不起胃口,更不愿多做动弹,便即倒回床上,一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黄昏过后,明月升上夜空。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没点灯的那些客房,渐渐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沈星遥被饥饿唤醒,坐起身后,看着周遭一片黝黑,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心中暗道:“都这么晚了?”
她翻身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扭头朝凌无非所在的那间屋子望了一眼,瞧着一片黑沉,显然没有点灯,便猜想他应还睡着。想着他身受重伤,不便走动,便独自下了楼,走去前厅想要些吃食给他送去,如此也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眼下已近子时,客舍早便打了烊。沈星遥只好去找值夜的伙计借了灶屋,找了些冷菜热上。她实在饿得很,便趁热菜的功夫啃了个冷馍。
她不擅厨艺,在伙计的指点下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饭菜热好,到了这时,那个垫肚子的冷馍也都化得干干净净,不再顶事。可她想着楼上还有个受伤的凌无非,便不再耽搁,端着饭菜便回了三楼,走到凌无非房前,小心翼翼把门推开。
“该起来啦。”沈星遥腾出一只手点亮门边灯火,笑着走到床前,拍了拍熟睡的凌无非,道,“就算受了伤也得吃东西,不然怎么好得起来?”
凌无非揉了揉眼睛,在她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来,抬眼瞧见她手里端的饭菜,不禁一愣:“这是……”
“你别是同阿菀一样失忆了吧?”沈星遥笑着打趣,一面转过身去,打算放下手里的饭菜,然而走到桌前,却看见那里好端端地摆着一只托盘,托盘内摆着精致的饭菜,还有一壶蔗浆。
“你吃过了?”沈星遥问道。
“没有,”凌无非一面拍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面回想一番,片刻之后,方恍惚道,“是迟迟姑娘送来的。”
“几时的事?我刚才没看见她呀。”沈星遥仍未意识到麻烦来临,不禁茫然。
“大概……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应当还没入夜……”凌无非脑中仍旧混沌一片,一面打量着窗外天色,一面说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嗤笑一声,心也跟着凉了几分,道:“倒也是,有人关心你,我操这个心干什么?”
“啊?”凌无非仍未回过味来,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禁一愣。
“没事,”沈星遥干笑两声,道,“我自己饿着肚子,就想着先给某些人送饭过来,灶屋里都是冷菜,哪有这么丰盛的现成菜色喂饱你?”说着,便端着饭菜往外走去。
“怎么突然就……”凌无非见她这般,立刻便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她,刚一触及衣袖,便被她挣脱。自己也因这一连串的大动作拉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疼是吧?不是用过药了吗?怎么,又不灵了?”沈星遥只当他是做戏,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出房去,却全然未留意到他胸前隐隐渗出的鲜血。
凌无非扶着门框站稳,蹙眉思索片刻,恍然想起李迟迟说过的话,心知起了误会,便即跨过门槛,追了几步,见沈星遥进屋后,屋内还传出扣门栓的声音。他想了想,扭头见李迟迟房中还亮着灯,犹豫片刻,还是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了过去,叩响了门。
“谁呀?”银铃慵懒的话音从屋内传来。
“请问,迟迟姑娘可在里面?”
“娘子,找你的!”银铃捂嘴,回身低呼,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李迟迟得意一笑,随即收敛神情,故意将外裳褪下半边肩头,上前开门。
门扉开启,凌无非见李迟迟衣衫不整,便立刻背过身去。李迟迟轻轻拉回肩头半褪的衣裳穿好,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窃喜的笑,随即作出娇羞之态,向后退了一步,道:“刚同银铃逛过夜市,正打算睡呢,怎知道……不好意思,让公子见笑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仍旧背对着她,道:“是我叨扰了。”
“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找我?”李迟迟问道。
“有些误会,不是十分明白……”凌无非略一沉默,问道,“今日黄昏,你来送过饭菜,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