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比试,重新抽签。”王霆钧神情自若,“比武大典,原有七日。只要七日之内让他们几个重新回来比试,不致影响结果。”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点了点头,对程渊摆摆手,道,“各位,方才抽过的场次依旧算数,只消把任常与成洲那场,还有云月、阿琳的那场换到明后日即可。第二场比武,华洋、郑现。”言罢,长叹一声回到座位,不住摇起头来。
“此事太过诡异,我一定得去找他。”沈星遥面无表情看着擂上比武的二人,小声说道。
“要走也不能太张扬。”秦秋寒眸中亦有隐有,“事情恐怕不简单。”
沈星遥略一蹙眉,扭头朝江澜望去,却见她也正朝这边望来。
“你,是不是,想走?”江澜比划手势配合唇语同沈星遥交流,见她点头,便又比划唇语对她道,“我有办法。”
沈星遥不禁困惑起来。
江澜唇角微挑,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佑,道:“其实昨晚,我偷偷问过她了。”
“她?谁啊?”江佑不明就里。
江澜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江佑一见美人,立刻两眼放光,却听得江澜口中呢喃道:“还真是可惜,我这师弟生得娇娇弱弱,像个小姑娘一样,人家瞧不上眼,就喜欢那种身板健硕,最好一身膘,一看便可依靠的男人。
江佑对坐席排布之事并不了解,人又蠢钝,加上昨晚听了沈星遥故意揶揄凌无非的话,竟真信了她说的,讪讪凑到江澜眼前,道:“堂姐,你说我……”
“你什么呀?”江澜故作不屑,“就你?”
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交头接耳,隐约明白些什么。适逢此时,擂上比武正到精彩之处,一旁的夏慕青不觉站了起来,大声叫好。沈星遥见状,便借着他身形遮掩,拔下发间木簪扔在地上。
夏慕青看到激动处,一时没留神座椅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腿腹撞到椅根,使得椅子也往后移动了些许。沈星遥找准机会,故意上前一步,身子刚好便撞在了那张椅子上,自然而然向后跌去。
“哎呀!”沈星遥已不是第一回 在人前做戏,这一“撞”装得像模像样。夏慕青见状连忙回身搀扶,却见她一个趔趄退开一步,自己站稳了身子。
“你没事吧?”夏慕青眼中顿生羞愧,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沈星遥摇头说着,顺势伸手一摸发间,忽然变了脸色,“我簪子呢?”
“簪子丢了?”夏慕青一惊,赶忙低头寻找起来。
沈星遥一面装作着急,一面缓缓蹲身“寻找”,以衣裙挡住方才她扔下的木簪。
“是什么样的簪子?”夏慕青问道。
“丢了什么了?”江佑一见机会到来,当即见缝插针冲了上来。
“一根黄花梨木簪,雕了芙蓉花。”沈星遥道。
“那快找找啊。”江佑不迭上前,着急忙慌找起了那支簪子。沈星遥见此情形,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不动声色转身挪开脚步,露出被裙摆盖住的木簪。
“在这呢!”夏慕青本想帮忙拾起,却被江佑肥猪似的身躯给撞开。他瞧着此人只觉好生讨厌,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喝止,唤回座位上。
江佑两眼放光,即刻拾起地上的木簪,对沈星遥道:“姑娘,簪子在这呢。”说着,便起身上前,要给沈星遥簪上。
沈星遥眉心微蹙,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木簪,退后半步道:“想不到江公子是如此轻浮之人,”说着,又冷哼一声,拱手对席间一众人等道,“抱歉了诸位,我身子不适,便先告退了。”言罢,便大步流星走远。
她对在场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走是留都不打紧,何况众人分明都看见是江佑调戏在先,便也不以为意,最多当成是她关心情郎,退席照顾去了。
唯一不满意的,自然便是江佑。
“臭娘们,你耍我?”江佑怒气冲冲回到座位,对江澜瞪眼道。
“阿澜。”江毓沉下脸,出声暗示她收敛,却并未多说其他。
第88章 . 泥落画梁空
午后, 天高云淡。谷底的清泉沐浴着阳光,泛起粼粼波光。泉水周围,乱石杂草堆积, 丛生的老树耸入云霄, 树顶氤氲着阳光, 散开金色的光晕,愈显迷离。
陆琳幽幽睁开双眼, 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疼痛,几欲将她揉碎。混沌之中, 一个清越的少年话音传了过来:“醒了?”
她听到这话, 立时瞪大双眼,蓦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来——
她被打落悬崖, 挂在峭壁间的枯树干上, 本以为生还无望, 却听见有人经过,传来脚步声, 抱着试试的心态出声呼救。谁知还没看清崖上的人是谁, 便听见一声闷哼,而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此处,陆琳挣扎坐起, 抬头一看, 只见一名穿着牙色衣衫的少年坐在泉水边, 擦拭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她与眼前这人并不算十分熟识, 只能勉强叫出名字。
“你是……凌少侠?”陆琳迟疑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夜里路过悬崖边, 听见你喊救命, 谁知有人在背后偷袭,把我也推了下来。”
凌无非说着,脑中不觉回溯起昨夜所经历的画面——他听到呼救,探头寻找崖下声音来处,身后却受了一掌,翻身落下悬崖,好在他眼疾手快,以啸月刺入石棱,借力攀附崖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抬眼再望悬崖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对此间地形并不熟悉,误打误撞在半山找到一条下坡的路,救下陆琳后,也不知该如何回到山顶,只得谷底暂时栖身,恰好找见这泓泉水,便在此处停留,清洗衣摆与剑上沾染的污泥。
“后面有个山洞,你进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凌无非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在她跟前,道,“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帮你。拖了半日有余,恐怕已有耽搁,见谅。”
陆琳不言,展目远望,只见四下峭壁耸立,高逾千丈。飞鸟掠过碧空,鸣声沙哑,一如她此刻心情。
她唇角微微发出抽动,露出自嘲的笑,正待起身,却觉右腿沉重无比,稍有动弹,便弥漫开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琳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摸了摸右腿,只觉小腿骨间似有些许错位,像是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时之间脸色煞白,对凌无非道:“我的腿摔断了。”
“断了?”凌无非一愣,回头朝她问道,“完全走不了吗?”
陆琳摇了摇头。
“那只好麻烦陆姑娘指路,教我如何回到山上。我再告诉几位长老,请人来救你。”
“不行!”陆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他的提议。
“为何?”凌无非微蹙,似有所悟,“如此说来,害你的人还在山上?”
陆琳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也罢,”凌无非放下剑,在她跟前盘膝坐下,道,“陆姑娘的私事,在下也不便插手。只是你这伤势若放任不管,恐怕下半生只能做个瘸子了。”
“不必你提醒。”陆琳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道,“昨日多谢你相救。可我和他们的恩怨,着实犯不上凌少侠插手。”
“行。”凌无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昨夜已听过沈星遥的嘲讽揶揄,今日又遇上这嘴硬别扭的陆琳,他想着自己多半是触了霉头,不管在哪都不受待见,于是索性背过身去,不再多话。
陆琳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虽见他知礼避嫌,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解衣上药,只是将金疮药涂在指尖,将手探入衣下摸索到伤口,一点点小心涂抹,磨蹭了好半天才折腾完。
“还给你。”陆琳将凌乱的发髻衣衫打点整齐,将药放在地上,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回身拿起伤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地,随即站起身来。陆琳见状,当即问道:“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路回去。”
“那你回去以后,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陆琳淡淡道。
凌无非听见这话,越发好奇,扭头望向陆琳,却见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敢回去,多半是因为想取你性命的人就在云梦山上。”凌无非道,“可这是玉华门的地界,你又是燕长老的大弟子,谁敢伤你?”
陆琳咬唇,仍旧不言。
“是李成洲?”凌无非故意说出这个名字,见她目光虽有躲闪,却无愠态,又摇摇头道,“不像是他。”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来,直视她双眼,一字一句说道:“除了他之外,敢在这对你出手的,便只有那三位长老了。”
“你说够了没有!”陆琳一掌重重拍在岩石上,怒视他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反应,心下顿觉了然,唇角微微一挑,再度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开。
后山演武场上,比武仍在继续。
这一场对阵的,是程渊与一名叫做郭北的弟子。
程渊今年二十四岁,乃是几位长老亲传弟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他师承何旭,对恩师毕生最为得意的“探云掌”也是颇有领悟。与他对阵的郭北,则是用剑。
剑乃百兵之君,江湖之中,这些走南闯北的侠士,以剑为做兵器的少说也有六七成,但真正擅长此道者,至多只有一成,论及集大成者,连半成也不到,更遑论真正的用剑高手,甚至是剑之一道的宗师,那可真谓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个郭北,只是最浅显的那六七成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程渊使出探云掌中的第三式“雾起云涌”,劲风登时便朝着郭北面门而去。郭北见状,当即挽了个剑花迎上。
掌风扫过剑气,其力之刚猛,竟使得郭北手中长剑发出一声铮鸣,一时之间,震颤不休。程渊当即跃起,掌风一翻,又是一式“云沉风动”,扫向一个奇异的角度,精准破开郭北防势,切入空门。
席间诸人瞧见,连声叫好。
“不愧是长老弟子,身法之精妙,果真不同凡响。”夏敬感慨道。
“爹爹,”夏慕青凑到父亲耳边,小声问道,“这个郭北的剑法,怎的比我还差?”
“爹爹平日里虽总说你剑法不精,但我钧天阁的剑法,绝非这等小打小闹可比。”夏敬低声回道。
“我小时候总听外婆说起表姑,说她是除了老太爷之外,唯一一个将天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之人,可是真的?”夏慕青又问。
夏敬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沉,不自觉叹了口气,道:“要看比武便好好看,别一直说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场上比武的二人,已然分出高下。
郭北败后,心服口服向程渊施礼退下。程渊也退下了场。
“下一场,华洋、吴桅。”
听得负责理事的长辈报出名字,吴桅不知怎的慌了神,扭头望向王霆钧。
原来这小子虽是长老弟子,却是草包一个,每到练武的时辰便浑身不适,不是腹痛便是头疼。他原想着此番比武抽签,众多弟子中,怎么也不至于抽到其他几名长老的亲传弟子做对手,谁知第一场便遇上了华洋。
华洋武功虽不如程渊,然而在同辈之中,也不逊色。原本要是李成洲在,两场不同的比试,一个输、一个赢,倒也好说。可如今李成洲非要去找人,丢下他一个,再输了比武,可让师尊王霆钧的脸往哪搁?
可面对他的眼神哀求,王霆钧却似没看见似的,冷着脸一言不发。吴桅无计可施,只要硬着头皮上了场。
“华师弟,”他单手掩口,以极小的声音对华洋说道,“下手别那么重,给点面子。”
“师兄请出招。”华洋恭恭敬敬对他拱手施礼。
吴桅挠了挠头,想着箭在弦上,也别无他法,便径自走到兵器架前,想寻个顺手的兵器对付过去,指尖刚触及一根长棍,便听得报幕之人喊道:“错啦错啦,这场是吴桅对阵于小蝶。阿洋,你再等一会儿上场。”
华洋听罢一愣,又看了一眼吴桅,只能摇头退场。一旁的于小蝶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方走上擂台。
吴桅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堪称全门派上下武功最差的师妹,当即拿起长棍便打了出去。
于小蝶一时不备,连忙向旁闪避,却还是被长棍扫到腰间,重重跌在地上。
场中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从今日一早开始,到得眼下已是申时过半,擂上比武不下十场,可一招便败的,这还是今日头一遭,尤其场上胜者还是以偷袭取胜。
吴桅想着前边得胜的师兄弟们都有欢呼掌声相送,自己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赢得太简单,没打痛快,于是不等于小蝶起身,便朝着她肩头又是一棍。
于小蝶跌跪在地,“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众人见势不对,一时哗然。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见吴桅还要使出第三招,当即站起身来,指着他大喝一声,道:“你已经胜了,还要打死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