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桅听见这话时,棍势已出,再也收不回来。燕霜行见状,眉心微微一沉,当即飞身而起,跃入场中,一把拉起于小蝶,推至台下,反手夺过吴桅手中长棍,道:“够了,到此为止!”
于小蝶跌在台下,已是头昏眼花,在一众师姐妹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起身退开,华洋瞧着直皱眉头,却见报幕的师叔合上了册子,对他以手势示意道:“阿洋,该你上场了。”
吴桅听到这话,这才悻悻下台。
燕霜行扬手一抛,将长棍抛回兵器架上,这才转身回到席间坐下。
江澜见比武重新开始,又瞧见于小蝶被人搀扶离开,这才坐回座位,却听得江佑嗤笑一声,道:“还想英雄救美呢,当自己是谁?”
“管好你自己就行。”江澜淡淡道。
第一天的比武很快便过去,离第一场大选结束,还有两日时辰。江澜回到厢房处,便直奔沈星遥屋前,然而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却在这时,后方弟子房处传来一阵嘈杂。
“快快,快去禀报三位长老!”
“舒师姐你撑住!”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江澜听着顿觉不妙,连忙跑去查看,却见三五成群的女弟子陆陆续续往舒云月房中跑去。
“哎,等等!”江澜立刻拦住一名女弟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 羽翼自摧藏
“她中了七日醉的毒。”那女弟子焦急说道。
“七日醉?那是什么东西?”江澜困惑道。
“是山里特有的一种草药, ”那女弟子解释道,“中毒之人先是浑身麻痹,之后便会经脉淤阻, 武功全失, 不过此毒花长在山中, 门人偶有误食误触,所有弟子房里都备了解药,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江澜大惊,“还会留下病根不成?”
“谈不上。可中毒之后, 即便立刻服下解药, 七日之内毒性也无法全数消退,”那女弟子道, “比武已经开始了, 这可怎么办呢……”说着, 她也匆匆跑去了舒云月屋里。
江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越发觉出此事异常。陆琳与舒云月二人同出燕霜行门下, 如今一个失踪, 一个中毒,都无法再参与比武,这不明摆着有人恶意阻挠吗?于是略一沉默,也跟了进去。
“舒师姐喝水, ”一名女弟子端了一碗水来, 就着解药给坐在床头的舒云月服下, “别担心, 一会儿长老就来了, 他们会给你做主的。”
“她几时中的毒?”江澜眉心微蹙, 朝身旁一名女弟子问道。
“就是刚才, 我们从演武场上回来以后。”那女弟子道,“小蝶不是受伤了吗?她同舒师姐最为要好,我便想请师姐去看看,谁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啊?”另一女弟子愤愤不平,“现如今陆师姐失踪了,舒师姐又中了毒,到底是谁如此恶毒,非要加害她们?”
“除了他,还能有谁?”舒云月咬牙切齿,恨恨说道。
她说着这话,忽觉右手食指弯曲略有痛感,便展开手指一看,只见关节处赫然有个小小的血口,不由骂道:“该死,一定是这伤口……”
“师姐,你可不能怀疑李师兄,”那女弟子说道,“今日你走之后,他也退出了比武……”
“别和我提他!”舒云月恨恨道,“谁知道是不是那厮故意装好人,做戏给人看?今日我找遍山头,也没找到师姐的踪迹,这‘七日醉’,没准就是他的手笔!”
“那你认为,陆女侠最有可能去哪?”江澜好奇问道。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受伤,故意躲着不出来……”舒云月眸底充血,泛起通红的颜色,“如今看来,多半是被人加害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丧气话。”江澜话到一半,突然看见守在门口的弟子,忽然站开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燕霜行首当其冲进了房中,何旭则跟在她的身后。
“是谁先看见的?”何旭问道,“旁边可有其他人在?”
“我们好多人都在呢,”一名女弟子道,“并未看见是谁下的手。”
“一定是他!”舒云月伸出受伤的手指给两名长老查看,道,“有人害了师姐,也想让我退出比武大典。一定是他!”说着,便一手扶着床柱,强撑着站起身来。
“师姐,你别乱动!”一旁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你的手是几时扎破的,”燕霜行淡淡道,“会不会是你昨日喝醉了酒,自己碰到了七日醉的刺?”
“可那是昨天的事!”舒云月大声驳斥道,“七日醉山中常见,我又不是认不出,怎么可能会……”
燕霜行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威严不可侵犯。
“我已不能参加比武……用心如此歹毒……”舒云月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不行,我要去见李成洲!”
“荒谬,你想干什么?”燕霜行喝道。
“师父!此毒只有云梦山中才有,都到了这个份上,您还在维护他!”舒云月嘶声高喊,“他哪有那么好心退出比武?分明就想要我同师姐一样退出,好让他顺利登上掌门之位!”
“稍安勿躁,”何旭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话都只能算是你的猜测,可有何切实证据?又或者,今日你离开演武场后,可有见过其他人?”
“我没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舒云月摇头道。
“那么成洲如今在哪,你可知晓?”何旭问道。
舒云月又摇了摇头。
“也罢,你先好好休息,”何旭说道,“我与你师父定会派人调查此事,还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公道。”
燕霜行闻言蹙眉:“何长老,你当真怀疑成洲?”
“凡事未查明真相前,都不可妄下定论。”何旭眸光深邃,似有所思。
“但愿师父能够为我和师姐做主。”舒云月咬咬唇角,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门。何旭紧随其后,与她一先一后停在空旷的庭院中。
“我看还是同王长老商量,将比武推迟较好。”何旭说道,“否则这对琳儿与云月而言,未免太不公平。若继续比武,离第一场结束只剩两日,还要调查琳儿的失踪真相,未必来得及。”
“那何长老认为,是何人下毒?”燕霜行问道。
“我也认为是山中弟子所为,”何旭道,“比武在即,有人为当掌门,不择手段,也是情理之中。”
“何长老为何不怀疑外宾?”燕霜行回头,直视他道,“就算这些人不常来山中,也无法证明他们不了解山中毒物。更何况,如此明显的罪证,自己人用才说不过去,外人下手,轻而易举便能撇清干系,再简单不过。”
“那么,燕长老有何高见?”
“莫要忘了,今日不在席上的,还有两人。”燕霜行道。
“不可能,”何旭断然否决,“堂堂‘惊风剑’,如何做得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他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呢?”燕双行的话音意味深长,“来历不明,可未必是个善茬。”
“可看起来,她与凌少侠的关系非同一般。”何旭略加思索,长叹一声道,“这样吧,先去把成洲叫回来。剩下的事,还是先与王长老商议,再做决定吧。”
入夜,云雾迭起,遮蔽了月色。
沈星遥站在无人的山路间,望着黑沉沉的远方,神色越发凝重。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却见夜幕笼罩下,一名穿着褐色衣衫,身长鹤立的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岩石旁,走近一看,正是白日才在演武场上见过的李成洲。
“我听燕长老说,阿月中了七日醉的毒。”李成洲缓缓走近她,道,“七日醉只长在云梦山的深谷中,擅用此毒者,除开玉华门的弟子,只可能是其他熟识云梦山中地形之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含义,笑而不语。
昆仑山巅终年覆雪,但往山下行走,地势渐低,亦有草木生长。同样气候之下,草木疏密长势,却大同小异,沈星遥久居山中,习惯走这样的路,习惯分辩方位,判断地势,实在算不得稀奇。
“沈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此前也未听过姑娘的名字,不知是从何而来?”李成洲道,“无人引路,却并未迷失。”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白日的比武,与这山中风景相比,哪一个更吸引姑娘?”
沈星遥闻言轻笑,摇摇头道:“白日比武大典上,舒女侠指控你是多次加害陆琳的凶手,不知李少侠心中作何感受?还是说,贵派弟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气性,喜欢对人妄加猜测,胡乱编排罪名,从不认真思考?”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李少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沈星遥道,“怎么说到自己的时候,辩白起来头头是道,对旁人却是含沙射影,暗藏机锋?”
李成洲张口欲言,然而不及出声,便被沈星遥打断:“一上来便兴师问罪,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谁都可以。”
她双手环臂,绕着李成洲周身缓步踱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打量他道,“也不知这云梦山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家郎君到这儿不过一日的功夫,便下落不明,我还没问你们要人呢,倒先审起我来了。”
“你说什么?”李成洲眉心一蹙。
“我说,昨天夜里我二人不过是无意撞见足下与陆姑娘的争执,还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沈星遥转身望他,唇角微挑,眸光深邃,别有意味。
“无稽之谈。”李成洲摇了摇头。
“即是如此,李少侠就不必跟着我了。”沈星遥道,“我倒要看看,贵派门内到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非得把外人牵扯进这明争暗斗里,不死不休。”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李成洲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夜风吹得林叶发出沙沙的响动,被云雾笼罩的月投下迷蒙的微光,掩盖着花草树木的细枝末节,弥散开一片阴惨惨的气息。
燕霜行穿行在山路间,步履渐渐变得踌躇,等回到房中,点起灯火,却蓦地发觉墙上多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你来了?”燕霜行赶忙熄灯,转身走到那人面前。
第90章 . 明灭梦难消
方才还居高临下, 振振有词的长老,此刻忽然便像是换了个人,谨慎局促, 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比武大典已筹办了三年, ”在她对面, 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你给我看的, 便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想到……”燕霜行道,“都是意外, 琳儿不肯放弃, 我只能这么做。你放心,昨日的事我料理得很干净, 那悬崖少说也有百丈高, 即便是高手也得摔个粉身碎骨。至于云月……我会劝她的。”
“劝她什么?”男人道, “劝她比武勿尽全力,不要争夺掌门?还是让她不要处处针对洲儿?”
“她中了七日醉, 根本不可能再上场。”燕霜行道, “即便真的推迟比武,她也不是洲儿的对手。”
“你确定你做得干净?”男人冷哼一声,道,“昨日与那死丫头一同坠崖的, 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如今在这山上的, 还有他的师父、师姐。鸣风堂素来形式如何, 你不会不知道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岂能善了?”
“可他们无凭无据, 也做不了什么。”燕霜行道, “大不了把这事推到天玄教头上。你放心, 我能办妥。”
“放心?你如此蠢钝,办事不力,竟还叫我放心?”男人说到激动处,忽然咳嗽起来。
“你别这样……”燕霜行欲上前搀扶,却被那人大力推开,一连几个踉跄,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几天那个丫头,你也说不杀,不杀便不杀,搅碎了舌头,打断了手指,将她关得失心疯,杀与不杀,也无关紧要,”男人说道,“可舒云月却执拗得很,即便昨日之事当真做到不留痕迹。以她的性子,也必会坏事,不能再留。”
“为何不能留?”燕霜行话音一滞,顿了半晌,方道,“我已错手害了琳儿,不能再伤云月了……”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男人话音冰冷,充满蔑视道,“早该知道,女人都是废物,派不上用场。”
“你说我无用?”燕霜行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你竟说我无用?”
“你若有用,舒云月便不会是洲儿的阻碍。”
“那我替你杀人,你给我什么?”燕霜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