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交手之处,本就处在山谷斜坡当中的小道上。凌无非背后受了一掌,当即便觉喉头涌起暖流,却强行忍住,闭口咽下鲜血,死死护住怀中的沈星遥。
二人顺着斜坡滚落谷底,还未稳住身形,便觉身下乱石松动,当即裂开一个洞口,紧跟着便顺着长满青苔的洞壁滑了下去。
好在洞底是个水洼,洼下还有淤泥,不然这么一摔,起码得断三五根肋骨,弄不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凌无非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拉着沈星遥的胳膊,将她搀扶起身,这才抬头去看方才掉下来的洞口,才发现唯一的出口离二人所站立之处,足有两人多高的深度,加上洞壁长满青苔,又湿又滑,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你没事吧?”沈星遥适才分明看见燕霜行在他后心打了一掌,便忙拉过他打量,却见他闭着嘴,摇了摇头,却突然苦下脸色,一连呕出两口血,方才咳嗽着站直身子,道,“还好,死不了。”
“这怎么上得去啊?”沈星遥走到洞口,见雨水顺着洞口四周不住流入地洞,心下忽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燕霜行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洞外。
“你想干什么?”沈星遥眉心一沉。
“你们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燕霜行冷哼一声,道,“既然是自找的,就等到了黄泉路上,再谈那些侠义之道吧!”说着,一掌拍向那块刚好滚到洞旁的巨大岩石,将洞口堵住。地洞之内,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哎!你要不要脸啊!”沈星遥怒极,大声骂道。
“她若是要脸,就不会连自己的徒弟也杀了。”凌无非摇头感慨。他忽然想起怀中还有一支火折,刚好被油纸包着,不致被雨水打湿,便找出来点亮。火光一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星遥的脸,此刻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发髻散乱,额前两侧散落下几缕细碎的发丝,也都湿透贴在面颊上,好不狼狈。
当然,他自己的情形也不比这好多少,本是稳胜不败的局面,偏偏被这雷雨搅乱,落得如此境地,换谁也不会觉得甘心。
他牵着沈星遥的手,走到洞口下,举起火折仔细查看,只见上方那块岩石,并未完全将出口挡住,而是在一侧留有缝隙。
洞口附近,也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与岩石轮廓并不贴合,四周源源不断拥入雨水。二人脚下的水洼也由一开始掉进来时刚没过鞋面的深度到了与靴筒相当的深度。
凌无非眉头紧蹙,良久不言,过了半晌,忽然听到沈星遥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大概吧……”凌无非咬了咬唇,点头说道,“不瞒你说,自从知道你身世之后,我想过所有可能会有的死法,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么窝囊。”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积水,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些。
“你不会水,别离我太远。”凌无非将她拥入怀中,道,“说到底,这次还是太轻敌了,若能早些察觉异动,也不至于如此……是我连累你了。”
沈星遥摇了摇头,抿嘴不言。
凌无非见他这般,不由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说多了话,会闷死在这儿。”沈星遥道。
“那倒不至于,虽然洞口被挡住了,但还留有缝隙,只要别哭,不大声喊叫就行了。”凌无非说着,朝洞口望了一眼,忽然一愣,扭头望她,道,“说起来,我好像没见你哭过。”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掉过眼泪,”沈星遥道,“只有义母离世,还有芳姑走的时候……不到绝境,我就算难过,也哭不出来。”
凌无非微笑摇头:“那么眼下也不算是绝境吗?”
“嗯……”沈星遥认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还没到生死关头。要是这雨停了,再活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要是雨不停,说不定我们还能出去。”
“可要是刚好这雨没过头顶就停下,那可就难说了——站着会淹死,浮上去又挨不着洞口,恐怕连今晚都挨不过去。”凌无非无奈摇头,道。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辰可能不多了?”沈星遥摇头,无奈笑道。
她抬头望着洞口的岩石,沉默良久,忽然展颜,转头望向凌无非,道:“其实这样也不错,起码有你在身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
凌无非摇头一笑,正待开口,却被沈星遥抢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嗯?”凌无非睁大了眼,眸中含笑。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其实是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我得先自己想明白,才能坦然告诉你,可现在,也没时间再想了。”沈星遥道,“唐姨告诉我的不多,但我觉得,她不像是骗我。”
“她说了什么?”凌无非饶有兴味问道。
“她说,那个出卖我娘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中人人景仰称颂的大侠——薛良玉。”沈星遥道。
第98章 . 相思情更浓
“你说什么?”凌无非诧异不已, 身子蓦地一僵。
“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薛良玉安排好的一个局。他要做武林至尊, 天下泰斗, 江湖之上当仁不让的群侠之首。可我娘做的这件事, 若能成功,风光必然掩盖过他。所以他要阻止, 他要毁了我娘,所有的功德, 都只能归他一人所有。”
沈星遥说着这话, 眉心越发沉了下来:“我本觉得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 如果薛良玉真的有那么正直, 为何李温还在人世?为何人人称颂的薛折剑, 处决那样一个恶徒,会如此不小心, 以至于人掉了包?”
“听你这么一说, 似乎这一路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薛良玉或多或少有些关联,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凌无非蹙眉,困惑道, “他既要侠名, 总归要凭借这些做点什么, 那么二十年前那一战,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偏偏选择挺身而战, 而且在那之后消失不见, 折剑山庄也因此凋敝……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沈星遥摇头道,“既然什么都得不到,为何还要这么做?”
“也许,他只是失算了……”凌无非正说这话,忽然便觉心口闷痛,低头咳嗽起来。沈星遥见状,忙从怀中掏出护心丹,道,“你把这吃了吧。”
“这是……”凌无非见她手中小瓶颇为眼熟,立刻便想了起来,“可你不是说过,黑白丸要分开服用吗?还有……你被逐出师门这么久,这药又是从哪得来的?”
“上次用完之后,阿菀便把它给了我,说等回到昆仑,这东西还多得是,而我脱离门派,往后未必还有来往,江湖凶险,能救命的药,多一点是一点。”沈星遥道,“两丸同服,效用虽有减弱,但比起寻常药物,还是好得多。”
“还是收起来吧。”凌无非道,“我伤势不重,还撑得住,何况我们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服不服药,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闲聊许久,渗进洞内的雨水也越来越多,很快便没过了二人胸口。未免火光熄灭,凌无非将火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将沈星遥紧紧拥入怀里。
随着积水愈深,心口受到压迫,凌无非的内伤也再一次发作起来。沈星遥见状,也不多说,直接塞了两颗护心丹在他口中。然而她刚刚收起伤药,便听得洞外雷声大作,雨声也变得越发急密。
雨水加速灌入洞中,不一会儿便没过了二人头顶。凌无非索性扔了火折,在地洞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双手怀抱沈星遥浮上水面。
沈星遥伏在他怀中,大张开口喘息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拉过他的手探了探温度,道:“你的手好凉。”
“无妨。”凌无非将她拥在怀中,感受到她加快的心跳,在她耳边柔声道,“是水太凉了。”
沈星遥缓缓摇头,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忽然怕了。”
“别担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会让你有事。”凌无非道。
“我不是怕这个……”沈星遥黯然道,“我是怕……怕我到这世上,不过白走一遭,该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完……害怕与你只剩下最后这几个时辰……我还没为我娘洗雪沉冤,还没看遍这大好河山……还没与你好好相守……”话到此处,鼻尖愈觉酸楚,语调也多了一丝哭腔。
凌无非紧紧将她拥在怀中,额头相贴,虽处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境,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给予仅有的一丝温暖。
“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凌无非说这话时,心里没有丝毫底气,话音隐隐发出颤抖,却只能极力压抑着恐慌,伸手向上摸索。
“凌无非……”沈星遥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你说这世上,善恶真的各有报应吗?”
“星遥……”
“我娘她们做了那么多,却只能含恨而终,如今我们也……王霆钧与燕霜行恶事做尽,却无丝毫报应。你不是说,李成洲去拦住她了吗?可追来的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你说会不会……”
“星遥,你别胡思乱想。”凌无非连忙放下摸索出路的手,抚在她头顶,尽力安抚她的情绪。
“我到山下走这一遭,除了你们几个,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名符其实的侠士,即便是有,也没一个能有好结果……”沈星遥语气之中,隐含怅恨,“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忠义良知,又被置于何地?我娘当年拼命救下的,又是些怎样的人?他们可知道感恩,可知这世上尚有仁义,若是不知,她的牺牲又有何意义?舍弃一身前途清誉,又哪里值得……”
凌无非听罢,不禁沉默,心下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我与你一般年纪,对待许多问题,所想也未必透彻。但我想这世上,未必就是恶人当道,只是人心本就难测,良善之人易欺,总要吃够了亏才知道还击。这世上不是没有恶报,只是未到时辰罢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尽力活下去,不能轻易放弃生机,让他们如愿以偿,不是吗?”
说着,他便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摸向洞壁。他的掌心触及岩上青苔,只觉源源不断的水流覆过手背,不住拥入洞中,心下隐隐又对逃出此处多了一丝期望。
沈星遥听了他的话,不禁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他又一次咳嗽起来,还不及问询伤势,便觉颈上溅落一丝暖流,伸手一摸,嗅在鼻尖,尽是血腥气息。
“你又吐血了……”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忽然耳朵一动,只觉四周水流声变得轻了许多,然而伸手摸到洞壁,却感受到水势越发汹涌,不禁喜道,“我们应当已经快到洞口了。”说着这话,便奋力伸手向上触摸,不一会儿,之间便已到湿滑的岩石边缘。
“到了!”沈星遥静心调息,调动气息聚于右手掌心,奋力向上一拍,只听得洞外雷声涌动,似天公怒啸,心下不由一紧,再次凝聚掌力,全力拍出。
恰逢此时,洞外传来一声雷响,似是闪电落在附近,不知击中何物。沈星遥隐约感到所拥之人气息渐弱,显已力竭,便即屏息凝神,再次向上拍出一掌。
但闻一声巨响,岩石应声碎裂,边角崩开碎片,大半块破碎的岩石也朝洞中落了下来。她不及出声提醒,只能将凌无非向水下猛力一推,自己也随之沉了下去。
电光闪过,照亮地洞上空,透过浑浊的水光,凌无非依稀看见一块巨石落入水中,砸中沈星遥后背,少女应声呕血,泥水随之灌入口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向下沉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本能张口欲呼,却呛了一大口水。他顾不得多想,当即奋力游上前去,拥着沈星遥浮上水面。此刻仍是黑夜,洞中水面已与地面齐平,他抱着沈星遥,艰难爬出洞口,回到平地,再低头望向怀中人,却见她已是昏迷不醒。
凌无非颤抖着伸手在她鼻尖试探,确认还有气息之后,立刻从她怀中翻出护心丹,然而此刻的沈星遥,深陷昏迷之中,双唇紧闭,哪还咽得下去?凌无非无奈,只得以口相就,将丹药喂入她口中,将她打横抱起,四处寻找避雨之所,直到一处山洞前,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在一处有遮挡的岩壁之下找到一些柴火,由于没有火折,用了许多方法才勉强生起火来。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坐在火堆旁,背靠洞壁,黯然望着怀中之人,忽地想起在对她表明心迹前,两度无意冒犯她时的情景——
一次是在渝州追踪那名易容之人,替她抹去脸上沾的粉尘,另一回则是跳下太湖救人,给她渡气,又在湖心亭中伸手勾去她鼻尖的水珠。往事历历在目,回想起这些,凌无非才蓦然发觉,他对眼前少女动心之初,似乎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或许,就是从在玉峰山下河边那次回眸见她伊始,便已对她生出莫名的依恋。
聪明、坦荡、纯粹、明理,还有美貌,似乎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能用在她的身上,仿佛坠落人间的仙子,几乎毫无瑕疵。
可这样的她,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落得这般。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自作聪明……把你害成这样,我真是该死……”说着这话。他不自觉攥紧了拳,转身望向洞外。
洞外,暴雨依旧,雷鸣电闪,飓风狂啸,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第99章 . 诡计连环间
日头初升。
无名的地下密室里, 江澜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喃喃:“太累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站起来……”
“难为你了, 江姑娘。”陆琳满面愁容, 看了一眼舒云月, 道,“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回来没有……”
“我出去看看。”舒云月说完,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地面上的刘静宜,脚步忽地一滞, “师姐, 这个密室你是怎么发现的?”
“前些年,王长老一直反对我与成洲在一块儿, 所以每次相会, 都得在山里找个私密之处, 好不被旁人发现。”陆琳坐在角落,望着四四方方的密室, 道, “后来,我们在山中无意触碰到机关,不小心掉了下来,才发现这里有个密室, 墙上还有些模糊的文字, 其中有一句是‘九窍十二舍者, 气之门户, 心之总摄也。’”
“《本经阴符七术》?”江澜一屁股坐了起来, “在哪?”
“好像是在一个角落里, ”陆琳指着其中一面墙道, “应当是那儿。”
江澜闻言,即刻爬起身来,原先躺过的位置,被她在地上印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她走到屋角,俯身查看一番,随即惊喜呼道:“还真是这个,看来,这个密室还是鬼谷子所铸造?如此说来,玉华门其他人都不知道了?”
“眼下还不知晓。密室外的机关,我们也改动过,不会再有人误入了。”
“那就是说,这里还算安全?”江澜站起身道,“也好,现在天也亮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们还得回去先换身衣裳才行。”
“昨日听说,王长老不同意推迟比武,所以今日,比武大典应当会照常举行。”舒云月蹙眉道,“我也得去,看看李成洲在哪。”
“你们千万要当心。”陆琳眉头紧锁,“若有异常,万万记得要先保重自己。”
二人点头应允,随即一先一后离开密室,各自绕路回房换了衣裳,擦干头发,再去往演武场。然而左顾右盼,都没看见李成洲到来。
“哟,舒师妹,今日肯来比武了?”吴桅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从舒云月身旁经过,顺嘴调侃道。
“关你屁事!”舒云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观战席间的秦秋寒看见江澜一路左顾右盼,便即上前拦住她道:“怎么心不在焉的?非儿和星遥呢?”
“他们没来?”江澜转了个圈,又跳起来往演武场入口看了看,不由蹙眉,“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秦秋寒目露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