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啊……那个……我先去同我爹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聊。”江澜避开他的目光,匆匆入席,没再多说什么。
秦秋寒望着她的背影,眉心不觉紧蹙。
不一会儿,三位长老也来到席间,只见王霆钧对报幕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便坐下身来,随即那中年弟子便高声喊道:“今日第一场,舒云月对李成洲。”
“什么东西?”舒云月心下一惊,还没站稳便被吴桅推到台前。她站稳脚步,愕然抬眼,却见李成洲提着佩剑,一步步从观战席的篷布后走了出来,站上擂台。
“李成洲你不讲信用!”舒云月冲上擂台,却愕然发觉,眼前的李成洲,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与寻常大为不同。
李成洲没有答话,木然举剑便刺。舒云月身中七日醉之毒,哪来有力气还击?只得使了个寻常常用却不耗气力的身法,旋身避开。
“你回答我的话!不是说好了,要找到师姐,再来比武的吗?”舒云月唯恐被燕霜行看穿她已知晓真相,只好旁敲侧击发声询问,然而换来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突刺。
她的武功原本不弱,只是眼下无法运功,只得连连躲闪,然而同样的身法,多施展几次便再无效用,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成洲一剑朝她眉心刺来。
“打不过便别打,快认输啊!”江澜高声大喊。
“我输了!”舒云月仓皇退后。然而李成洲的剑却似上了弓弦,一刺出便无回头之路。舒云月高呼一声“李成洲你个王八蛋”,便即抱头蹲下,却忽然听得一声闷响。待她松开手,抬眼再望,却见李成洲已向后直挺挺栽倒下去,无声无息闭上双眼,当场晕厥。
“妈呀,师妹你啥时候改了路数,学会妖法了?”吴桅大惊张嘴,口中的狗尾巴草也掉在了地上。
“我……我……这……”
何旭首当其冲飞身上台,俯身抱起李成洲查看一番,随即摇摇头道:“他情形不对。”言罢,放下李成洲,起身对席间众人一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这几日我门中一直发生怪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今日比武只得暂停,还请各位容量。”说着,便立刻唤来程渊等人维护场下局面,同时派人把李成洲抬回房内。
舒云月跌坐在地,回想方才情形,越想越不对劲,然而双腿却一个劲地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于小蝶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你怎么了?”江毓望向女儿,眼色深邃,意味深长。
“爹,我头疼。”江澜见江明父子也朝她望来,便即扶额低头,“师父那儿有味神药,专治我这头疼,等会儿散了席,我去找他。”
“知道你认床,睡不好觉。”江毓起身道,“看来往后带你出门,得专门给你带个枕头。”
“谢谢爹。”江澜别过脸去,避开江明父子狐疑的目光,走向秦秋寒。
师徒二人单独退席之后,回到客房,秦秋寒合上房门,坐下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师父,你得赶紧去救人啊。”江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近日见闻悉数相告。
秦秋寒听罢,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您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江澜道。
“不必了。”秦秋寒伸手示意她住口,不觉扶额,陷入沉思,良久,蓦地拍案而起,冲她喝道,“胡闹!无非他自作主张,任性妄为也就罢了,你身为长姐,竟然也同他一起瞒着为师?是要造反吗?”
江澜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怔怔看着秦秋寒,只觉这辈子都没见恩师发过如此大的火气,一时迷惘起来,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爹知道这事吗?”秦秋寒忽然发问。
“没有,”江澜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摇头道,“我怕二叔他们借机拿这事做文章,不好同他说……”
“也罢,”秦秋寒无奈点头,指着她道,“这样吧,一会儿也不知会出什么事。你先去山谷看看昨天走过的路,看能不能找到非儿他们,我去前山看看还会不会发生其他动静,若有矛头指到你们身上,定会帮忙遮掩。”
“我同云月应当没事,燕霜行还不知道我们昨日也下了山谷,”江澜跪得膝盖酸痛,便站起身道,“可是老弟他就……”
“真是胡闹。”秦秋寒顿觉头疼不已,心下隐约感到将有大事发生,却不便多言,只得摆了摆手。
他目送江澜离开,随即四处查看情形,得知所有人都聚集在弟子房前,便匆匆赶去,到了门外,便听得施正明尖锐的话音:“大家不要慌,不要慌。依我看,这几天所发生的怪事,一定是天玄教搞出的名堂。我的那位门客谢先生,如今正在赶来云梦山的路上,他同我说过,就这几日,一定能把那小怪物给咱们揪出来,到那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放狗屁!什么天玄教作乱,都是你编出来的!”舒云月混在人群中,捏着鼻子插嘴,反正这个时候,你一言我一语,燕霜行等人的焦点也都集中在李成洲的伤势上,也不会管她说了什么。
她在人群之中,焦急找寻江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师姐师姐,你为何要这么说呀?”于小蝶小声问她道。
“你以后就懂了。”舒云月咬了咬唇角,道。
此时此刻,就在李成洲房内,三位长老各占一角而坐,相顾无言。
“依我看,还是让诸位回去歇息吧。”何旭率先打破了沉默,道,“这么在门外闹下去,对成洲的伤势也不利。”随即,便对正在看诊的医师招了招手。
医师放下李成洲的手,缓缓走到卧室正中,对三人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00章 . 飘零疏酒盏
“你说便是。”王霆钧面无表情。
“成洲这情形, 像极了当年……当年被天玄教所操纵的傀儡。”医师说道,“我在书上看过,他……”
“你别胡说八道。”燕霜行蹙眉道, “倘若真是如此, 他会怎么样?”
“大概, 过个一日,或是半日, 便会自己醒来。”医师说道,“他身上无病无伤, 除此之外, 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原因。”
“那就静观其变吧。”燕霜行起身,道。
何旭点头起身, 走出门外安抚众人心绪, 并一一交代弟子送回, 不一会儿,门外便只剩下几个同住一侧弟子房的本门弟子。燕霜行见王霆钧起身出门, 又过了很久, 方才离开,一走出房门,便看见方鹏拉着几个师兄弟窃窃私语,便即上前道:“少在这交头接耳, 乱嚼舌根, 都给我回去。”
“是, 长老。”方鹏连忙躬身行礼, 紧跟着一溜烟便跑远。
“就是就是, ”另一名弟子佯装转身, 等燕霜行离开, 方才回头拉着几个师兄弟问道,“你们说,到底是谁告诉燕长老陆师姐坠崖之事?陆师姐她是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瞎说,我师姐肯定没事。”舒云月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跟前,冲他们一瞪眼,道。
这几名少年都知道舒云月是泼辣的性子,也不敢与她多说,当即散开,各自回了房去。舒云月也不再说话,只探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屋内情形,见医师拎起药箱走出,便拉着他问道:“郑医师,李师兄他怎么样了?”
“无病无伤,就是醒不过来。”医师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也得当心些啊。”说完,便大步走远。
舒云月咬了咬唇,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李成洲,见他满脸憔悴,不禁感慨:“真是的……刚才方鹏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是白痴,怎么这都能被暗算呢?也不知道师姐是什么眼光,看上你这种愣头青。”
“这话你同她说过几次?”李成洲忽然睁开双眼,把舒云月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回事?”舒云月跳了起来。
“不让他们各自散开,我怎么去找何长老禀报?”李成洲坐起身来,探头看了看屋外情形,见空无一人,便对舒云月招了招手,道,“昨日我被燕长老扎了一针,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巳时。”舒云月道,“怎么了?你不会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干了什么?”李成洲愣道。
“你……你还记得什么?”舒云月退后两步。
“记得方才恢复知觉,听到医师说我中了傀儡咒,那是什么东西?”李成洲问道。
“不知道……”舒云月双手环胸,神情惶恐,“今天一早……在演武场上,你差点杀了我。”
“我杀你?”李成洲瞪大双眼。
舒云月用力点了点头。
李成洲一时无言,垂眸陷入沉思。
“喂,”舒云月轻手轻脚上前,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又立刻退后,道,“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得有证据才行……”李成洲眉头紧蹙。
“还要什么证据?师姐和静宜都不够吗?”舒云月问道。
李成洲摇头,忽然抬头问道:“凌无非同他带来山上的那个姑娘呢?”
“一上午都没看到!”舒云月忧心忡忡道,“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遇上了意外,你说……”
“麻烦了……最合适的证人也没有了。”李成洲抱头屈膝,神情痛苦不已。
“你不是说过……他们房中还有密道吗……”
“那该怎么……”李成洲本是抱怨,可说到一半,眼前忽地一亮,扭头对她问道,“你敢不敢冒个险?”
“你想怎么做?”舒云月睁大了眼。
李成洲对她招了招手,等她凑了上去,方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舒云月听着他的话,眸中先是露出犹豫,又逐渐黯淡。
到了午间,李成洲故意装晕,等医师前来探过脉象离开之后,便翻窗出门,来到程渊房外,特意绕到后侧,敲了敲窗户。
“谁?”程渊闻声推窗,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被他捂住了嘴。
程渊试图挣扎,却被他翻窗闯入房内。李成洲反手合上窗扇,转身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见他点头,方松开了手。
“你怎么……不对,你几时醒的?”程渊只觉一头雾水。
“帮我办件事。”李成洲一把勾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程渊静静听着他的话,突然便瞪大了双眼,露出愕然的光。
半个时辰后,在后山小厅内,李成洲抱着刘静宜,站在何旭跟前,一字一句讲述完燕霜行的所作所为,看着眼前的何旭眉目渐渐扭曲,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似是难以置信,又极力压抑着愤怒,这是李成洲从未见过的表情。
“何长老,若不是静宜逃了出来,让我知道这些,还不知多少人会被蒙在鼓里。”李成洲放下刘静宜,深深伏下身道,“弟子说的句句属实,还请长老明察。”
“你特意将我找来这里,便是为了说这些?”
何旭脸上仍旧挂着那个古怪的表情,抬头望向厅门,看着程渊、华洋二人将自己所管辖的秋月堂内弟子都带了过来,半晌,方转过脸对李成洲问道:“你先告诉我,阿琳现在何处?”
“燕长老要取她性命,您不处置燕长老,我不敢带她来见您。”李成洲道。
此事终归起于玉华门内斗,加上沈、凌二人下落不明,他不敢擅自将外人牵扯进其中,因此在讲述之时,刻意将鸣风堂内一干人等刨除在外,换了别的说辞。
“你要我处置燕长老,总该有证据。”何旭说道。
倘若弟子指认出错,愿受一切责罚。”李成洲再次拜倒。
“这可是你说的。”何旭伸出食指,指向李成洲,却发现自己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师父,您没事吧?”程渊忙问。
“去请燕长老过来,”何旭说道,“不要惊动宾客。”
“是。”程渊听到吩咐,便转身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却见他目光呆滞,望着角落里的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来到燕霜行屋外,敲响了房门,道:“弟子程渊,拜见燕长老。”
他说完这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内传来燕霜行的回应:“何事找我?”
“师父请您到前厅一见。”程渊说道,“仍是有关推迟比武大典之事。”
“我不去,”燕霜行道,“你让他过来。”
“华师弟已去请王长老了,”程渊说道,“您不到场,恐怕不好。”
“那我一会儿就去。”
听燕霜行说完这话,站在门外的程渊又听到了几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木板开合的声音,他不禁蹙眉,正思索着,却听到吱呀一声,扭头一看,才发现燕霜行已打开房门,立在他跟前。
程渊立刻拱手弯腰,恭敬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