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请等一等——”
千雪回头望去,只见那对主仆仍困在船中,船夫站在船头焦急不已,遂拉住子攸。
“两位师父,我们……我们实在无法上岸,帮帮我们吧!”婢女哀求道。
“是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同船也是缘分,两位师父就发发慈悲吧!”船夫附和道。
子攸与千雪相视一眼,决定折返回去。
千雪先一步跃回船上,拦腰抱起那名婢女,足尖一点,借助木桩飞身上岸,落地轻巧如燕。
子攸在船上对那位小姐合十作礼,语声平稳:“贫僧得罪了。”
说罢,他亦上前,抱起单意卿,步伐无声,转瞬间也已落于岸上。
“谢、谢谢师父……”婢女站稳后,脸蛋微红,偷偷看了千雪一眼。
千雪语气淡淡:“不足挂齿。”
单意卿双手合十,声音温婉:“有劳师父出手相救,不知师父在何处挂单,来日必登门拜谢。”
子攸仍合十低眉,未曾抬眼看她:“施主
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告辞。”
他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单意卿的面容。
千雪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单意卿望向子攸的神情,眉峰轻挑,忍不住在心里替子攸捏了把冷汗。
很快,两人并肩离去,转眼便将那对主仆甩在雨雾之中。
千雪似笑非笑地开口:
“子攸,我看那凡人是盯上你了。”
“说什么胡话。”
“凡人最易情根深种,你呀……自求多福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放心。”
第30章 番外篇~因缘际会
昭觉寺, 菩提树下。斜阳洒落,树影斑驳。
子攸与千雪正对坐围棋,局中风声未歇, 旁侧聚了一圈僧人与香客, 皆屏息观棋。忽有一僧快步而来, 手中小心托着一幅画轴。
“子攸师兄, 你看这个。”
子攸接过, 缓缓展开, 眉眼一动。
千雪看他神色微变, 顺势侧身探望:“哪来的画像?”
送画的僧人答道:“是蜀州尹亲下的文书,说此画所绘乃一场大雨中恩人之貌, 想要寻人重谢。”
千雪淡淡开口:“蜀州尹……是什么?”
近旁另一位僧人接口解释:“是我们蜀地的一府主政, 听说还兼西川转运使, 掌粮道与佛寺赋税事宜。”
千雪若有所思, 轻轻点头,眼中已有波光微动。子攸却一脸茫然,低头看画,又抬头望向千雪,眨了眨眼, 不知所起何事。
忽而又有僧人匆匆来报:“子攸师兄,住持请你移步会客堂。”
子攸只好起身,随他离去。
千雪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幅画上——画中人头戴斗笠, 不禁想起几日前的那场滂沱大雨。
等子攸从会客堂出来之后再问他,才知那日渡江所遇之人, 乃蜀州尹的女儿,找到子攸一则致谢,二则想皈依子攸、请教佛法。
子攸婉拒, 不受。
每日午后,子攸的讲经堂上都挤满了人。自那日起,千雪便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单意卿。
起初以为这女子不过是来看心上人罢了。可日子一久,才发现她听得认真,有时还会参与辩经,言辞不俗,见解亦有慧根。几番听下来,连千雪都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有一日午后,寺中寂静。子攸与千雪又在菩提树下对弈,无旁人打扰,四周唯有风吹枝叶沙响。
千雪捻着棋子,似是走神许久,子攸瞧了一眼,问:“想什么呢?”
千雪落下一子,淡淡道:“那个大小姐,你注意到了吧?”
子攸神色未变,目光仍在棋盘上:“嗯。”
他手指缓缓拈起一子,思索落点。
千雪等他落子,又看着棋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再过几日,你还是跟我回昆仑山吧。”
子攸落子如常,语气轻松:“我这边课业还没修完,不急。”
“既如此,我只好随你多留几日。”
子攸终于抬起头来:“你为我——护法?”
“怎么?你现在是修法之人,我保护你不是天职吗?”
子攸轻笑:“在理,在理,你说的都在理。”
棋盘上子黑我白,杀机已伏。
子攸忽然又看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千雪没回答,盯着棋局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我看你是引火烧身还不自知,当然着急。真要把你弄丢了,老龙王非打死我不可。”
子攸失笑,嗓音带着点懒意与宽慰:“什么引火烧身?你真是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了。”
千雪白他一眼,没再说话。棋局继续,风吹起袈裟一角。一局未终,心中已掀起了几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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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寺门外黄叶飘落。
千雪立于台阶旁,衣袂微动,手中玩着一节树枝。单意卿走出寺门,一眼望见她,步子一顿,目光顿时闪避,转身便欲离去。
千雪几步拦在她前方,声音平稳:“娘子,可否听我一言。”
单意卿止步,低声道:“请讲。”
千雪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通晓佛理,应该读过《杂宝藏经》。”
单意卿别过脸去,神色郁郁。千雪眼帘微垂,继而又道:“说的是有一女子深爱一位比丘,求而不得,设法引其破戒。二人虽暂得相依,比丘却因此法力全失,身体衰竭,最终被弃。二人死后堕入饿鬼道,形如火焰,不得安宁。”
说话间,寺门风铃轻响。
单意卿脸色渐变,微微后退一步,唇角发颤。
千雪看她,冷言道:“毁人道心者,堕无间地狱。或许你不惧果报,但他不同。子攸今世的修为来之不易,若你真愿他自在安乐,请你远离他。”
空气静了一瞬。
单意卿忽然开口,“他……如今真的快乐吗?”
千雪答得干脆:“当然。”
意卿轻笑一声,眼眶泛红:“可我为了他,已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她抬起头,望着千雪,声音哽咽:“师父,请问——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吗?”
千雪略一迟疑,坦言道:“世间一切所遇,皆是缘。他会遇到你,也是他的缘。”
单意卿泪水滑落,声音轻颤:“即是如此,为何要我一人收心?为何只有我独自承受这相思之苦?”
千雪未再多言,只轻轻垂眸,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之色。单意卿掩面而去,背影看着有几分寂寥。
千雪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风中良久,心道:“子攸啊……我看你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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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找过单意卿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子攸却不放在心上,还是潜心修道,神色澄明,松弛有度。
千雪以为她应是知难而退了,替子攸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半月后,蜀州尹的夫人突然来到昭觉寺求见子攸。说是她爱女对子攸师父相思成疾,性命垂危,求子攸到府劝她一劝。子攸虽觉为难,但念在佛门渡人本意,终未推辞。
那日,子攸让千雪一同前往。
入府后,夫人引他们至内院闺阁,本欲屏退婢女,却被子攸婉拒。夫人只得作罢,命人搬来软凳于帘侧。
屋中香气清淡,帘纱轻拂,榻上之人瘦削病容,一身素衣,静静地靠着软枕,正是单意卿。她望着来人,眼神不惊不喜,唯有沉沉的情意,被浓缩在眼底。
千雪看在眼里,暗暗为子攸担心。
子攸隔着珠帘坐定,低头合十,“施主若有苦楚,不妨直说。”
许久,榻上女子才轻声问道:“子攸师父,为何总也不愿看我一眼?难道嫌我面相丑陋?”
子攸应道:“阿弥陀佛。见与不见,无甚差别。”
单意卿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有泪光。她强忍情绪,低声道:“那就请师父看我一眼吧!”
子攸垂眸思虑,终于抬头。他看她时,目光澄澈,如如不动。单意卿的眼泪夺眶而出,仍微笑着。
“敢问师父,若一女子爱上一位出家弟子,宁可堕入无间地狱,也想求他垂怜,情难自已,该如何解脱?”
“该以慈悲为怀,放过自己。”子攸说道。
“你要我放过我自己?”
“正是。爱而不得,终究苦的是自己。即便再爱一人,等到时过境迁、轮回转世,又会爱上不同的人。故而,因为一时短暂的情绪造成太深的执念,实为不智。”
“师父是要我绝情绝爱吗?”
“可以爱,但不必深爱。因为,终有一天是要离散的。”
榻上之人久久不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不见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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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微风拂帘。
“多谢师父开解。”她说。
子攸语气温和:“愿施主早日拨开迷雾,离苦得乐。贫僧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