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与子攸一同起身,离席告退。回头时,瞥见单意卿静静地坐着,有一种温柔到近乎哀伤的神情。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死心了。
路上,千雪见子攸神色沉郁,心下大惊——
“子攸,你动心了?”
子攸止步,脸上并没有因为千雪点破而有所改变。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千雪对他极为了解,顿时心下一惊,他竟然承认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千雪难掩激动,沉声问道。
然而,子攸仍旧不动声色,只轻轻摇头,脚步有些迟疑。自蜀州尹府回来后,子攸便打定了离开蜀
州的主意。却没想到在临行前,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披麻戴孝,说是他家小姐的绝笔,求子攸亲启。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诅咒。
这信由鲜血写就,字字诛心:“说什么普度众生,说什么慈悲为怀。我为你所困,苦不堪言,你却视若无睹。你既如此绝情,当初又为何度我过江?
你说得对。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我知道了。可我执着一人真的有错吗?都说毁人道心罪孽深重,我为你自毁一生被逼至此,你却始终不愿正眼看我。
罢了,也不求你宽恕我心有不甘。你记住,我要生生世世缠着你!我若得不到解脱自在,你也休想!”
子攸看过信之后便去了长生殿,为单意卿点了一盏长生灯。灯火微明,映照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沉沉哀意。
千雪看着他,终是无言。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所有的道理,他早已明白。
之后的几日,千雪没有劝慰,只是静静陪着他。
子攸神情如常,依旧礼佛讲经,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千雪知道,那种沉重是埋在心里无法丈量的东西。
不久之后,子攸离开了蜀州,远赴西域游历。千雪则回了昆仑山,继续她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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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冬天格外漫长,风雪仿佛从未停歇。
子攸自那年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二十年后。
有人说,他在钦州见到了一名女子。她眉眼清丽,性子温婉,与故人极像。那女子并不记得他,却在初见之时,对他一见倾心。
子攸依旧冷心冷情,悲剧如旧。
再二十年后,又有人提起了子攸的名字。说是锦州城外,有一名女子对他思念成疾,年仅二十便香消玉殒。这是单意卿的第三世。
又二十年后,子攸还是遇见了她。
这一世的单意卿,执念更深。为他背井离乡,忤逆父母,至死不悔。直到她的眼泪将尽,子攸才终于点头。
他为她放弃百年道行,与她共度凡人一生。
短暂,却安稳。可凡人的寿命,终究太短。她只陪了他十五年。她四世执念,只换来这短短十五年的相守。
可这十五年,于子攸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在她死后,子攸守着遗物等待。以为她会像前几世那样,再度归来。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如期而至。
百年之间,他走遍南洲,只求一线重逢的因缘,终究一无所获。再后来,子攸为了去地狱道寻她,不惜堕入鬼道。最后在千雪的帮助下,终于再一次找到了她。
这一世,她出生在西南一座小镇。
容貌清秀,笑容依旧。
子攸不敢靠近。他站在远处,看她长大成人。
某一日,春水初涨。他们在桥上相遇,阴阳相隔,擦肩而过。岂料在她十七岁那年,她爱上了一名书生。
子攸站在门外,看着他们执手而行,沉默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当她就要嫁给别人时,他终究没能忍住,唤醒了她前世的记忆。
她记起了一切几世情缘和所有等待与执念,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疯了。她承受不住那些沉重的记忆,于是在一个清晨,穿着喜服投湖自尽了。
子攸无法阻止。即便她的神识已脱离肉身,他们依旧分属不同的世界。无法相见,无法触碰。
自那之后,子攸再也不奢望与她重逢,却也始终不曾离开。他在她出现的地方守候,看着她一次次重新来过,一次次爱上别人。
两百多年,如是而已。
第31章 番外篇~雪落送葬
“这便是长生种爱上凡人的结局。”
千雪望着空中燃尽的灯烛, 语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皓月凝视着她的侧脸,眉心微蹙,眸光微动。“师尊不愿帮单意卿, ”他缓缓开口, “莫不是觉得, 她背叛了子攸?”
千雪自斟一杯酒, 饮下半杯, “我不是不帮她,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在我看来, 她不该以凡人之身招惹子攸,更不该以死相逼, 写下那封信, 毁他修为。若注定无法陪伴他一生, 便不该拉他一起下地狱。”
她停了一瞬, 又说:“我始终无法理解这样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可我想,”皓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单意卿第一世并不知道子攸的真实身份。她的每一世都钟情于同一个人, 都是在拼命地燃烧自己。虽然短暂,却从未敷衍。子攸如今仍守着她,可见他领悟了, 他并不后悔。”
千雪微微眯起眼看他,勾起嘴角, “在这种事上,你倒是意外地有悟性。”
皓月睨她一眼,神色沉了下来。千雪笑了笑, “因为你也是凡人吧,所以才更容易共情她?”
“那师尊呢?你活了四百多年,难道从未遇见过一个,让你愿意不顾一切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雪微微一怔,没有回答。灯影摇曳,她的目光垂落,仿佛落进了某个遥远而封存已久的角落。
皓月心口骤然收紧,手指在膝上慢慢握拢。
良久。千雪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我受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受不了自己钟情之人,有一天会把我彻底忘记,转身去追逐别的什么人,独独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
皓月心下一惊,顿时百感交集。
千雪垂眸思忖,缓缓说道:“作为你师尊,我会告诉你——修行人以解脱为正道。任何让我们生出执念的人和事,皆可戒断。若能将一切执念视作逆增上缘,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缘分这种东西,是避不开的。”她抬眼看向皓月,“凡人一生如白驹过隙,却比任何生灵都更重情重义。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灿烂。”
皓月没有接话,目光幽深,突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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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千雪背着一件东西悄悄离开了别院。
大门一开,便看见皓月的背影坐在眼前。他起身转向千雪,脸上挂着浅笑,“师尊这是要出门?”
千雪眉梢一挑,随手把门合上,“大半夜不睡觉,你作甚?”
“师尊不是也没睡?”
千雪也不多解释,“既然睡不着,便一起去吧。”
“去哪?”
“明知故问。”
二人来到一座破败的城门外。在空旷处,一道白色身影立在黑暗中,如月光一般沙哑、皎洁,正是子攸。
他微笑着等千雪走近,柔声道:“你还是来了。”
“先说好,我不保证一定能调伏她的执念,只能尽力一试。”
子攸点点头。千雪随即从背上取下一把琵琶,交给子攸。“单意卿的《雪落》,你可还记得?”
子攸笑道:“当然。”
三人聚到一起,放眼往城门上望去,单意卿的神识仍在原来的位置,凝望虚空。
“再等等,素和应该快到了。”千雪对子攸说道。
“素和?”皓月念道,“魇陀城的素和?”
千雪点点头。不一会儿,月色下果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看着单薄却不显孱弱,有种古朴的儒雅。
他举着一把红伞。红衣如血,白发垂至腰际,肌肤苍白。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乍看之下若隐若现,不似凡人。
“皓月,张开结界。”千雪说道。
皓月咒启、手中结印,张开一方结界将脚下空地连同城门上的单意卿全部包围进来。而后,千雪念咒,召唤出冒着寒气的钺灵杖。
钺灵杖在千雪的操控下垂直于地面,随后落下——直直没入地面。眨眼间,从钺灵杖消失的点上蔓延出一个巨
大的“卍”字符。
千雪、子攸、皓月、素和,四人各站“卍”字符的一角,随他们的念咒声响起,沿“卍”字符路径升起的金色光阵比城门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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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雪的示意下,素和将自己那把画着黑色漩涡的红伞,徐徐升空、送到单意卿的眼前。
红伞慢慢转动,伞沿垂下的红绳也随之飘动。单意卿看着转动的红伞,仿佛看见了等待已久的故人,堪堪被它吸引,露出痴笑。
素和念动咒语,红伞突然收起——单意卿也随之消失。一个在城门上守候了上百年的神识,就这样被收进了伞里。
红伞很快回到了素和手中。他举着伞,伞开的霎那间,单意卿再次出现。
这时,不等单意卿反应,耳边已传来子攸用琵琶弹奏的《雪落》,那是她的命中之曲。
单意卿顿时泪流满面,眼中有了异样的光芒。她看着光阵中央,好似被什么吸引,急切的走了进去——
光阵之内瞬间出现了许多个单意卿。而在每个单意卿的眼前,都出现了一位将军,正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每个单意卿都有自己的时空,有的为他起舞,有的为他梳妆,有的与他拜堂,有的与他养儿育女、白头偕老……
那是属于她和那位将军的记忆和约定。在将军面前,她是那么的鲜活。有哭有笑,有娇羞,也有赌气的时候。
千雪四人看着单意卿的人生片段,无不动容。子攸一边弹奏琵琶,一边为她哭之笑之。
这是单意卿的执念,也是他子攸的执念。
一曲即将落幕。
许多个单意卿渐渐汇入了为将军起舞的那一道身影之中,将军还在围着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