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来华都一年多了,但沈岁宁刻意放轻语调的时候,仍旧是叫人听了身子都酥麻了半边的吴侬软语。
拓跋典一北方汉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痒痒,他笑:“你少给我下蛊,小姑娘。我若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城,你也得跟我死一起,黄泉路上我们搭个伴,做个亡命鸳鸯不孤单。”
沈岁宁心想,我可去你的亡命鸳鸯吧!老娘才不要跟你这浑身羊膻味的大汉死一起。
蛊拓跋典不成,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段克己。
沈岁宁不知道为什么段克己会在军中,也不知道贺寒声是什么时候把这人收进自己麾下的,也许就是她和段克己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看到鬼面人后落荒而逃了,而贺寒声趁机带走了当时身受重伤的段克己。
平心而论,段克己是个可用的人才,哪怕彼此有些恩怨在,沈岁宁也不会因此去否认他这个人的能耐。
但眼下这个情形,她被拓跋典扼住了咽喉,旁边还有数名精锐围着,就算她能够从拓跋典手上挣脱,下一秒这些随拓跋典来的大汉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赌。
于是,沈岁宁叫了段克己的名字,怕拓跋典听得懂,她特意用了扬州话问:“你的虞山剑法练得精不精?”
段克己微微一愣,看沈岁宁眼球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人,他瞬间懂了,郑重其事地向沈岁宁点了点头。
沈岁宁叹气,换回了拓跋典能听懂的官话:“最好是,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拓跋典掐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她完全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脖子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拓跋典恶狠狠问她:“臭娘们!叽里咕噜地打什么暗语!”
“咳!我们在说——”
沈岁宁直翻白眼,脑子更是飞速地转,“我当年负了他的情,现在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叫他别记恨我了!”
拓跋典玩味地看了眼段克己,又看向沈岁宁,“我就说这小将军看你的眼神不清白,你们还有这一段呢?这样的话,我更得想办法成全你们了。”
“别,我可不想跟他死一起,会做噩梦的,”沈岁宁气有些接不上来,声音明显沙哑,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不过中原有句古话,叫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他的,我现在还,免得一会儿咽气了还不上了。大哥你不介意吧?”
拓跋典冷笑着没作声,他倒要看看这软声软气的小娘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得到了默许后,沈岁宁左手伸进自己的衣兜,像是在翻找什么,周围的大丹精锐瞬间警觉看向她,这时段克己飞身前往,几乎是瞬间挑破前面几人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也就是这时,沈岁宁右手扣开绑在手腕上的镯子,取出腕剑狠狠往上扎在了拓跋典的右手上,同时左手取出香料往他脸上一撒,并抬脚攻他下盘,双手抓住他拿刀的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拓跋典人高马大的,个子又健壮,这一个过肩摔差点没把沈岁宁腰折断,眼看着她就要原地跪下去,段克己立刻上前来扶住人,带着她转了个身,顺手划破了后面几人的喉咙,并顺利带着沈岁宁撤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小命保住之后,沈岁宁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整个人瘫软地半跪在地上,段克己赶紧拽住她,“喂,还没结束。”
“……你们这么多人在,还用得着我上吗?!”沈岁宁没好气。
段克己一想也是,他带着的这一支队伍,足以处理掉拓跋典和他身边的这些所谓精锐了,但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和沈岁宁的过往,贺寒声还是愿意把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他。
周围乱糟糟的,是双方交战的声音,拓跋典败局已定,段克己怕沈岁宁被不长眼的士兵踩到,扶着人靠坐在宫墙边上短暂喘息。
沈岁宁问他:“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贺寒声不亲自来?毕竟刚刚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失手,这都会是见我的最后一面。”
段克己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刚刚看到是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是很失望。”
“是啊,是有点失望,甚至是愤怒,因为他这次没来,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我了,”沈岁宁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情绪,“但我明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始终有比解救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没来其实也好,因为我猜,他不会表现得比你刚刚要冷静。”
沈岁宁被拎出宝华殿的时候天刚刚亮,等到皇城中的大丹人和助纣为虐的叛军被清理完已经是傍晚的时候,除了段克己带进来的这一支队伍,又陆续进了几支“贺”字旗的军队,沈岁宁便知道贺寒声应当是已经在附近了。
宫中没有太医,沈岁宁便随便包扎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就着装水的缸拾掇了下形象。
段克己嘲笑她:“命都差点没了,少主这会儿还有闲心装点门面?”
沈岁宁:“那当然要的啊,就算要死,也要做个体面的漂亮鬼,不然白瞎了我爹娘生了我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段克己抱着剑站在一旁,看沈岁宁纠结地鼓捣着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他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沈岁宁大约才十五六岁,比现在话还多、还不着调。
他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生性散漫自由,不当被任何的世俗和规矩所束缚,而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大抵只是拖累罢了。
于是段克己突然问沈岁宁:“所以少主是打算离开漱玉山庄,常住在京城了?”
沈岁宁动作一顿。
段克己:“他待你很好吗?让你愿意违背自己的天性被困于一方,况且我看这华都也没什么好的,人人都在尔虞我诈,糟糕透了。”
会不会常住京城,沈岁宁暂且没有定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被任何人困住,段克己。哪怕他是愿意付出性命还我活下去的贺寒声,也不会困住我。我如果留在京城,那一定只能是出于我的本意。”
段克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墙,贺寒声等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见她出来,贺寒声立刻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用力地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沈岁宁,在惯性使然下抱着她转了两圈。
贺寒声抱紧沈岁宁,眼眶有些发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了无数声“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贺寒声?”沈岁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也有些发酸,但语气仍是笑着的。
江玉楚背着昭王走过来,沈岁宁把他换出来后,林庆荣便把他托付给了贺寒声保护,贺寒声连夜找了人为他医治,但他的腿骨被拓跋典打断了,要恢复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此时应当静养,但昭王执意要亲自来看看大难过后的皇城。
看到沈岁宁安然无虞,昭王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表嫂安好,少虞也可心安了。”
朱红宫墙在暮色中褪尽了往日的明艳,斑驳的墙皮顺着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像是岁月猝不及防撕开的一道旧疤,宫门前的鎏金铜狮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众人踏过城门前的台阶,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枯的草屑,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残破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那些伤痕累累的角落,竟也透出几分劫后重生的温柔与希望。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灾难,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121章 正文完他正在品尝他的贺礼……
经历了这样一场动乱后,朝廷百废待兴,昭王毫无悬念地坐上了帝王之位。
昭王还只是昭王的时候,就比旁人要勤勉些,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之后,他登上皇位,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他经常同林庆荣和贺寒声说,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是前所未有的重,重到他经常半夜惊醒,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不重呢?这次拓跋典南下,屠杀了朝中许多贤臣,加上跟着太子跑掉的那一部分,这个节骨眼上整个朝廷能用之人寥寥无几,原太傅薛保义本来是不想再入朝做官的,李屹承亲自去他家请了好几回才把人请出来。
薛保义说他觉得自己很惭愧,他教出来的储君在国难之际毫不犹豫地逃跑了,若不是林相极力相劝,他真该以死谢罪。
可是新君不计前嫌,他甚至敢在生死存亡之际舍己为人,替代自己的姑母成为人质,这一传奇故事也为人称颂,有了太子这个反面教材,薛保义更是对这位新君赞叹不已。
说到长公主,她当人质那会儿倒是比李屹承体面得多,拓跋典知道她是贺长信的夫人后并没有为难她,反而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说大成没了贺长信这样的人,半边天都塌了。
长公主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作为人质,会跟俘虏她的外贼讨论起自己的亡夫,而且一聊就是一整天,以至于后来沈岁宁接她出去的时候,她都有些恍惚,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岁宁笑着告诉她,她守住了丹玉关,应该没有太丢公公的脸。
长公主这才回过神,哽咽地抱住沈岁宁,说这一个月过去,宁宁又瘦了许多。
沈岁宁那会儿没跟长公主提起后面她要替代昭王的计划,只让沈凤羽她们把长公主和明喜她们接出了城,永安侯府一众人等都在城外,把长公主安全送出城后,沈岁宁才折返回去。
后来长公主听说了后面的惊险,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尤其是沈岁宁脖子上有一道好长的伤痕,她伤心得哭了两天。
沈岁宁连哄带劝,实在是没辙,就跑去找贺寒声。
贺寒声也忙,华都的防卫需要重新布局,许多将领的位置都有空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脑袋都大了。
听到沈岁宁的求助,他放下手中名册,假装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告诉沈岁宁:“平日里你怎么哄我的,就怎么去哄母亲罢。”
听了这话,沈岁宁也认真思考了片刻,得出结论:“贺寒声,我觉得你应该比婆婆好哄。”
贺寒声挑眉,“何以见得?”
沈岁宁没说话,上前在他脸上吧嗒一口,贺寒声面上维持着冷静,嘴角却立马扬起一个不值钱的弧度。
所以说,女人比男人难哄多了,毕竟沈岁宁又不可能去亲长公主一口,而且更难办的是,她这边哄完长公主,还要去哄徐兰即。
她快生了。
……
这天贺寒声进宫同李屹承议事,李屹承一看到他就炸了,拍着桌子道:“这半个月你同朕呆的时间比同表嫂相处的时间都长!她要是能进宫,这会儿都跳朕桌上指着朕鼻子骂了!你就不能给自己放半天假也放过一下我吗!”
贺寒声干咳一声,说他这次进来不是因为公事,是私事。
李屹承当时心里就有预感,等到贺寒声说徐兰即诞下一子,母子平安的时候,他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贺寒声问他:“陛下有什么打算呢?”
徐兰即无名无份为李屹承诞下一子,首要的当然是要把徐兰即接回华都,接进宫里来,给她和皇嗣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但难就难在,李屹承自己也搞不清楚徐兰即的心思,他已经许久没见她了,得知她的近况都是从旁人口中。
而且,他现在这个鬼样子……
李屹承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肉眼可见的局促,一个多月了,他的双腿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直立行走的状态,全华都能请的郎中都请过了,连一些偏门的江湖郎中来替他看过,每个人都说能好,但就是迟迟不见好。
沉默了好久,李屹承终于开口:“朕会让人照顾好她和孩子,旁的……先不急。”
是不急。
因为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先前逃跑的太子和半个朝廷如今还不见踪迹,他们迟早会折返回来。
而坊间关于李屹承继位一直颇有微词,因先帝未曾废太子,储君仍在,他登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朝中也有一部分原先太子的党羽,表面归顺了李屹承,实际上心里一直盼着太子回来。
期间还发生一件事情,礼部有个老臣撺掇钦天监在宫中散布了天象不正、天下要大乱的言论,被揪出来之后便要撞柱明志,以示自己对李家的忠诚。
李屹承问他,朕不姓李吗?为什么忠于朕却成了对李家的不忠?
那老臣撞得头破血流,支吾半天才道:我们应当以先帝的意志为尊,他亲自立下的储君才是新君。
李屹承又问他:先帝在位时,朝中党羽林立,后宫又有太后干政,整个朝廷乌烟瘴气,这是你们想要遵循的意志吗?
老臣没做声。
李屹承最后问:依你的说辞,这个位置朕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要太子才坐得,是吗?
老臣想说“是”,可他将要开口的时候,神情里又露出来了几分迷茫。
真的如此吗?德才兼备、以身守国的昭王做不得君主,那个大难当头时弃众人于不顾的太子就做得了吗?
内心挣扎许久,老臣最后如实回答,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子是正统,他要誓死捍卫。
李屹承笑了,他“嗯”了一声,对老臣说他不杀他,他会跟他们一起,等太子回来。
太子及其党羽去而复返,是在十一月初。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皇城内外并无人阻拦,李奕川在镇国公等人的拥护下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金銮殿前。
镇国公进殿便指着李屹承的位置大喊:“先帝不曾废黜太子,老夫身边的这位殿下,才是那个位置的正统继承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