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的时间正巧,想是一路尾随至此,对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站在贺寒声的视角,很难不怀疑她的身份和目的。
“……”沈岁宁吐掉塞子,干笑,“如果我说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信吗?”
话音未落,贺寒声便一掌劈了过来,凌空震碎了架子上的一坛琼花露。
酒水飞溅着涌出,沈岁宁大惊,眼疾手快地将地上被她劈晕的丫鬟抱起来,怒火中烧,“你瞎吗?没看到这还有个人啊!”
贺寒声没搭理她,作势又要攻来。
沈岁宁赶紧把人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侧身躲开贺寒声的招式,一记飞踢,又破坏掉了几坛下过毒的酒。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贺寒声接住沈岁宁飞踢过来的一脚,冷脸质问:“谁派你来下毒的?”
“你这人听不懂话吗!都说了不是来下毒的!”沈岁宁气急败坏,贺寒声的武功本就在她之上,如今怕是动了怒,一招一式逼得极为紧迫,为了自保她不得不主动出招反击。
伴随着坛子破裂的声音,酒水洒了一地,整个院子都被琼花露的酒香充斥着。
几番僵持之后,下过毒的琼花露紧剩屋檐下的三坛没有被打碎,可那个晕过去的丫鬟在旁边,沈岁宁不想伤害她,在避开贺寒声的一击后,她从袖中抽出长鞭,将丫鬟拖到了屋檐的另一端。
也就是这时,贺寒声一个侧身飞踢,沈岁宁来不及避开,瞬间被踹得退了好几米,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狗东西,不识好人心,”沈岁宁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渍,眼神锁定最后的三坛毒酒,“拿去吧!”
她把装了解药的瓶子扔给贺寒声,脚从地上勾起一块碎片踢了过去,三坛酒应声而碎,沈岁宁转身一跃,从屋檐上跳了下去,跑走了。
贺寒声拿着瓶子顿在原地,瓶身上还留有对方掌心的余温,若是下毒,她大可不必把这瓶“毒药”留给他。
他意识到什么,视线落在方才沈岁宁消失的方向。
“侯爷!”赶过来的江玉楚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立刻召集侍卫,“属下这就去追!”
“不必追了,”贺寒声将药瓶握进手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长公主备的酒都没了,你去地窖里取些酒拿过去吧。”
“可是……席上已经用了两坛琼花露,突然换酒会不会……”
“无妨,我会去给母亲解释,那两坛琼花露也先别用了,去处理掉吧。”
江玉楚迟疑,但还是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等众人都离开之后,贺寒声转过身,看着满地的酒水与碎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
沈岁宁顺利从侯府,扶着墙赶往和沈凤羽约定的地方。
她已经把酒全部毁掉了,虽然代价有点大,但好歹沈凤羽的压力会小些,哪怕失败了也没关系,沈彦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沈岁宁还没走到地方,便膝盖一软,呕了一口血。
“宁宁?”苗薇听到动静,摸着墙走了过来。
“苗姐姐,”沈岁宁撑着自己,努力提气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不是在客栈等着吗?怎么会来这里呀?”
“老爷交代我,若是你与凤羽出不来,便让我拿着信物去找长公主,”苗薇往下摸到沈岁宁,语速瞬间快起来,“宁宁,你是不是受了伤?快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
苗薇摸到沈岁宁的脉,心疼不止,“怎么会……怎么会伤得这样重?你能不能站起来?我扶你回去治伤。”
“别担心,我一点都不疼,”沈岁宁扯出一抹笑,“那狗东西下手太狠了,我现在有点累,站不起来了。苗姐姐,你稍微等我一下就好,就一小会儿……”
话音刚落,沈岁宁便昏死在苗薇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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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朕来替你们了了这桩心愿。
沈岁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天。
沈凤羽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把人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唔,我怎么睡过去了?”沈岁宁一时有些迷茫,她虽然受了点伤,但不至于到如此程度。
沈凤羽解释:“苗姐姐担心你逞强,给你的药里下了点安神的东西。”
“原来如此,”沈岁宁恍然大悟,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额头,“顺利吗?”
“你还问,我都替你不值,”沈凤羽握紧拳头,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我们少主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几时受过这样大的委屈?若不是看在是老爷和庄主的朋友,我就——”
“爹回来了吗?”
被打断的沈凤羽张了张嘴,不高兴道:“没有。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他知道你受内伤的事情。老爷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疼死。”
“干嘛不让他知道?”沈岁宁冷不丁反问了句,恨得牙痒痒,“他老朋友的儿子把我打成这样了,还要我照顾他的情绪而委屈自己?不仅要让他知道得清清楚楚,还必须让他给我讨个说法!”
“……”沈凤羽一时竟无言以对,支吾了半天,“其实少主你下手也不轻吧?我看那个侯爷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唇色都白了,应该不比你伤得轻。”
“那怎样?他不分青红皂白下死手,我还不能回击了?没打死那个王八蛋,都算我手下留情了!”
沈岁宁忍一时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把解药砸了扭头就走,爱咋咋地。
不对,她当初就应该假装不知道酒里有毒的事情,好端端跑去多管什么闲事儿?吃力不讨好,给自己气得心肝肺哪哪儿都不畅快。
没过多久,沈彦终于踏着夜色回来,见沈岁宁房里的灯未灭,站在外头敲了敲,“宁宁?睡下了吗?”
“没,等着你呢。”沈岁宁没好气。
沈彦推开门进来,看到沈岁宁和沈凤羽都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看你们没事,爹就放心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事了?非得躺在地上喘不动气了才叫有事吗?”沈岁宁憋了一肚子邪火,就等着沈彦回来了撒。
“怎么了这是?”沈彦见沈凤羽和苗薇都在,几人面色凝重,顿时也收了笑,“跟爹说说,发生了什么?是让人发现了吗?”
“何止啊?人还把我打吐血了呢。”
一听这话,沈彦当即坐不住了,怒从中来,“哪个小兔崽子干的!爹去给你宰了他!”
沈岁宁看他一眼,冷哼,“就你那大侄子,王八蛋贺寒声。”
“……”沈彦一时错愕,哑火了。
沈岁宁就猜到她那老好人的爹会露出这样一副模样,火气更大了,说什么也不肯在华都多留了,“凤羽,收拾行李,天亮就打道回府!”
知道沈岁宁在说气话,沈凤羽大气都不敢喘,偷偷看了眼沈彦。
沈彦叹气,摆了摆手,“听宁宁的,明天咱们启程回扬州。”
……
天刚刚亮,马车便缓缓往城外驶去。
沈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华都清晨时分的光景,不禁叹气,和他坐在一架车里的沈岁宁终于忍不住:“不想回去也没人逼着您,不用走一步叹三回气的。”
沈岁宁仍未气消,说话难免冲了些。
沈彦也不恼,只收回视线微微一笑,“爹不是不想回去。爹只是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大成刚刚建朝的时候。那时候的京城,文有谢昶、张玄清、周培,武有永安侯、庆国侯,还有一众能人志士,朝中人才济济,何等地清明?怎才过去仅仅二十年,这些人里面,便只剩谢昶兄一个了。”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轮回从未停歇,生死也是自然常态,阿爹又何必徒增伤感?”
沈彦陷入一段很长的沉默当中,似乎在拼命隐忍着什么,好半天后,才红着眼轻声道:“非自然规律,而是人祸。”
他长叹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当年从疆场上厮杀下来,拼了命地将如今的皇上推上帝位,结束了过去十多年的分割战乱。我、谢昶兄、贺年兄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世道会变好,天下会太平,可是皇上登基不到两年,朝纲尚未完全稳固,他便因猜忌而处死了庆国侯,次年,又将年近五旬的周培兄流放岭南,让他病死在了烟瘴之地。后来皇上轻信小人,逼走了张玄清和他门下学生。若非爹当时与你娘相识相恋,早早地退隐,恐怕早已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昔日挚友的脸庞在脑海中交相闪过,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和后来的绝望不甘一一浮现,沈彦仰起头,自嘲地大笑几声,“可如今皇上见到我,居然会跟我说朝中已无纯臣,想为我加官进爵,为他抗衡朝中其他几方势力。”
“他想得倒挺美,”沈岁宁冷笑,“爹虽然心系家国,当年也曾有过壮志雄心,可如今的光景,谁还愿意抛下自由美满的生活不过,跑去当这昏庸帝王跟前的走狗?”
沈彦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马车驶出城门后,一路向南。
沈岁宁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了句:“阿爹既然说当初和您一道的叔伯功高震主,惹来皇帝的无端猜忌。可那么多人当中,为何永安侯和谢相能得善终?”
“谢相是个文臣,既懂得为官之道,又不似张玄清和周培那样言辞刚烈,懂得藏拙,为相时又年事已高,故而能相安无事,至于永安侯,”沈彦顿了顿,“无论再怎么尔虞我诈,朝廷总得要有个能带兵打仗的人,况且他的夫人,是皇上的亲妹妹。”
“那他是战死的吗?”
沈彦“嗯”了声,“听谢昶兄说,三年前云州流民叛乱,他带兵去平反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沈岁宁若有所思,“既是能和阿爹出生入死的人,想来武功不会差,带兵打仗的本领更是不用说,怎会轻易被一群从未受过训的流民埋伏身亡?”
“阿爹,难道您没有想过,”沈岁宁冷不丁来了句,“永安侯的死,可能另有隐情吗?”
沈彦猛地抬起头,与沈岁宁对视片刻,心中早已种下的疑云终于还是翻滚而出。
也就是这时,马蹄声疾驰而过,拦在了道上。
王敬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起圣旨,扯着嗓子高声道:“陛下命咱家前来送将军一程。秦大人,请您下车。”
父女二人瞬间警觉,沈岁宁立刻握紧了一旁的佩剑。
“圣旨在此,望大人及亲眷不要造次,公然抗旨,可是要杀头的罪名,”王敬德骑着马往前,一字一顿:“将军还不下车,难道是想要咱家去扬州宣旨吗?”
话音落,沈彦将沈岁宁的剑推回去,摇摇头,“宁宁,你与我一起下车接旨。”
“爹,你怎么——您明知道圣旨会是什么!为何还要接?”沈岁宁急眼了,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宁宁,你不明白。圣旨既然已到,若是爹抗旨,皇上跟前的御林军便会一直追杀我们直至扬州,到时候你娘、你大哥甚至是整个漱玉山庄都可能会受到牵连,而且……”沈彦咬咬牙,“若永安侯的死真的另有隐情,作为兄弟,我不能坐视不管!”
事已至此,沈岁宁心知已拦不住沈彦,只好收了剑,叫上沈凤羽、苗薇,一同跪下接旨。
王敬德坐在马上,将圣旨摊开,一字一句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布衣秦彦,立下不世之功,竭诚立节,乃为良将,是以,封为平淮侯,赏黄金万两,钦此。”
宣完圣旨,王敬德瞬间便改了口:“侯爷,接旨吧。”
“……臣,谢主隆恩。”
沈彦接过圣旨后,王敬德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陛下已将璞舍赐于侯爷作为府邸,一应人等,均已安排俱全。侯爷回府后,记得早些入宫向陛下谢恩。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先不奉陪了。”
……
三天后,李擘亲临璞舍。
沈彦携众人接驾,李擘笑意藏不住,赶紧把人扶起来,“朕早说过了,在外头,兄长与朕不必讲这么多虚礼。”
听了这话,旁边的沈岁宁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这位是……?”李擘注意到沈岁宁,沈彦赶紧道:“这是臣的小女。宁宁,还不来见过陛下?”
沈岁宁不情不愿地上前跪下,“臣女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