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笑了笑,“他最疼你,爱屋及乌,自然也就待我好了些。”
沈岁宁“嘁”了声,想到今日外祖父的情况似乎比以往好了许多,便是提到了外祖母,也没有露出太大的异样来。
她不由好奇问:“你这几天都这样陪着他吗?他一直都记得你?”
“最开始也是不记得的,甚至我刚同他说完,下一刻他就忘了我是谁,”贺寒声淡淡笑着,小心翼翼地把花瓣相连的地方雕琢仔细,轻轻吹去木屑,“我不停地同他说,我是宁宁的夫君,是他的外孙女婿,慢慢的,他就记得了。”
“到了这个岁数,的确是需要人哄着陪着的,”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前我还在扬州的时候经常去白虎山看他,外祖父的情况也比现在好很多,虽然他总觉着时间还停留在外祖母还在的时候,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下几个月不见,他竟连我也认不出了。”
沈岁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伤感,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她看得开。
贺寒声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缓慢从她的指缝中穿过,木屑的颗粒感摩挲着掌心,他和她十指相扣。
“宁宁,”贺寒声轻声开口,似乎有些隐忍,“这段时间,我和你一起多陪陪他,好吗?”
“自然是好的。”沈岁宁笑了笑,并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在树下相视片刻,碧峰堂的灵芮急急赶来,打破了二人的宁静时刻。
“少主。”灵芮看到贺寒声也在,没有立刻说明事由,只看向沈岁宁,递了个眼色给她。
沈岁宁心里有数,笑着跟贺寒声说:“这是碧峰堂的灵芮,大约是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等外祖父醒来,替我多陪他一会儿。”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你今晚再不回玉泉别苑,以后就都别回了。”
贺寒声垂眸低笑,应了声“好”。
沈岁宁随灵芮走出了济世堂,一眼看穿她的顾忌,问:“星黎那拦不住了?”
“那厮难缠得很,他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非要见你不可,还当着星黎的面破口大骂,说是少主你背信弃义,辜负了他的真心,”灵芮控制不住地生气,“夫人当年把诸位堂主、阁主都叫回来准备摆酒席了,他自个儿扭头跑下山,害得少主丢尽了颜面不说,还让少主自个儿收拾烂摊子,现在竟还有脸说是少主辜负他。”
这话旁人听得气恼,沈岁宁更是火冒三丈,当即便下令:“你带上几个人把他打一顿,扔山脚下去!若他还执意纠缠,便上门一次打一次!”
“是!”
“慢着,”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来气,暗暗握拳,“我要亲自去暴揍他!”
……
段克己在漱玉山庄门前等了三天三夜。
山间风云变幻、气候无常,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阴晴风雨,被拒之门外之后蹲在外头三天,又被冲出来的一群人打了一顿。
段克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任凭着对方拳打脚踢,一动不动,直至被抬下山,扔在长满了青苔的泥土地上。
他也不恼,缓了片刻后又站起身往山上走,被察觉后又让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揍他的人各个脸上带着碧色的青铜面具,看不清真容,段克己知道这些都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人,是他们少主的手下,他翻来覆去地就一句话:“我要见沈少主。”
便是被打得吐了血,也重复着喃喃:“我要见……沈少主……”
令人惊叹的执念。
但碧峰堂的姑娘们并不为此而感动,只怒斥:“我们少主已有了夫婿,阁下若真对少主用情至深,就不该如此打搅!”
段克己没说别的,他的半张脸被按进了泥土里,血水夹杂着土渣子,依然重复着那句:“我要见你们少主。”
“当真是执迷不悟!”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段克己鼻青脸肿的,腿骨似乎都被打断了,完全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碧峰堂的姑娘们这才收了手,往山上走去。
“咳咳——”
段克己咳出一口血,双眼通红地看向众人远去的背影,他伸手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一个,大声喊道:“你明明都来了!为何不肯见我!”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沈岁宁笑了声,回过头,“你认出来了?”
段克己轻笑,“若不是少主本人,谁还能双手戴着那般价值不菲的金镯子?”
沈岁宁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贺寒声送她的那对玛瑙金镯,她爱不释手。
可没想到这竟让段克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沈岁宁“啧”了声,颇有几分懊恼的,“戴习惯了,忘摘了。”
不过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沈岁宁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她大方走到段克己面前半蹲下,看到他凌乱的碎发中居然早早有了白色的发丝。
沈岁宁微微一怔,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人与她相识时大概是同她差不多的岁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已是满头的白发。
“你母亲和妹妹的病好了吗?”
“托少主的福,”段克己努力仰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两个月前,她们都走了。”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倒是苦命的人。只是这人世之间,生死去留皆是常态,你自己也得看开些。”
段克己痛苦地摇头,两行热泪涌出眼眶,落入泥土。
他无比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跟沈岁宁上山,既错失了救助母亲和妹妹的良机,也和眼前这人走向了陌路。
“沈少主……”
段克己伸出满是泥泞的手,试图抓住沈岁宁的衣角,她往后撤了一步,他顿时僵硬在原地,随即自嘲地大笑出声。
半晌后,段克己重新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的,“少主如今新婚燕尔,有如意郎君相伴,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现在这个郎君我很满意,”沈岁宁淡淡笑着,“我这个身份,看惯了江湖险恶、人性凉薄,还从未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所以,我很欢喜。”
“那我呢!”段克己突然崩溃大吼,“你和他琴瑟和鸣、恩爱相守,那当年的我又算什么!”
“当年说要入赘的是你,半路反悔害我颜面尽失的也是你,你如今倒还有脸来问我,”沈岁宁站起身,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这个人呢,向来情缘浅薄,从来不求会有男人能真心待我。能轻易失去的东西,我也从未觉得重要。”
段克己捂着胸口撑起身体,“我可以解释,当年我是因为——”
“不重要了,”沈岁宁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你走吧,看在你被打得这么惨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说完,沈岁宁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
傍晚时,山那头传来了轰鸣的雷声,眼看着乌云压境,似有暴雨来临。
贺寒声赶在雨落下之前上山回到了玉泉别苑,前脚刚踏进院门,瓢泼大雨便倾盆落下,打得池塘里的荷叶都直不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长长的回廊外隔了一层雨帘,贺寒声如今已经对路线无比熟络,穿过走廊回到了后院,雨水只略微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沈岁宁却不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前的小桌岸上放了一只青铜面具。
贺寒声微微蹙眉,叫来了孟春问:“宁宁没回来吗?”
孟春回答:“少主回来了一趟,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惊云叫到碧水云居去了。”
贺寒声恍然大悟,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想到在山下时同沈鹤洋闲聊聊起这两日沈岁宁东奔西走于山庄各处,怕是要累坏了。
他让孟春拿来了把伞,道:“你们晚些再准备饮食,我上去接她。”
“少君!”孟春急忙拦住贺寒声,迟疑了一阵,“少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少主她今夜……怕是回不来的。”
而这个时候的碧水云居。
沈彦拿着伞站在屋檐底下,满眼都是焦急,而站在旁边的漱玉夫人神色凛然,隔着一道雨帘,夫妻二人齐齐看着直直跪立在暴雨中的沈岁宁。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可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狂狷与傲气,似是没什么所谓般,跪在风雨当中,岿然不动。
今日的雨格外大了些,秋雨浸在衣上格外寒凉,长此下去,必然会生病。
沈彦心疼不已,几番想上前给沈岁宁撑伞,都被漱玉夫人无情制止。
她看着沈岁宁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心里没有半点不忍是假的,可她也只是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平静出声:“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3章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沈岁宁缓缓抬起眼,雨水顺着长长的眼睫刺入眼中,她下意识眨了几下,轻声开口:“请阿娘明示。”
通常她这样说,若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便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无错。
漱玉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未置一语,转身进了屋子。
沈彦看看夫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雨里的沈岁宁,重重叹了口气,追进了屋。
他前脚刚踏进屋门,就听到“哐当”一声,一只瓷杯在脚边摔得粉碎,漱玉夫人沉声喝道:“惊云,你去趟朱雀阁,请他们立即派人下山,杀掉纠缠少主的那名剑客!”
“是。”
惊云领了命,刚要出门,又被漱玉夫人叫了回来。
她摆摆手,“罢了,且随她吧。”
沈彦全程看在眼里,给惊云递了个眼色,自己将手中的伞立在门边大步上前,“你这又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说,宁宁便是跪晕在雨里,也不会晓得你的良苦用心。”
漱玉夫人深吸几口气调整情绪,咬紧后槽牙,“她哪里是不晓得?她明明心里比谁都明白,偏生要犟在那!”
沈彦叹气,抬手轻轻给漱玉夫人顺着后背,她大约是气极了,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宁宁也有她的道理,就像她说的,人都已经被打得半残了,山上又下这么大雨,便是侥幸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又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沈彦温声劝道,“她是心软了些,到底人家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罪不至死啊。”
“就你心善!宁宁便是学了你这优柔寡断的臭毛病!你们父女俩到底知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漱玉夫人气恼地推开沈彦,不让他再碰到自己,“那人知道宁宁的身份,又晓得她如今招了个华都来的郎君,他若有心,随便就能知晓允初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人!到时候宁宁的身份在江湖甚至朝堂上都不是秘密!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沈彦轻轻吐出一口气,“宁宁又不是什么通缉犯,她既没有犯下过滔天大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前朝逆党,夫人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些。”
“我懒得同你说。”漱玉夫人气极了,扔了个杯子砸过去,被沈彦稳稳接住。
她一时不想再同这人说话,背过身去,“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看见你就烦!”
两人在屋内争吵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撑着伞来到沈岁宁身边。
他看到跪在暴雨中单薄又孤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将伞举过她头顶。
沈岁宁微微一顿,抬起头,就看到贺寒声平静如玉般的容颜,水汽氤氲环绕在他周身,他一身白衣,看上去干净得似是不染凡尘,更显得如今的自己格外狼狈了些。
“你跑上来做什么?”沈岁宁自嘲地笑了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淡道:“你若在这里陪我,只会让我娘更加生气。她可不像长公主那样好的性子,生起气来的时候,连我爹求情都要挨骂,你可别多余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贺寒声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雨伞前倾,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替她挡去了身前身后的风雨。
两人一阵无言,只有大雨打在屋檐上、冲刷着青石板的声音,水落在地上又四溅而起,沾湿了衣角。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陪我站在雨里吗?”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寒声微微一笑,“若是我可以知道的事情,你自然会说。你若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便不问,这不影响我陪着你。”
“你又说这样的话,”沈岁宁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你是真大度还是假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