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贺寒声轻声唤她,缓缓开口:“我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只是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你身边罢了。”
两人在雨中不知过了多久,贺寒声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
沈彦拿着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脚步微微顿住,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将伞背在身后,走上前。
沈岁宁看他出来了,玩味问他:“娘把你也赶出来了?”
“宁宁,不许胡闹。”沈彦神情严肃,尤其如今贺寒声也在,他无法站在沈岁宁的立场上认可她今日所为。
只是作为父亲,也作为丈夫,他不能撒手不管,只能如实告诉沈岁宁:“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斩草不能除根,怕将来后患无穷。她本想叫朱雀阁替你善后,但她还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我什么决定?我又不是非要他活着不可,”沈岁宁无奈,“当年的事,本也是各取所需。我需要招赘一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应付你和娘,那人需要金银财物给他母亲和妹妹治病,我俩互利共赢而已,又没有感情可言。哪怕他最终半途反悔,我也只是觉得丢脸而已。”
“那你今日为何放过他?”
“爹,人家只是毁了和我的约定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出口恶气足够了。本也是个可怜之人,孤苦伶仃在这人世间,好端端的,我取他性命做什么?你们当着贺寒声,能不能别搞得好像我是因为对人家存有旧情才手下留人的,多奇怪啊。”
沈岁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累之意,她鲜少为自己的所为解释这么多,无非是当着贺寒声的面,不想引起更多的误会罢了。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尴尬轻咳,“爹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
沈岁宁轻哼了声,她看不见身后贺寒声的表情,只是这些话,本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可不想让现任夫君觉得自己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这不是她沈岁宁干得出来的事情。
漱玉夫人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了沈岁宁说的这些话,她在原地顿了片刻后,才慢慢走上前。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放那人走的,这是你的决定,为娘不会多加干涉。今日罚你,本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漱玉夫人语气平静,隔着一道道雨帘,她静静看着沈岁宁,“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狠心,只是等到了将来,若你心软放过的人成了气候反咬你一口,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为娘今日的苦心。你既能当着允初的面如此坦荡,此事的利弊想必你心里有数,将来若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便是,我和你爹都不会过问。”
说完,漱玉夫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沈彦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同沈岁宁说:“快起来吧。你们两个都湿透了,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等雨小些了再回去。”
……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阵的。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的时候,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落了一地的碎花。
秋雨寒凉,两人回屋后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槐夏煮了姜汤过来,沈岁宁端着碗喝下后,问贺寒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贺寒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空碗放好,吩咐槐夏:“随便做点就行。”
槐夏应了声,端着两只空碗出去了,关上房门。
沈岁宁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头发还未干透,她拿帕子细细地擦拭,水顺着发丝沾湿了里衣,贴在她皮肤上。
贺寒声把沈岁宁拉到自己身边,拿过帕子替她擦头发。
沈岁宁:“你头发也还没干呢。”
“我脑袋没淋着雨,不碍事,”贺寒声动作轻柔,格外耐得住性子,“你头发淋湿了,若不及时擦干,怕是会着凉生病。”
沈岁宁便由着他,疲累的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身上。
雨水飘打着窗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阵风的呼声,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是浸湿了的衣裳贴着身子,稍许有些凉意,而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又有些火热。
沈岁宁转过身偎在贺寒声怀里,抬头看他,被雨水打湿过的眼睛有些红,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贺寒声稍稍顿住手中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又轻轻碰了碰她嘴唇,并没有进一步。
沈岁宁:“你不想问别的了?”
贺寒声笑了笑,继续给她擦拭着头发,“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多问。”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看他,“当真?”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顺着她的话反问:“你希望我问些什么?”
沈岁宁仔细思索了片刻,“确实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别放心上就好。这事原也是我意料之外,过去这么多年,凤羽不提,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儿了。”
她语气甚是无所谓,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般,却平白无故地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来,他伸手捧着沈岁宁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那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了几分发泄的意味,不停地侵占着她的唇齿,搅扰着她的气息。
贺寒声将沈岁宁按倒在竹榻上,铺天盖地地吻了过来。
理智尚存的沈岁宁有些紧张,时时注意着门外动静,生怕下一刻槐夏端着膳食推开门,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紧绷着,试图推开身上的贺寒声,两只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好在脚步声只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贺寒声松开她的双手,她便配合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仰着头和他亲吻。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微微抬起头喘息着。
沈岁宁红唇娇艳,被他亲得有些红肿,她眼里含着春水般,望着他轻笑,“不是不介意吗?那这是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贺寒声没说话,起身去开了门,将槐夏放在门口的食盒拿了进来。
他把饭菜取出来放在小桌上,“先吃东西吧。”
沈岁宁有些好笑,她轻吐出一口气,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从竹榻上坐起来吃东西。
玉泉别苑晚上的膳食多以轻淡为主,这本也是沈岁宁平日里的习惯,加上沈鹤洋特地交代了,槐夏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三菜一粥。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贺寒声心里吃不出滋味来,他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情绪的沈岁宁,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问她:“若你我日后分开,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无情待我?”
沈岁宁“啊?”了一声,懵了,“你一个正经过门了的少君,跟他们类比什么?屈尊纡贵了啊。”
她夹了一块青笋,本打算送进自己嘴里,可察觉到贺寒声眼神炽热地盯着自己看,便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菜放进他碗里,语气略带了几分安抚和哄劝。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沈岁宁轻声说着,眼睛不再看他,只毫无章法地轻轻拨动着盘子里的菜,“当初和那些人,只是觉得到了年岁,身边需要有这么个人陪着,应付一下父母,他们同意与否,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哪怕他们毫无真心,只是觉得从我身上有利可图。甚至于这些人最后背弃承诺,我也只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而已。”
“但你不同。和你相处,虽然也有不睦的时候,可更多的是欢喜。大概也因为后来遇见的是你,所以现在我觉得,以前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很难堪、很丢脸的人和事,都不再重要了,我甚至会为此而对他们心存一点感激,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转身,现在跟我面对面一起吃饭的人,兴许就不会是你了。”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干脆放下筷子,唇角扯出一抹笑,偏头看他,“哪怕日后你我分开了,我不但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名字,还会真心实意地祝愿你,希望你前途坦荡,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
第54章 宁宁,该回华都了。……
在秋雨中跪了一阵之后,沈岁宁最终还是病了。
她发着高热,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脑袋上搭着块湿帕子。
沈鹤洋的手指隔着块帕子搭在她腕上,在给她把脉,看着沈岁宁要死不活的样子,气笑出声:“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头两天要治你的郎君,这两天要治你。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沈岁宁难受地哼唧着,听了这话,忍不住张口反驳:“他那本就是你失职在先,责任所在罢了。至于我,苗姐姐又不是不在,你可以不来啊。”
她声音跟拿块石头在百年老树根上划过似的,又闷又哑。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沈鹤洋打断她,神色颇有几分嫌弃,“小薇眼睛看不见,又赶上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要不是她不方便来,你以为我稀得跑这么远?”
沈岁宁“嘁”了声,“还济世堂堂主呢,连自己徒弟的眼睛都治不好。”
“……”沈鹤洋怒极反笑,“你这丫头,嗓子都这样了还闭不上嘴呢?信不信我一阵扎你哑穴,让你半年都开不了口?”
沈岁宁轻哼一声,也不知是难受得开不了口还是沈鹤洋的威胁奏了效,她终于不吱声了。
沈鹤洋细细看了会儿,同旁边贺寒声说:“就是普通风寒罢了。她前几日操劳过度,昨儿又淋了雨,身子一时遭不住,倒没什么大碍。吃几帖药,发发汗,退了热就会好了。”
贺寒声松了一口气,“劳烦跑这一趟了。”
“嗨,这都是小事情,虽然这小妮子没良心得很,但谁让我是她舅舅呢?”沈鹤洋故意咬重了“舅舅”两个字。
沈岁宁睁开一只眼斜睨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似乎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你,这几天好好在屋里躺着吧,庄里庄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沈鹤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被她烦躁躲开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留下几帖药,收拾好东西便告辞了,贺寒声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吩咐槐夏去煮药,又让孟春去温了点粥过来。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贺寒声叫她她也没反应,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若不吃点东西也不好喂她喝药,贺寒声只好用被子把人裹着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沈岁宁睁开眼,眉头紧皱,哼了声:“热。”
“忍一忍,发点汗才会好受些,”贺寒声轻声哄着,从孟春手里接过粥舀了一勺,凑到她嘴边,“张嘴。”
沈岁宁瞄了眼,果断拒绝:“不要。”
“多少吃点,好吗?”贺寒声耐着性子,可沈岁宁嘴巴闭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吃。
孟春也站在一旁干着急,她轻叹:“少主打小就这样,一说喝药就不肯吃东西。她最怕苦了,每回都是扎晕了强灌下去的。”
“闭嘴。”沈岁宁看她一眼,偏过头,“小小风寒,不吃药也能好。”
“少主,这种时候您还逞什么强呢?难道真要把沈堂主叫回来扎个几针啊?”
“……”沈岁宁没力气说话,牙关死死咬住,说什么也不肯吃。
贺寒声把粥放在一边,同孟春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别的她爱吃的。”
支走孟春之后,贺寒声侧过脸,抬手轻轻扣住她下巴,“还不肯张嘴?”
沈岁宁闭着眼,死不松口。
“行。”贺寒声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掐住她下巴往下,低头吻住她滚烫的嘴唇,强行抵开了她唇齿。
这青天白日门又大敞开的,沈岁宁猛地睁开眼,拍打着贺寒声的手臂,又惊又怒地推开他:“你……耍流氓啊!”
贺寒声笑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瓣,“你若还不肯吃,我只好这样喂你。便是当着旁人的面,你也应该不会在意吧?”
“……”沈岁宁脸颊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她死死盯着贺寒声端方严正的容颜,半晌后终于咬牙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于是,等孟春和槐夏再回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乖乖把粥喝完了。
她看到槐夏端着的黑乎乎的药,顿时面露苦色,刚要拒绝,就看到贺寒声的眼神扫过来,似乎真的要当着孟春槐夏的面用嘴喂她似的。
沈岁宁虽然脸皮不算薄,但在旁人尤其是下属面前,还是要面子的,她只好闭了闭眼,端起热乎的药碗一饮而尽,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
孟春和槐夏同时松了一口气,“还是少君有办法。”
“……”沈岁宁懒得说话,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慢慢平放在床上,她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立马昏沉睡去,几乎没了意识。
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的体温捂热,又被人拿走,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后,帕子又回到她额上,冰冰凉凉,如此反复。
中途似乎是沈彦和漱玉夫人来过一次,沈岁宁只听到他们在说话,但却一点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睡了许久,等到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贺寒声叫她起来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