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还没开口,江玉楚就道:“周夫人已经下葬,若要验证她的棺柩是空的,就得破土开棺,怕是不太妥当。”
“你直接把这事透给林翎,他未必会信,况且就算他们开棺验证了此事,到时候也不好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贺寒声抿了一口茶,看向沈岁宁,“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贺寒声话并没有说完,但沈岁宁已经懂了。
她眉心一挑,“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贺寒声笑了笑,对江玉楚说:“你派几个人伪装成盗墓贼,把周好的墓开了。”
江玉楚顿时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江玉楚走后,沈岁宁端起茶杯看向贺寒声,用调侃的语气道:“贺小侯爷如今的手段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连破坏人坟墓这样的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近墨者黑,与夫人比起来,我还是差了些。”贺寒声举杯与她轻轻碰了碰,眼底含着笑,一饮而尽。
沈岁宁轻哼一声,“你少赖我头上。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焉知不是你本身就如此呢?”
贺寒声神情温和,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他余光瞥见沈岁宁手边的话本,抬了抬下巴,“这又是讲的什么故事?。”
“哦,这个呀,”沈岁宁拿起话本扔到桌案上,“是一个书生和女侠的故事。这两人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书生做了大官,移情了公主,女侠为了挽回他,竟然自废武功表达心意。你说写这话本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都移情别恋了,女侠就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干嘛要为了个臭男人把武功废了?”
她气呼呼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了的小狸猫,张牙舞爪地在向人告状一般。
贺寒声忍着笑,“生气还非要看,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岁宁“啊”了声,摸摸鼻子,“它前面挺精彩的啊,特别是女侠和书生相互扶持闯荡江湖的时候,可热血了!我哪知道后面突然跟换了个人写的似的……”
“那结局呢?”贺寒声拿起话本随意翻了翻,“我看你都捧了两天了,已经看完了吧?”
“嗯,”沈岁宁闷闷应了声,神情颇有几分无语的,“那个书生被女侠这份赤诚热烈的情谊感动了,两个人和好如初,成了亲,女侠没了武功,被圈养在书生的后宅给他生了足足五个孩子!”
贺寒声:“……”
一旁的沈凤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咳了几声,提醒:“少主,都让你少看这些破烂玩意了。”
“那不是在家呆着没事做吗?我爹也还没回来,九霄天外那种地方也没法常去,我一个人呆在家,什么都干不了,无聊得都快发芽了!”沈岁宁挥拳控诉,“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看这些气人的东西!”
听了这话,贺寒声顿时有几分愧疚,“抱歉,回来后都没有时间好好陪你。”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沈岁宁躬着身子,神情恹恹,“你公务繁忙,哪能一直陪着我?再说,老呆在一起容易腻,我可不想哪天咱俩又为点小事打起来。”
贺寒声抿抿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希望沈岁宁能多放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又为自己冷落了她而自责。
沉默片刻后,贺寒声唤了声“宁宁”,轻声道:“过几日,我打算去趟云州。”
沈岁宁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为了公公的事?”
贺寒声点点头,“近来贺不凡暗中调动了人手前往云州,大约是想要掩盖些什么。我心里在意得很,不亲自去一趟,总觉得不踏实。”
“我已经让灵芮和颜臻赶过去了,不过公公的事,确实你亲自去比较好。”
沈岁宁同意贺寒声的决定,但一想到他最近忙得几乎不着家,不禁问:“可是你的事情忙完了吗?这要是真去云州,三五天可回不来。”
“都差不多了,这几日城里便会重新布防,以后京城的治安也会好些,不会轻易出现黑衣人当街杀掉人证这样的事情,”贺寒声停顿片刻,“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同我一起去。”
“那婆婆……”
“母亲那边自有我来安置,你不必挂心,”贺寒声打断她,态度强硬,“宁宁,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你也不用因着顾忌这些,就将自己束缚住了。我认识的宁宁,在我说出要去云州的那一刻,就当欢呼雀跃着去收拾行李,而不是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
沈岁宁怔愣少许,忽而低头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她堂堂漱玉山庄少庄主,几时连出个门都要变得畏手畏脚的了?怪不得那些后宅故事里总是会写到一个鲜活的女子在内宅画地为牢,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原来困住女子一生的深宅后院,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知道了,贺寒声,”再抬起头时,沈岁宁脸上已是明媚的笑容,她站起身,“随我一起来华都的兄弟姐妹们,大约都同我一样,快憋出毛病来了。我这就去安排,带他们同你我一起去云州。”
……
又过了几日。
周好墓里的空棺被挖出来后,周家的亲眷长辈立刻跑到大理寺前哭闹不止,一定要为周好讨个说法。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加上先前茯苓的状告和民间早已传遍的流言,大理寺少卿林翎终于有了足够的理由去彻查此案。
明文立案之后,林翎便带了官兵封了奋勇将军府。
听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之后,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能配合的她都已经配合了,查案的事情便由着大理寺去办,她要美美地和贺寒声一起去云州了。
临行当天,马车刚出京城城门,沈岁宁便止不住地兴奋起来,她掀开帘子看着郊外的景致一路变换,出京城不久之后,道路两侧都是金黄的银杏,山上的植被也是色彩斑斓,层层相叠,格外好看,她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贺寒声见她这样高兴,唇角也带了笑,温声提醒:“外头凉,当心着些。”
“我这身子骨,还怕这个?”沈岁宁轻哼了声,但还是乖乖放下了帘子。
她坐到贺寒声身边,贺寒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揽她入怀,两人倚靠在一起,沈岁宁侧过头,满眼都是期待与高兴的,“我还是第一次在北方过秋天呢!没想到这才九月出头,就已经是漫山金黄的景致了,真是好看。”
“近郊孤山上的枫叶大约也快红了,等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贺寒声允诺她道。
两人温情了不过片刻,沈岁宁突然坐直了身子,两手合掌一拍,“贺寒声,这样的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咱俩下车骑马吧!正好比试一下谁的骑术更胜一筹!”
第64章 遇见方是上上签。
沈岁宁和贺寒声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前面奔腾,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两人脸上带着笑意相互较劲,如少年一般的意气风发,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肆意前行。
江玉楚和沈凤羽驾着马车在后面,不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沈岁宁看着贺寒声总是比自己稍快些,便是偶尔落于下风,也很难被甩开距离。
他骑的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天山汗血宝马,日行千里而不觉累,品种比她的黑马要精良许多,眼看着又要落后于他,沈岁宁不满嚷嚷:“贺寒声,咱俩换马!”
贺寒声勒紧缰绳停下来,无奈摇头,“刚才选的时候非说黑马骏,这会儿知道骑不过了?”
“那刚刚选的时候你也不提醒我,”沈岁宁从黑马上跳下来,走到白马旁边,纠正他:“再说,不是我骑不过你,是这匹骏马比不过汗血宝马天然的种族优势,论起骑术,咱俩最多打一平手。”
两人各自翻上马。
沈岁宁如愿骑上了汗血宝马之后,并没有一鼓作气地要跟贺寒声比个输赢,只是坐在马背上悠闲地晃悠着,垂在两边的脚悠悠摇荡,惬意得很。
贺寒声问她:“不比了?”
“你攀比心可真重,”沈岁宁看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都说了,马种不同,非要分个高低也没意义。再说了,还要等凤羽她们呢。”
贺寒声气笑了,她惯来伶牙俐齿,无理也能辩三分,如今这倒打一耙的能力也是日渐增长,分明是自己胜负欲上来,还非要说是他有攀比心。
两人齐头并进,穿行在没过了脚踝的草原当中,马也落了个轻松惬意,悠哉悠哉地边吃草边走着,难得悠闲。
头顶上偶尔有几只鹰隼翱翔而过,天地之间,万物皆是自由自在。
秋天的日头没那么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岁宁仰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碧色蓝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贺寒声,你说要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去哪,真是舒服。”
贺寒声没有作声,眼里的笑底下掩了几分淡淡的苦涩。
汗血宝马有天然的品种优势,因此多会被皇家贵族圈养,比不得草原上奔腾的普通马群自由。
同样,而贺寒声出身天家侯门,看似尊贵,实则身上也有无法卸下来的重担和责任,不能给沈岁宁想要的惬意人生。
他与她如今,看似同行,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路的两个人,不过是她被迫和他并肩,终归有一天还是会桥归桥、路归路,她会回到自己的正轨上,如同方才迎风而起的鹰隼,在旷阔无垠的天际肆意翱翔、野蛮生长,永远都没有拘束。
她应当如此。她本该如此。
只是人性总是贪婪不知足的,阴暗自私的念头总会在贺寒声心里悄然滋生,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有时也会想着——
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愿意留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贺寒声,”沈岁宁喊了他的名字,勒着马到他旁边,脸凑到他面前问:“你又在想些什么呢?这样苦着脸,可是会容易变老的哦。”
贺寒声微微一顿,他向来善于隐藏情绪,却总是被她一眼看穿,毫无余地。
他喉咙动了动,轻唤着她“宁宁”,炙热的目光仿佛急切地需要她给予什么,他克制着情绪,轻声开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看着不远处渐渐追上来的马车,似乎是被贺寒声这个突如其来的诉求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以吗?”贺寒声看着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他好像溺于池中的人一般,急于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一样,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的。
沈岁宁有些迷茫,她余光瞥见江玉楚将马车停在了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草原上的风带来了阵阵波浪,远处的牧马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她看着贺寒声,他面上平静,眼里不明的情绪却如同翻涌的深海一般将她卷入其中。
沈岁宁没说话,手松开了缰绳,环住贺寒声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仿若短暂地获得了新生一般,贺寒声垂眸看她,感受着她柔软的唇畔触碰着自己的唇,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明的眷顾。
可他却不动如山,坐定在马背上,任由着她不断重复着亲吻描摹,那都是他从前安抚她时会有的举动,如今她也有样学样,用他教她的法子耐心地滋养着他枯竭的内心。
她吻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许久之后,贺寒声终于难以克制地想要予以回应,沈岁宁却在这时松开了他。
她脸颊通红,面上维持着冷静,轻轻喘息着问他:“够了吗?”
贺寒声没有回答,低头想要继续,沈岁宁却伸手挡住他的唇,提醒:“还要赶路呢,贺寒声。”
他僵硬片刻,拉开她的手,眼里的□□难以熄灭。
贺寒声将她的手放置唇边亲吻,沙哑着声音问:“回马车上,好吗?”
……
夜里,一行人到了歇脚的客栈。
江玉楚将马车停靠好,和沈凤羽一起先跳下车后,他轻轻敲了敲车门,“侯爷、夫人,到了。”
“知道了。”里面应了声。
两人便先进客栈安置去了,过了片刻,贺寒声抱着沈岁宁下了车,她身上多裹了件他的外衫,脚上只挂着一只鞋子,另一只鞋在贺寒声手中。
贺寒声倒是衣冠整洁,他神情自若地抱沈岁宁回了房间,房门合上前他吩咐江玉楚:“让凤羽打些热水送来,晚膳也送到房间里来。”
“是。”
江玉楚走后,贺寒声关上房门,把沈岁宁放在床上,将她剩的一只鞋子也脱下来放在一边。
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掀掉身上贺寒声的外衫。
她身上衣服也穿得整齐,只是有几处破得不成样子,特别是领口的位置,破碎的锦缎难以遮盖住她身上暧昧的红痕,故而下车的时候,贺寒声用自己的衣衫盖在她的身上。
沈岁宁狠狠瞪了贺寒声一眼,“下次再敢撕坏我的衣服,就叫你断子绝孙!”
贺寒声尴尬轻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