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宁没理会他,只叮嘱了解药的事,转身走出了茅屋。
她前脚刚踏出屋门,便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的血液直直涌向天灵盖,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要炸了一般,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
疼,好疼。
豆大的汗水瞬间从额头上底下,沈岁宁扶着木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只手拼命按压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不放心跟过来的灵芮见到此状,惊叫着上前:“少主!”
灵芮看到她吐的血呈现出乌黑的颜色,一边掏解药一边问:“那个老东西给你下毒了?!”
沈岁宁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凤羽和贺寒声醒了吗?”
“没有,明明都给他们吃了解药的,可刚刚我和颜臻看了他们的伤口,还是老样子,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果然,我们的药解不了他们的毒。”
从贺寒声服下解药后一直没醒,沈岁宁便猜到了,济世堂的解毒药本也不是万能的,她和凤羽都没有扛住地宫里的迷烟,想必那毒药也必定是个稀罕之物。
沈岁宁说着,又呕出一口鲜血,她躬着身子半蹲在地上,神情痛苦至极。
灵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少主你这是被喂了什么毒啊!苗薇和苏溪杳都不在,你……”
灵芮手足无措地掉起了眼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运气,过了自己的内力给沈岁宁支撑身体,试图用漱玉山庄的一套内功秘法,强行把她体内的毒给逼出来。
然而这套秘法名叫“移星换斗”,虽能解毒,但运气之人要筋脉逆转,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暴毙身亡,用此法来解毒,无异于以命换命。
“灵芮,别浪费力气。”沈岁宁知道灵芮要做什么,强制运气将她的内力反震回去,两人双双受到反噬,同时吐出一口血。
沈岁宁擦去嘴角血渍,闭了闭眼,“这是子母蛊,蛊虫一旦入体便会与人的血脉相连,你哪怕把命交在这里也逼不出来。你听我的,扶我先回去,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会儿会有人送解药过来解凤羽她们的毒。”
灵芮不甘心,抬手又要运气。
“灵芮!”沈岁宁侧过脸厉喝:“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吗?听话!”
灵芮的手停滞在半空,心知她们二人内力相差不多,如果少主不同意,她强行运功,只会让两个人都被反噬,可少主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她以命换命。
咬牙挣扎片刻,灵芮收了力,调整好心绪后扶沈岁宁起来,背着她回去村民给他们安置的屋子里。
二人离开后,山潜才从茅屋里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
两天后,沈岁宁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打坐运功,调整内息。
子虫入体之后,和身体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会让人痛不欲生,沈岁宁怕其他人看出异常来,这两天都避着的。
颜臻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却没有贸然上前打搅,只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沈岁宁察觉到,睁开眼,“有事?”
颜臻沉默了片刻,走上前道:“山潜村长这两日命人关掉了七宫阵的机关,配合我们把贺侯爷的遗骨接出来了。一些遗物也一并取出,他让我交给你处理。”
沈岁宁看了眼贺长信的遗物,有他的剑、玄武纹玉佩,还有他攥在手里的那封给长公主的遗信。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淡淡开口:“你亲自护送贺侯爷的遗骨回京,把这些遗物一并交给长公主吧。”
颜臻反问:“少主的意思是,要我先离开这里吗?”
沈岁宁看她一眼,颜臻的性子在三位护法里是最为温顺的,她从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猜到原因,“灵芮告诉你了?”
颜臻没承认也没否认,“少主本就不当隐瞒。”
“那你现在知道了,除了一起担惊受怕之外,又能做什么?”
颜臻刚要开口说话,就立刻被沈岁宁打断:“颜臻,我知道你和灵芮的想法,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毕竟是我们擅自闯进了人家的世外桃源,别人信不过,提防我们也是应当,只要我们不逾越了他们的规矩,这蛊虫原也伤不到我,我不需要你们用以命换命的法子来给我解蛊。明白了吗?”
沈岁宁态度强硬,颜臻无话可说,只站在原地默默红了眼眶。
“这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不想说第三遍了,”沈岁宁的声音难掩疲惫,她缓缓闭上眼,“你去告诉灵芮,她若再多嘴让凤羽知道了,就让她收拾好东西滚回扬州。”
颜臻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她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那我呢?”
沈岁宁惊讶睁眼,就看到颜臻身后不远处,沈彦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地问她:“我也已经知道了。沈少主,你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这番话来搪塞为父,让为父滚回扬州?”
“爹?你怎么……”
沈岁宁不敢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沈彦,渐渐反应过来,沉着脸看向一旁的颜臻。
颜臻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岁宁气极,正要出声数落,就被沈彦打断,“你不要急着责怪她们。说到底,灵芮和颜臻也是为了你好。”
沈彦上前在沈岁宁身后坐下。
“你要做什么?”沈岁宁弹跳起身,警惕地看向沈彦。
沈彦内力深厚,他若要强行给她解蛊,沈岁宁未必能反震回去,还可能会让两人都走火入魔,筋骨俱损。
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沈彦气笑出声:“爹虽只这一条老命,但也不至于像她们两个小的一样那么大方地就换给你!”
听了这话,沈岁宁狠狠地瞪了颜臻一眼。
“颜臻,你先回去吧,”沈彦吩咐,他沉默片刻,“靖川兄的遗骸,我会亲自护送回去,连同他的遗物一起。此地不宜久留,你和灵芮等凤羽好些之后,便先离开吧。”
“是。”颜臻应了声,退下了。
颜臻离开后,沈彦坐在岩石上没说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像是被风吹痛了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调整好情绪后,沈彦看向沈岁宁被包得严实的双手,心疼多过于方才的愤怒,即便明知答案,他还是缓和了语气轻声问了句:“疼吗?”
沈岁宁摇头,没坦白自己现在似乎能感觉到疼痛了,她在沈彦身边盘膝坐下,“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扬州来的?”
“先不说这个,宁宁,”沈彦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如今贺侯爷的遗骸已然寻到,想必真相也要水落石出,到时候爹定然会离开华都,不会在朝廷多留一刻。你和允初……”
他看着沈岁宁的掌心和手腕处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血迹,欲言又止,“你……可还舍得走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岁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京城那个鬼地方我呆过了,也就那样,不如在扬州时半点自在。既然爹的心事了了,你离开之后不多时日,我肯定也是会想办法走的。”
沈彦看出她在嘴硬,摇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沈岁宁转移话题追问,“你也进七宫阵了?”
“没有,”沈彦否认,“我回京城前,收到了昔日老友张玄清的来信,知我回到朝堂,他三番两次写信邀我前来一叙。他隐居太行一带多年,对这一块颇为熟识。我收到了魏照的传信之后,让他带我过来的。我俩翻山越岭走了好些时日,今早才到。”
沈岁宁对于沈彦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他人呢?”
“他去看允初了,”沈彦笑了笑,“玄清兄离开京城前,允初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他们叔侄二人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沈岁宁“哦”了声,没再接话。
她早知道贺寒声已经醒了,但她如今身体里埋着子母蛊,时常会觉得难受,沈岁宁怕被他看出来,故而一直没有回去见他。
“宁宁,”沈彦轻唤一声,“逃避总不是个法子,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的脑袋,像她小时候那般,“你好好想想,自己心里到底希望如何。若你确实舍得走,便趁着最后的日子好生道个别。若你……想要留下来,留在华都和允初在一起,爹……爹也是支持你的。”
第72章 幸。以。
沈岁宁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随沈彦回到了众人安置的草屋。
草屋十分简陋,统共才三个房间,沈岁宁先去看了下沈凤羽的情况,然后才去隔壁屋看贺寒声。
沈岁宁把子虫放进身体之后,山潜便如约命人送来了解药,解毒之后,贺寒声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只是脸上还不见血色,如今他穿上了村民准备的百年前的奇特服制,双手交握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
而他旁边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黑发老道,穿着破破烂烂的八卦道袍,一张老脸晒得黢黑,看起来还有些邋遢,这会儿大概是喝了酒,黑里又透着红,他左手握着拂尘,另一只手上拿着根筷子,满屋子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只看见屋子各处都是酒的痕迹。
沈岁宁前脚踏进屋门,扑鼻一阵酒味,跟着就被房间里的狼藉吓了一跳。
她皱眉问江玉楚:“这是哪里来的酒疯子?喝就算了,怎还弄得满屋子都是?”
一旁沈彦咳了一声,板着脸没作声,大约是觉得尴尬,江玉楚赶紧小声提醒:“夫人,这位就是张玄清张夫子。”
“……”沈岁宁看着那衣衫褴褛的老道,愣了几秒后,立马换上笑脸嘿嘿两声:“原来这就是张玄清伯伯,失敬失敬。”
沈岁宁失言在先,赶紧上前去给张玄清行礼打招呼,沈彦引着她在旁介绍:“玄清兄,这是你大侄女儿,如今也是允初的妻子。”
听了这话,张玄清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清明来,他“哎呀”一声,把拂尘夹在右手手肘处,两只手可着劲儿猛一拍拍沈岁宁的肩膀,“大侄女儿好啊!不过……你跟你老爹长得怎么一点都不像?”
这一巴掌差点没把沈岁宁的魂给送走,她闻着张玄清口中喷出来的浓烈的酒味,笑不出来,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回答:“我长得像我娘,我大哥和爹像些。”
“侄子是像他爹,”张玄清左手拿回拂尘灵巧一甩,指向沈彦,咧嘴大笑道:“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小子——”
张玄清身子一转,面向贺寒声,猛地又拍了他一巴掌,“跟贺靖川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长得一模一样!”
沈彦扯了扯嘴角,认真附和:“允初是像他爹,但岁安和宁宁都不太像我。”
沈岁宁看了沈彦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非得跟这耍酒疯的人较什么真,但她听张玄清提起了大哥,不由问了句:“张伯伯见过大哥?”
沈彦正要开口,张玄清便长长地“欸”了一声,“何止见过?大侄子的表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说着,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写下了“沈绥”二字。
沈岁安单字一个“绥”字,与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扬州,也没有行冠礼,等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庄的时候,沈彦才知道他已经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见到张玄清,沈彦才晓得岁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说到这个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张玄清拿筷子伸进酒葫芦里,沾了酒后取出来,指了指贺寒声,又指向沈岁宁,“你俩成亲,我可还没喝到喜酒哦!”
贺寒声笑着道:“原是晚辈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辈立刻给伯父安排几车好酒送去。”
听了这话,张玄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几车酒摆在面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岁宁这才看出张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写字。
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