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靖川”、“来喝酒”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迟疑片刻,坦言:“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爹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京,你……你怎么安排?”
贺寒声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自然是要一起的。”
沈岁宁点点头,“那我去同他说一下,让他等我们一起,免得过两天他自己先走了。”
说着,沈岁宁站起身,打算去隔壁屋里找沈彦,然而她刚站起来,贺寒声突然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贺寒声?”沈岁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并没有推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侧过脸恶狠狠地威胁他:“贺寒声,你要敢跟我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保证我未来一个月都不会理你。”
贺寒声果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们两个的心脏处紧紧相连,几乎能同时感应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哑出声:“我这两日时常在想,我究竟是凭什么。”
沈岁宁听笑了,“什么凭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他似乎是不打算解释太多,也不认为轻飘飘的言语能够说清他如今对她的情意。
他原先觉得,以他们并不算漫长的相处,说喜欢太浅薄,说爱又太轻率,也怕她觉得自己对待感情太过轻浮,只会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只觉得情爱二字太轻,担不起她对他这份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情谊。
和她相比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那份早已深埋的心意如鸿毛一般轻飘而渺小。
他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既怕她看不上,又怕自己给不起。
“对了贺寒声,”被他抱得久了,沈岁宁倒想起来刚刚张玄清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取名的事情,她偏过头好奇问他:“所以刚刚那些名字当中,你到底看上哪一个了?”
贺寒声在她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我写给你看。”
他指尖在床沿上沾了没有干透的酒水,以自己的掌心为纸,缓缓写下两个字。
幸。
以。
第73章 御字令。
七宫阵的机关关掉之后,除了贺长信的遗骸被接了出来,沈彦还命人把与贺长信一同困死在天璇宫的尸骨抬出了断头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伏虎崖垭口。
残缺不全的尸身拼凑起来,正好三十二人,不知姓名,不知来路,一并交由官府去处理,而追查这些人身份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千机阁的身上。
来此之前,贺寒声已经同云州知府章善打好了招呼,官府已经撤掉了对千机阁众人的通缉,章善得知贺寒声和沈彦亲自来查办当年贺长信的死因,立刻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并将当年谎报军情的原云州知府刘春英在时的一些公文信函一并整理出来。
有沈彦和贺寒声主事,沈岁宁落了个清闲,查办朝廷的案子本也不是她擅长的。
但为了能打消山潜和村民们的疑虑,暂且不打开七宫阵的机关,让他们方便查案,沈岁宁便执意留在太行深处,名为人质,实际上也是想借机找出魏照当时发现的那个证人。
她身上的子母蛊未解,对村民们构不成威胁,因此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山潜来山林深处找沈岁宁的时候,她刚被蛊虫折磨得吐了一地的血,地上的草木沾到了血渍,瞬间枯萎。
沈岁宁也痛苦至极,她的脏腑每日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前几日在人前她尚且还能强忍,如今是一点都撑不住,幸好贺寒声和沈凤羽都被她打发去查案子了,只有知情的灵芮和颜臻留下来陪她。
但尽管如此,沈岁宁也不愿让二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因此都避着她们,但山潜身体里饲有子母蛊的母虫,很容易便找到她在哪里。
看到她这样痛苦,山潜于心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只要杀了我,母虫一死,你也能得到解脱。”
“我知道,”沈岁宁闭眼调息,努力让身体里的子虫平息下来,“但我不会。”
“为何?”山潜不明白,“你就不怕死?”
“我怕。正因为我也怕死,所以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杀你,”沈岁宁缓缓睁开眼,看到山潜满头花白的头发与胡须,她满头大汗,被血染红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才十六岁,还有很长的日子要活。我也不想打破你们原本的安宁日子。”
山潜嘴唇微动,异色的双眼露出了几分动容。
他走到沈岁宁身侧半蹲下,轻声说:“我活不长的。我身体里饲养着母虫,它日日夜夜都在吸食我的精血,我虽然实际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六十岁的身子了,过不了几年,我就会油尽灯枯,你不如早点杀了我,还能少受些折磨。”
沈岁宁盯着那双异瞳,他那只红色的瞳孔没有光泽,眼睛周围的血丝如蛛网一般缠绕,那大概就是饲养母虫的地方。
“山潜,”沈岁宁轻唤他的名字,“我可以帮你。”
山潜怔愣片刻,很快便笑出声,“什么?”
“你不是自愿以身饲蛊的,母虫养在你身体里,你也很痛苦,”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把母虫取出来。”
“你……”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掩盖过去,山潜笑着摇摇头,苦涩开口:“你帮不了我的。母虫一旦取出来,我于村民而言便没了价值,他们不会再信服我,只会再选一个合适的孩子继续养蛊,让他成为新的村长,而我这鬼副样子,便是走出这座深山也活不下去。”
山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低声呢喃了句:“这辈子,我只能这样了,你帮不了我。”
沈岁宁便不做声了,这村子的人几百年来与世隔绝,他们的文明和信仰都不是沈岁宁这个外来之人能够理解和干涉的,山潜既不愿,她也不会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这时,林中枝叶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到那日在地宫中见到的那只“怪物”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人身边,吓了沈岁宁一跳。
他今日脸上画的变了个样,但仍旧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
“姑娘莫怕,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山潜以为沈岁宁害怕,赶紧解释道:“他叫山魈,因先天有疾,身子长不大。小时候他被人扔到山里头让猴子养了许久,后来村里人见他可怜,就让他生活在这了。”
沈岁宁这才明白这人为何总是举止那般像猴子,连声音都像。
山魈半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沈岁宁皱眉:“他不会说话?”
山潜“嗯”了声,“村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没有舌头,说不了话。”
“那他脸上这是?”
山潜想了想,问沈岁宁:“你在七宫阵里的时候,应该见过那些狮子喷出来的毒烟吧?”
沈岁宁点点头,那毒烟猛烈得连济世堂给的药都压不住,她印象自然深刻。
“那毒烟只要入了肌理就会起效,旁人是一点都受不住的,山魈脸上涂的这个可以让他免受毒烟干扰,”说到这里,山潜突然顿了顿,“说起来这几年闯进七宫阵的人还真不少。你那位已故去的长辈,三年前便差点破了七宫阵,山魈来报的时候,村民们都做好了撤离的准备,结果……”
山潜叹息着摇头,似乎是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惋惜,毕竟几百年来七宫阵都守护着他们村子的安宁,无人能敌,他大约也想见识见识能孤身闯阵的究竟是哪路豪杰。
这时,山魈突然激动地跳起来,他张牙舞爪地在地上蹦来蹦去,一会咧着嘴大叫,一会跳到另一边拿一根树枝乱耍,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沈岁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山魈站起来挥舞树枝,又看着做出被万箭穿心之态,缓缓跪在地上,树枝撑着地,头也忽然低垂下来,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在模仿你当年看到的景象?”
山魈见她看懂了,立刻抬起头激动如小鸡啄米一般,他用树枝在地上疯狂地扒拉,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山魈不识字,自然也就写不明白,只能凭借着印象依稀画出来,沈岁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山魈又有两只手比划成一个圈,指着地上那个字,又将双手比成的圈举到沈岁宁面前示意。
这着实考验沈岁宁的眼力,她实在看不明白,山魈也着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山魈看到了沈岁宁腰间的令牌,立刻两眼放光,抓起她的少主令牌比划,并且做出举起令牌的架势,而后又站起来,再演了一遍万箭穿心的样子。
这回沈岁宁看出名堂来了,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拿了一块类似这样的牌子,牌子上写了这个字,然后贺侯爷就被万箭穿心了?”
山魈拼命点头,眼里露出欣喜来,给沈岁宁比了个大拇指。
沈岁宁疲累地叹了口气,又看上地上划拉出来的不像字的图形,“可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山潜也认真琢磨了许久,可他接触的书籍都是百年前的,并不识得如今的字,更何况山魈写的都不像个字。
沈岁宁低头咬着唇思索了半天,突然想到皇帝给自己的那块御影使的令牌,脱口而出:“难道是‘御’字令?”
山魈抓了抓脑袋,似乎是有些困惑,沈岁宁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御”字。
山魈看到之后,立刻点头,指着那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意思是就是这个字。
沈岁宁的神情顿时有些凝固,心里有了几分不好的想法,可她又说不上来,便拜托山魈把他看到的情景再演绎一遍。
但山魈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蹲在地上垂着脑袋,似乎是有些不太情愿,沈岁宁也不好勉强,她收回自己的少主令牌,道了声“多谢”。
又过了几天,贺寒声在张玄清的带领下入山来接沈岁宁。
张玄清是个读书人,隐居太行已久,加上他颇有学识,山潜和村民们对他尚算尊重,他带沈彦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为难。
临走时,张玄清去向山潜道别,而灵芮则背起沈岁宁,准备离开。
贺寒声见了,便同灵芮说:“我来吧。”
“我不要,”沈岁宁拒绝了,她埋着脸闷声说,“灵芮和颜臻犯了错,我在罚她们,你少掺和。”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察觉到沈岁宁有些不对,可这时道完别的张玄清走过来拍了把贺寒声的后背,嘲笑他:“大庭广众之下,礼乐崩坏!你这小子啊,跟你父亲还是不像!”
张玄清哼哼两声就上前走了,灵芮和颜臻怕贺寒声看出异常,也赶紧跟上。
贺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村子的方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张玄清催促的声音响起,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面几人的脚步很快,张玄清的腿都快走出火星子了,他手里攥着拂尘,边走边道:“大侄女你撑住啊,伯伯我已经替你拿到解蛊虫的药方子了,等进了城,你就解脱了。”
沈岁宁“嗯”了声,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灵芮担心问:“可这是子母蛊,那个山潜村长……他万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