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贺寒声微微一顿,他记得自己并未授意过此事。
江玉楚上前问了一下,回来同贺寒声解释:“侯爷,这些东西似乎是从平淮侯府拿过来的,说是夫人的意思。”
贺寒声恍然。
他垂眸低低一笑,吩咐江玉楚,“平淮侯一向清廉,这些衣物和木炭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让平淮侯负担。你一会儿和景跃他们对个账,从我的私库里拿银钱补给平淮侯府。”
“是。”
江玉楚应了声,立刻便去找景跃去了,贺寒声一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络腮胡壮汉带了两个同样鬼鬼祟祟的男子在粥棚前转悠,似乎是来者不善。
贺寒声眼神微凛,上前去察看。
络腮胡手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盆,身上的布衣也打了补丁,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他舌头顶着腮转悠了一圈,突然把手里陶盆狠狠砸在排长队的百姓脚底下,破口大骂:“什么永安侯府!什么晋陵长公主!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扒皮无赖!呵!还在这里巴巴儿地排长队等施舍呢!你以为他们施粥的这些银钱哪里来的?”
络腮胡抬手指了一圈,咧开嘴恨铁不成钢地道:“就是从你们这些可怜虫身上——扒下来的!”
现场永安侯府的人听了,顿时都握紧双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且他们看到贺寒声在场,也就忍着了。
跟着络腮胡的一个瘦竿子认出贺寒声来,撞了下络腮胡的胳膊提醒:“永安侯在这儿呢,你快别说了!”
“永安侯?永安侯不是都死了吗!”络腮胡一脸茫然,直到他看到贺寒声,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笑出声:“你说贺小侯爷啊!你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离了他老子和娘,他什么也不是!我还怕他?”
话音刚落,络腮胡就被人群当中突然窜出来的一道人影踹飞,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直哎哟。
易容成平民混迹在长队当中的沈岁宁脸色难看至极,她一脚踩在络腮胡的脸上,把这准备起身的大汉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冷笑,“小爷我在这儿观察你好几天了!整日里走街串巷鬼鬼祟祟,今天终于沉不住气了?嗯?”
络腮胡被沈岁宁一脚制服,动弹不得,跟他一道的瘦竿子和小矮子见了,立刻要出手,却被灵芮和揽竹一左一右架住按在地上,三个人都脸着地趴着,整整齐齐。
“再骂啊!你不是很能骂吗!这会儿怎么跟个龟孙子似的不作声了?”
沈岁宁用脚勾起他下巴,迫使络腮胡抬起头,她伸俯身手揪住络腮胡的头发把人提溜起来,一把将络腮胡脸上的假胡子扯了下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肥脸上,讥讽:“养得这么肥嫩,还有脸抱个豁口的盆在这里假装穷苦老百姓呢?说!哪个狗娘养的杂碎派你来的!”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络腮胡在这混了好几天,没想到今天碰到个硬茬,立刻滑跪求饶,“小的就是一泼皮无赖,拿钱办事!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还有理?”沈岁宁挥起拳头砸他脸上,“谁给你的钱?让你办什么事!从头招来!”
沈岁宁人在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的,顿时就把络腮胡揍得鼻青脸肿。
络腮胡眼睛肿得耷拉下来,欲哭无泪,带着极度委屈的哭腔哼唧着开口:“爷爷,我真不知道啊!那个人就塞给我一把银子,让我来这儿咒骂永安侯府。我骂一句他给我一两银子,张张嘴皮子就能拿钱的事……那我也不能不干啊!”
这人也不是块硬骨头,沈岁宁见他都被揍成猪头脸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知他真的只是胆大包天的无赖,拿钱办事罢了。
来往的人很多,闹得太大也不好看,沈岁宁冷哼一声,抬起脚走人,灵芮和揽竹也立刻跟着走了。
“你们把人带下去,留下善后。”贺寒声吩咐了一旁侯府的人,赶紧去追沈岁宁。
沈岁宁今日没有刻意躲他,她和灵芮揽竹前后脚走在大街上,三人都乔装过,看着同普通老百姓无异,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贺寒声跟着三人身后,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打搅,也没有跟得太紧,仿佛只是单纯地顺路一般。
沈岁宁察觉到他的存在,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你还要跟多久?”
贺寒声没作声,她停了,他便也不再往前走动一步,似乎是怕他再靠近一丁点,沈岁宁便又要赌气跑走。
没等到回应,沈岁宁以为他走了,继续自顾自地往前。
走了一段后,沈岁宁觉出他还在,猛地一回头,不耐烦地吼他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去找街上的城防军,告你光天化日之下尾随良民、欲行不轨!”
贺寒声再次站定,仍旧是一言不发,可沈岁宁一转过头,他也立刻抬脚跟上。
本就在气头上的沈岁宁顿时炸毛,扭过头怒吼:“贺寒声!你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啊!”
贺寒声停住脚步,终于出声:“我……要去平淮侯府,刚好顺路罢了。”
“……”沈岁宁噎了一下,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她们目前所在的这条街,虽然的确是去平淮侯府的必经之道,可从这去平淮侯府,便是马车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照他这速度,等他真的走到沈彦那,怕不是天都要黑了。
沈岁宁冷笑,懒得拆穿他,扔下一句“最好是”。
等到岔路口的时候,沈岁宁故意走了和平淮侯府相反方向的那条道。
贺寒声果真没有再跟上来,他走了另一条道。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贺寒声跟着的时候沈岁宁很生气,如今他走了,沈岁宁更不高兴了,灵芮看出她情绪来,忍不住吐槽了句:“少主也真是,心里分明是想让少君追过来,却要一直赶他走。”
沈岁宁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
灵芮立马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等沈岁宁在灵芮揽竹的住处换了一身行头出来的时候,贺寒声便又出现了。
他站在小门前细窄蜿蜒的巷子口,几乎只能两三人并行,这一代的住客都是京城最为普通的老百姓,家家户户的正门都对着这条巷子,来往的人多又杂,他人高马大地挡在那里,免不了街坊邻里咂吧两下嘴表示不耐烦。
贺寒声却也好脾气,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靶子糖葫芦抱着,逢人经过就送两支,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贺寒声长得好看,旁人说两句也就匆匆过去了。
看到三人出来,贺寒声从靶子上取了糖葫芦分给灵芮和揽竹,两人高兴地要接过,却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她皱眉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没完没了了是吧?”
“少主,你别那么凶嘛,”灵芮越过沈岁宁的手,笑嘻嘻地拿了贺寒声递过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又分给揽竹一串,“谢谢少君的糖葫芦。”
说完,灵芮和揽竹就特别识趣地逃之夭夭了。
沈岁宁气得握紧双拳,扭头要走的时候,巷子里突然蹿出一群孩童,兴奋地围在两人身边蹦蹦跳跳地转圈圈,大喊着:“哥哥哥哥,我也想要~”
贺寒声温和地应了声“好”,从靶子上摘了分他们一人一串大的,旁边有个个子很小的小女孩挤不进去,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之后,伸手扯了扯沈岁宁的袖口,怯生生地望着她问:“姐姐,我可以也要一串吗?”
沈岁宁沉默片刻,伸手摘了一串递给她。
孩子们一哄而上之后,原本扎满糖葫芦的靶子很快就光秃秃的了,贺寒声从上面取下一串,把整个靶子都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极了,抱着靶子跟过年似的,欢笑声充斥着整条巷子。
看着孩童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沈岁宁轻吐出一口气,她看了贺寒声一眼,准备离开。
“宁宁!”贺寒声伸手拉住她的手,他掌心微潮,似是紧张所致,叫住她之后,又半天没有下文。
趴在墙角的灵芮和揽竹默默看戏,啃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在心里给自家少君加油鼓气。
半晌后,贺寒声把手里的糖葫芦塞进沈岁宁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色的蝴蝶牡丹嵌宝发簪,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簪到沈岁宁头上,他轻声说:“路边看到了,觉得配你,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就这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拒绝,可她的态度依然冷漠。
贺寒声顿时觉得有些难堪,他“嗯”了声,苦笑道:“你要是觉得碍眼,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岁宁“啪”地一下扔掉了糖葫芦,摘下头上发簪抵在贺寒声的脖颈处,把他逼到墙角。
簪尖刺入贺寒声的喉咙,淌出鲜血,顺着他的喉结落入领口,沈岁宁抬眼看他,一字一顿——
“说回来时带我去近郊赏枫、结果食言的人是你。”
“提前半月一声不吭回华都、把我一个人留在云州的人是你。”
“回来后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解释、却躲着不肯见我的是你。”
“自以为是为我好、写下放妻书的人是你,假装大度说要我自由的认识你,”沈岁宁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可如今我真的自由了,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人,还是你。贺寒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平静道:“我回来后不见你的那半个多月,也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那时甚至想过你可能已经不在了,都没想过你会故意躲着不肯见我。夫妻之间,解决一件事情的方式有千万种,你偏偏选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欺瞒。”
墙头上,灵芮揽竹吃糖葫芦吃了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扔了糖葫芦跳下来劝架。
灵芮当时是跟着沈岁宁的,不知道贺寒声的情况,可揽竹一直留在云州,后来也跟着贺寒声和沈彦一道回的京城,她再清楚不过,就替贺寒声解释:“少主,当时少君和老爷给你解完蛊,少君整个人都处在濒死的状态,若不是有大公子留下的护元丹,老爷又在最后关头出手强行打断,少君可能真的就已经……老爷自己也被反噬受了内伤。急着回京,一是云州的条件不足以让少君医治,二是那边有一些不明势力一直在针对我们的千机阁,老爷怕出事,所以才让我、凤羽和颜臻提前护送他们回华都。”
“是啊少主,你想想你当时中蛊的时候不也躲着怕我们看见吗?将心比心,少君这样充其量和你当时的举措异曲同工,实在算不得欺瞒……”
察觉沈岁宁的锋利眼神,灵芮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噤声。
可这些话到底还是让沈岁宁听了进去,握紧发簪的手轻颤着离开贺寒声的肌肤,慢慢往回收。
也就是这个时候,贺寒声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又要将发簪刺向自己的喉咙,沈岁宁瞳孔一缩,立刻抵住他胸膛,恼火喝道:“你做什么!想死吗!”
“你可以生我的气,宁宁,”贺寒声的手慢慢从她手腕处上移,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要难过,也无需为此自责内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觉得……很值得。”
“你……”沈岁宁顿时哑火,对着他那张脸,什么气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把邪火对着劝架的揽竹和灵芮撒起来:“吃里扒外让你俩学明白了!以后碧峰堂别跟着我姓沈,都跟他改姓贺!”
灵芮和揽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脚底抹油跑了。
“你们——”
沈岁宁正要去追她们,就被贺寒声揽住肩膀,一把抱紧怀里。
他抱得格外用力,像是生怕她跑走一般,脸也埋入她颈窝间,久久无言。
往来的人仍旧不少,光天化日之下,沈岁宁还是要脸面的,她清了清嗓子,“你还要抱多久?”
“再一会儿,”圈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收紧,贺寒声哑着声音重复呢喃:“再一小会儿。”
沈岁宁在他怀里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他的一小会儿,每次都好久好久。
“贺寒声,”沈岁宁喊他的名字,大约是气消了些,她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么漠然,倒像是有几分傲娇别扭的,“我现在让你抱,不代表咱俩就和好了。你写放妻书的事,还没翻篇呢!”
第84章 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贺寒声迟迟没应声,沈岁宁皱起眉头,推开他问道:“贺寒声,你不会觉得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对吧?”
“没有,”贺寒声立刻矢口否认,沉默片刻后,他坦言,“那封放妻书,已经被我烧掉了。”
“然后呢?这事当没发生过?”沈岁宁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决方式。
贺寒声没立刻回答她,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支蝴蝶发簪,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血渍擦拭干净,重新为她簪在发间。
他手指勾起她耳边碎发,轻轻地撩至她耳后,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然后他才轻声开口:“宁宁,我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对情爱的认知也很浅薄,我原先只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要什么,我便要尽我所能地满足你。你想要自由,我也能给你,尽管失去你可能会让我生不如死,但我以为,那就是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可后来母亲说我不懂你的心思,只是一味地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岳父也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你不是需要被人保护起来的女子,也一向都有自己的主见,不必我自作主张地去为你留后路。不但多此一举,还让你伤心。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贺寒声握着她的手,语气诚恳道:“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才没有很伤心,”沈岁宁瞪他一眼,反驳道:“我就是因为看到那封放妻书的时间太不凑巧!先是被你们丢在太行张夫子那憋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你又躲了我半个多月,人还没见着,倒见到你要跟我分开的书信,我那是生气、是愤怒!才不是伤心!”
沈岁宁别开视线,轻哼一声:“再说了,你当时解释完我心里都接受了,可你最后非要假装大度,好像觉得你废了武功之后我就会嫌弃你一样。你把我想得如此狭隘,我当然恼火了!但凡你解释完说句软话挽留我一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对不起,”贺寒声轻拥她进怀里,“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负了。”
“你那也不叫自负,”沈岁宁吐出一口白气,一针见血地道:“归根结底,还是你从未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件事情。你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觉得你没有办法再保护我,所以你不敢留我,压根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比如,我也可以保护你。”
贺寒声轻“嗯”一声,表示认同,他的宁宁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地说穿他内心所想。
“是我考虑不周,”他态度诚恳道,“现在,我已幡然醒悟。不知沈少主,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来过?”
沈岁宁思索片刻,抬起头认真看他,“机会可以给。但我这个人呢,脾气硬得很,一向不太好哄,可不是你几串糖葫芦、几根发簪就能哄回去的,小侯爷若是真心实意挽留我,可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贺寒声笑了,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抬起双手叠于身前,格外郑重地低下头,“还望夫人,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