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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雪早已化尽,但护城河的冰仍旧是厚厚一层,行人甚至可以在冰上自由穿行,如履平地一般。
临江闲居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个秋千,一大清早,沈岁宁坐在秋千上轻轻晃悠着,面对着护城河的冰面发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沈岁安从屋里拉开门,似是忍无可忍,“你今日来得倒早。”
他声音一日既往地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都透着几分清冷的厌世感,许是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怠和戾气。
沈岁宁侧过脸看他,轻哼一声:“我又没吵你。”
兄妹两人的眼睛长得很像,只是沈岁宁的性子活泼许多,她眼睛里透着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她发自内心的明媚。
沈岁安和她对视片刻,眼里的漠然淡了几分,他伸手握住秋千的绳子,迫使秋千停下,房梁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顿时戛然而止。
一瞬之间,万籁俱静。
“……”
沈岁宁默了一瞬,干笑两声,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沈岁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进了屋。
虽然只是暂住,但屋子里的陈设应有尽有,沈岁安是个有严重洁癖加强迫症的人,所有的茶具酒杯都按颜色一格一格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整柜的书立得工工整整,不但分类一致,连书册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像刀切过的一样。
沈岁宁见怪不怪,随手从柜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整整齐齐的书柜有了空缺,她一直乐于破坏沈岁安构建的对他而言近乎完美的生活环境。
她跪坐在火炉边,视线跟随着沈岁安,直到他进来在她对面坐好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来了句:“你在京城的铺子那么多,也分两个给我呗?”
离开漱玉山庄的这些年,沈岁安在各地游历行商做生意,四处都有买卖,期初只是投着玩玩,后来逐渐家大业大,这也是漱玉夫人不再催促他回山庄的原因。
不过沈岁宁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哥连母亲从不应允踏步的京城都有商铺在运作,并且生意都还不错。
听了她这话,沈岁安没立刻回答,只把凉透的茶壶放在炉子上,他拿出两个杯子平放在身前的小桌上,等水烧开之后,给杯中倒上了茶水。
沈岁宁看得真切,两个杯子里的水平线几乎都一模一样,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沈岁安这样强迫症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让人抓心挠肝,她恨不得立马给他打碎掉。
把茶杯推到沈岁宁面前之后,沈岁安从一旁的矮柜中取出一本册子扔给沈岁宁,“自己挑。”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茶水烫,她不好做文章,便接过册子打开,上面非常详细地注明了沈岁安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商铺以及地理位置,甚至连过去几年的基本盈亏情况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京城的生意做挺大啊。”沈岁宁被册子上的产业和盈亏金额惊住。
然而翻了一页后,沈岁宁彻底破防,“九霄天外居然也是你名下的!!??”
沈岁安见她这样惊讶,忍不住嫌弃蹙眉,“不然你以为小九凭什么帮你?吃饱了撑的?”
“我以为是娘以前,她……”话没说完,沈岁宁就意识到了不对,阿娘上一次来华都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小九最多十八九岁,压根不可能是阿娘培养出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沈岁宁心里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狮子大开口:“那我要九霄天外。”
沈岁安给她四个字:“想得倒美。”
“你自己说让我挑的!”
“又不是你挑了就一定给你。”
“沈岁安,”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喊他,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我每次去九霄天外见小九要花多少钱吗!你连亲妹妹的钱都挣,你还是人吗!”
“亲兄妹,明算账,”沈岁安似笑非笑,“况且你为什么会花那么多钱,不用我挑明吧?”
沈岁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气不过,抱着双臂重重哼了声,“那你把临江坊的那家书肆和胭脂铺给我。”
“成交。”沈岁安爽快答应。
他把沈岁宁扔桌上的册子收好放回矮柜,见沈岁宁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别的事?”
“阿爹找你的那件事,”沈岁宁看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别扭,但最后还是明说道:“贺寒声的武功,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沈岁安“哦”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子,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啊。”他冷笑,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讥讽,“沈岁宁,你就这点出息。”
旁的人惯来都说沈家出情种,可这话在兄妹俩身上却是从未有过苗头的,毕竟他们二人,妹妹沈岁宁外热内冷,哥哥沈岁安外冷内更冷,一个顶一个的无情。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耐烦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沈岁安哼了声,无情回答:“那要看他命有多长了。”
沈岁宁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似乎没听懂,沈岁安便耐着性子解释了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岁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强调了一遍临江坊铺子的事,便走了。
她前脚踏出屋门,就看到贺寒声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华衣,披了身灰色大氅,尽管因为内力尽失看上去比以前孱弱了些,但他的身形板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比寻常人看上去要挺拔端方许多,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身上,透出几分他骨子里一贯的温柔来。
贺寒声对旁人如何沈岁宁不知,但对她,这人一向是极有耐心的,上回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至今,好些天的光景,他每天都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纵使这几日她从不回永安侯府过夜,他还是会亲自送她去她要去的任何地方。
当着沈岁安的面,沈岁宁的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她下了台阶走到贺寒声面前,轻咳一声,“别处也就算了,我上我大哥这儿还能走丢了不成?”
“正巧这会儿得空,就过来了,”贺寒声温和一笑,他向屋里的沈岁安点头示意,而后看向沈岁宁,“走吧。”
贺寒声伸手,想去牵她,沈岁宁自然是不让他牵的,躲开他手自顾自地往外走了。
这几日一贯如此,她虽不再避着他,但也是不愿同他亲近的,贺寒声倒也不恼,轻笑了声,跟着过去上了马车。
等在马车上坐好之后,贺寒声同外面江玉楚说:“去平淮侯府。”
江玉楚应了声“是”。
见贺寒声问都不问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沈岁宁看他一眼,转而拉开门帘警告灵芮:“你再这样随意透漏我的行踪,就自个儿去你们堂主那儿领罚。”
灵芮“嘿嘿”一笑,嘴上说不敢了,心里却道这事儿就是凤羽让她干的,况且少主若真是不高兴,早就自个儿亲自动手了,哪里还会如此好脾气?
放下车帘后,沈岁宁板着脸,气不打一出来,她看向端坐在旁从容不迫的贺寒声,忍不住抬脚狠狠踹他。
贺寒声既不躲也不恼,沈岁宁常年习武,力气本就比常人大些,这一脚带了许多怨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她踹过来的时候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温和看她,半恳求半哄劝道:“宁宁,明天就是冬至了,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第85章 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
冬至宫宴,沈岁宁上回进宫时便听太后提起过一嘴,后来她也跟洛九寻打听过,冬至这天,所有的皇亲国戚,但凡沾点亲的都会出席,算得上是皇家的家宴,作为皇帝的亲外甥,贺寒声自然是要到场的。
尽管两人如今有些不睦,但人前,沈岁宁仍旧是贺寒声的妻子,冬至那天不但要同他一起出席,还须得演一出二人恩爱如常的戏码,以免各自担上抗旨欺君的罪名。
沈岁宁面无表情地收回脚,想到那日王敬德的话,哼了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道:“我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需要台阶下,贺寒声当然不会拆穿她,只勾了勾唇角,应了声“好”,随即把早已备在马车上的一盒胭脂取出来递给沈岁宁。
沈岁宁扫了一眼,冷笑着开口:“我刚刚要是不答应,贺小侯爷还准备利诱呢?”
“若是利诱,这东西怕是入不了沈少主的眼,”贺寒声将盒子打开,取出胭脂,“我先前从未看过这些,近来无事的时候也学着挑了许多,这是我今日买的,其余的都在家里。”
沈岁宁仍旧一动未动,贺寒声想了想,把胭脂放在桌上,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兜掏了个遍。
“只有这些了。”贺寒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全部身家摆出来,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贺寒声平日里出门时带的银钱并不多,跟几年前在杭州时一掷千金的豪气比起来,如今就显得磕碜了些,加上他用自己私库的钱补给了平淮侯府,确实囊中羞涩了不少。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顿时心情大好,她故意冷着脸道:“当初贺小侯爷在万花楼跟我抢人的时候,百两黄金说撒就撒,怎么如今对着我,就这么抠搜了?”
果不其然,贺寒声神色愈加尴尬,他轻咳一声,解释:“那时候奉旨办案,手头的钱都是陛下给的。你……你若嫌这些少了,以后我每个月的俸禄和封地的食邑都交给你,连同我的私库、名下的房契地契和全部私人财物,一并给你。”
“态度不错,值得嘉奖,”沈岁宁满意点头,没动桌上的钱,只拿了胭脂递给他,“给我涂上。”
她示好的态度虽是别扭,但方式总是直白的,一点不含糊。
贺寒声顿了顿,应了声“欸”,接过她手里的胭脂打开,用指腹取了一抹红。
沈岁宁顺势坐到他身边来,仰头凑过脸,轻轻撅起嘴巴。
她的唇形很饱满,贺寒声描摹过多次,很是熟悉,唇色亦是不点而绛,尤其是每次与他亲吻完,唇上沾了他的气息的时候,便像是一朵浸入了水中的娇艳的花苞,让人既想要悉心呵护,又忍不住想把它攥在掌心狠狠揉碎。
贺寒声小心用指腹将胭脂涂抹在她唇上,动作轻柔,神情格外认真的,仿佛在擦拭一件极为珍惜的宝物。
马车轻轻晃动着,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珠,眼里有些许的眷恋,却又似未带半点旖旎。
“好了。”贺寒声收回手,视线从沈岁宁唇上移开。
“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叫他一声,脸又往前凑了些许,两人呼吸交缠,她盯着他的眼睛,“好看吗?”
贺寒声被迫直视她,喉结上下轻滚,他声音有些哑,“好看的。”
“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沈岁宁挑眉,许是已经见过他没脸没皮的放浪样子,她都快忘了,贺寒声本也是个矜持的贵公子,至少在人前,他被捧于高高在上的神坛,言行举止皆有约束,便也养成了他清冷克制的性子,对人、对事,都能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感。
如果他像别的男人那般死缠烂打,沈岁宁或许会觉得无趣甚至是厌恶,可他一旦退回边界之外,与她保持着夫妻关系以外的界限,沈岁宁便会产生浓烈的兴致。
于是,她又往前凑了凑,把贺寒声逼得后退,背抵在车壁上。
“宁宁,”他神情无奈,“不能这样的。”
“不能哪样?”沈岁宁明知故问,她仰头看着如同猎物般避无可避的贺寒声,与他咫尺之间。
她手撑在他腿上,掌心顺着她往前的动作,沿着膝盖往里滑,开口时,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沈岁宁眼里带着妩媚的笑,压着声音引诱着他,如同他以前那般,问:“你躲些什么?是我还不够好看吗?”
贺寒声凝着她,眸色渐渐变深,在她的故意逗弄之下,他终于抬起手,克制地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唇角。
他低下头,却没有吻上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顺着到她耳鬓边厮磨片刻。
“你知道的,宁宁,”贺寒声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垂,哑声投降,“你知道我忍耐的限度在哪里,所以放过我,行吗?”
沈岁宁轻笑出声,她手的位置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自然也就明白他如今的辛苦。
她倒也没有继续为难,收回双手,身子往回撤了些,坐回原来的位置,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贺寒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随手从旁抽了本书,翻开一看,是一本她没有看过的话本。
原先贺寒声的马车上从来不放这些书的,后来她随着一起的次数多了,贺寒声便让江玉楚备了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话本故事,让她在车上不至于太无趣。
沈岁宁一边翻着话本,一边瞥了眼桌上贺寒声的全部身家,漫不经心说了句:“你最近花销挺大啊。”
“马上年底,要花钱的地方也多,”贺寒声将银钱收进钱袋子里,推开沈岁宁,“让你见笑了。”
沈岁宁看他一眼,“出门在外,谁还没有手头紧的时候?再说了,银钱细软本也是身外之物,当花的要花,花出去的过程才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
贺寒声沉思片刻,总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好开口,只“嗯”了声,“听说你最近花销也不小,若是有需要,就让江玉楚从我的私库里拿。”
沈岁宁:“你对我的动向倒是摸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