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沉默。
其实沈岁宁这话并无他意,只是听者有心,贺寒声几番欲言又止,见她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岁宁抬眼,看出他似乎有话想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自从回京以来,沈岁宁一直在暗地里搜寻崔荣的下落,也就是贺不凡的那位幕僚。
贺不凡贪贿的罪行早已认定,他如今人在狱中,可朝廷却迟迟没有处置他,原因便是作为证据被呈上来的那几张账本的残页。
那账本原是周符和朱晗分赃的证据,上面记载了贪饷一案的银钱数目和去向,就当时案情的反响来看,涉及到的人大约远远不止当时被处置的那一批,而那些漏网之鱼仍在朝堂上,并且如今正在暗地里力保贺不凡。
因为账本余下的部分在崔荣手上,而崔荣在贺不凡入狱后便不知所踪,如果贺不凡被处死,崔荣必定会带着账本回来,到时候铁证如山,按照律法,贪饷案真正的利益既得者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并不想就此和李擘撕破脸,而李擘也无法违背他们的意愿直接处死贺不凡。
所以,要想尽快处理贺不凡的案子,找到崔荣是关键。
可是找崔荣这件事,贺寒声从未跟沈岁宁提起过,他试探过沈彦的口风,得知也并非他的授意,若是沈岁宁的个人意志,她不会想到要去做这件事。
而且沈岁宁找崔荣时用的人,并不是从漱玉山庄带过来的,此事沈凤羽和碧峰堂的其他三位护法毫不知情,加上沈岁宁近来的花销实在是大得出奇,贺寒声一贯敏锐,自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可贺寒声想不到,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会出于何种原因替何人做这件事。
沉思良久,贺寒声并没有直接提及此事,只说:“宁宁,你先前同我说过,让我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以后不管什么事,你我都商量着来,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独自去做不好的事情,好吗?”
沈岁宁“嘁”了一声,并未做出回应,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话本。
马车到了平淮侯府大门前,没等贺寒声动作,沈岁宁便自己起身跳下了马车,她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平淮侯府”的牌匾,吐出一口白气,对面宋嘉临和另一位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陌生男子骑着马过来了。
那男子虽说眉目间和宋嘉临有些相像,可并不似宋嘉临生得那样清秀和平易近人,反倒是有几分张狂桀骜,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如今坐在马上高昂着头颅,鼻孔冲着人,眼睛瞥了眼侯府大门,满眼都是不屑。
沈岁宁不由蹙眉,想着这人大概就是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大儿子宋闻时,她先前听凤羽提起过的,此人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在华都鲜少有能打败他的对手,贺寒声算是其中一个。
她不由打量起这人的身形,试图找出他与当初那个和她交过手的鬼面人是否有相似之处。
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宋闻时睨她一眼,轻蔑地哼了声,似乎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沈岁宁顿时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而宋嘉临见到沈岁宁后,立刻翻身下马,笑着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嫂夫人。”
沈岁宁回过神来,回以宋闻时同样不屑的白眼,也没给宋嘉临好脸色看,只点点头算作回应,这时贺寒声也下了马车,宋嘉临便看向贺寒声,“允初兄也来了。”
贺寒声“嗯”了声,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方才马车上热,她便脱下放在了一边。
当着宋嘉临的面,贺寒声替沈岁宁披上狐裘,温柔叮嘱:“别着凉了。”
无论两人私下怎么闹别扭,在人前,沈岁宁还是很给贺寒声面子的,她乖乖站定一动不动,任由贺寒声细心地替她理好衣领,打了个漂亮的领结。
一旁的宋嘉临忍不住感叹:“允初兄和嫂夫人如此恩爱,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贺寒声给沈岁宁穿好狐裘,似是有意支开她一般,轻声道:“外头凉,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第86章 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
沈岁宁点点头,转头先进了府,走之前她又瞥了宋闻时一眼,只觉得来者不善。
沈彦久不在京城,除了过往的老友,与其他人几乎不认识,这两个小辈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走访,实属怪异。
但沈岁宁也没多想,有贺寒声在,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犯不着她来操心。
她径自穿过前院,去往沈彦的住处。
今日休沐,沈彦这会儿正窝在书房里看书,见沈岁宁门也不敲地就闯进来,他习以为常,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在向你大哥取经做生意。”
“你怎么也对我的动向了解得这么清楚?一个个的,眼睛都长我身上了?”沈岁宁把鞋踢到一边,提着裙子上榻坐下,屋里点了炭盆,她坐下没一会儿就觉得热,便把狐裘解开,递给了一旁的荀踪。
沈彦哼笑两声,“你去你大哥那去得那样勤,除了取经做生意,还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找他给你当陪练啊?”
“也是。”沈岁宁扯了扯嘴角,瞬间就被这个理由说服。
从小到大,沈岁宁最怕两个人给她当陪练,一个是沈凤羽,另一个就是沈岁安。
沈凤羽是因为天赋异禀,她和沈岁宁的年纪相差不是很大,但武功却高她一大截,沈岁宁是个自尊心很强又傲气的人,跟沈凤羽这种天生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对练,她会有一种自己再怎么下功夫也难以追上的无力感。沈凤羽有时也会顾及到她的颜面故意放水,这反而会让沈岁宁愈发难堪,时间长了,她也就不乐意让沈凤羽当她的陪练了。
而沈岁安就不一样了,沈岁宁怕跟他对练,纯粹是因为沈岁安是真的会把她往死里打,他眼里仿佛只有揍她的渴望,丝毫不会顾及他们兄妹情分。
沈岁宁环顾四周,问了句:“陈最呢?怎么我几次来都没见到他?”
沈彦叹气:“这孩子近来有些受挫,一天天的也不出门了,净躲在屋里温书背书,怕不是要憋傻咯!”
陈最久在深山里不怎见人,性情也天真纯粹,初次入世,理想和现实的割裂感免不了会让他难受一阵,听说他那让张玄清夫子都引以为傲的文采,被京城那些自诩大文人的老头们贬得一文不值,直说他卖弄。
沈岁宁想了想,同沈彦说:“我问大哥要了间胭脂铺和书肆,要不……让陈最去打理书肆?想必这也是他擅长且喜欢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不用一直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二来说不定也能接触些与他一道的人。”
听了这话,沈彦瞬间把手里的书放下。
沈岁宁:“怎么?您觉得不合适?”
沈彦欲言又止,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的,“陈最的事先放在一边。宁宁,做生意这件事……要不你还是别沾手了吧?咱家也不缺钱花。”
沈岁宁:“……”
贺寒声进来的时候,沈岁宁正双臂环抱在身前,黑着脸,气呼呼的瞪着沈彦。
他向沈彦见了礼,看了眼沈岁宁,问:“怎么了吗?”
“咳,没事,”沈彦干咳两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俩今儿一道来的?”
贺寒声点点头,沈彦便露出几分惊喜又欣慰的表情,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就打断他:“你少向着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倒也不是向着谁,”沈彦呵呵笑着,见两人之间关系缓和了许多,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能过得顺心如意、家庭和睦。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过得好,我也是高兴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没说话,一旁的贺寒声轻声告诉沈彦:“岳父,宋斐将军家的两位公子来了,说是想您讨教一下武艺。”
沈彦微微一顿,他回京虽然不久,但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英名在外,他早已有所耳闻。
那是个武学奇才,传闻他曾七步之内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大黑熊,二十年前大成刚刚建朝的时候,李擘发布集贤令,广招天下英才,当时宋斐赤手打熊的名头已从他的祖籍青州传到了华都,他于永顺四年入朝为官,正好与沈彦在京的时间错过。
听说此人的武功完全自成一脉,同贺长信一样师出无名,单单凭借自己天赋异禀便生生打出一条血路来,他和贺长信交手的次数不算多,但大致上两人胜负的次数相持,可想而知他的战力。
沈彦倒不是个争强好斗的人,只是难得棋逢对手,对此人便天然多了几分敬重,如今闻得他的两个儿子登门拜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自然是热情相迎。
宋嘉临倒是懂礼数,可饶是见了长辈,宋闻时依旧还是那副仰着脖子谁都看不上的不屑模样,连见礼都见得格外敷衍,弄得一旁的宋嘉临有几分尴尬。
沈彦倒是见怪不怪,年轻人嘛,有几分傲气属实常见,何况宋家如今在华都那也是有派头的。
可沈岁宁看这个趾高气昂的宋闻时不爽很久了,不等沈彦和贺寒声说话,她便上前一步,“听说你想向我爹讨教武艺。”
宋闻时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沈岁宁,他“啊”了一声,讷讷反问:“不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沈岁宁皮笑肉不笑,往那一站,顺手抽出架子上的长棍往地上一蹬,“你跟我打,我爹在一旁指教。”
“这……”宋闻时扬着下巴,桀骜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不好吧?”
“怎么不好?”沈岁宁比划了两下棍子,“有道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凡事量力而行。我是我们家武功最差的,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向我爹讨教?”
“宁宁,不许这样无礼。”沈彦轻声喝止。
宋嘉临也出来解围,笑着道:“嫂夫人的身手在下倒是有幸见识过,一直想向嫂夫人讨教一二,只是……”
他看向贺寒声,似乎是怕有些不妥,犹豫着片刻后,还是自顾自地说了声“罢了”。
贺寒声问沈岁宁:“宁宁,你想同嘉临比比吗?”
“也行。”沈岁宁心知比起宋闻时,宋嘉临的武功次很多,她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不如顺着竿往下爬,也能探一下宋嘉临的虚实。
可她还是放不下宋闻时,但又怕自己目的性太强而显得太刻意,便把手里的长棍扔给不远处的沈凤羽,“那让凤羽先和宋家大公子切磋一下。”
“这……”沈凤羽的目光投向沈彦。
沈彦看向贺寒声,见他点头默许,才认可了沈岁宁的提议,道:“也好,你们年轻人之间切磋武艺,也省得我这个老东西掺和,反叫你们不自在。凤羽,”沈彦侧过身吩咐沈凤羽,“打起精神来,可不能输得太难看,丢了我这张老脸。”
“是,老爷。”沈凤羽得了令,向宋闻时拱手行礼,不等对方回应,便手持长棍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出迎战的姿态。
“我不打女人。”宋闻时原地未动。
沈岁宁大笑,“你是怕连女人都打不过,丢了你爹的颜面?”
宋闻时张了张嘴,被架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退让,只好仰着头走上前,抬手向沈凤羽比了个“请”的动作。
沈岁宁看他这副姿态不爽很久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孙子拽得跟什么似的,还说这瞧不起人的话,看不起谁呢?”
这话让宋嘉临听了进去,他忍不住尴尬轻咳,解释:“我大哥并非有意对平淮侯和嫂夫人无礼,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素日里鲜少出门走动,如今大约也是怕说错话,才寡言至此。”
“寡言归寡言,你看他,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沈岁宁轻哼,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解释。
宋嘉临沉默片刻,“大哥他……落枕了。”
沈岁宁:“……”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说话间,沈凤羽和宋闻时已经开始过招了。作为漱玉山庄最强战力碧峰堂的堂主,沈凤羽的打法一贯凶悍,又有身为女子的天然优势,动作轻盈,以柔克刚,而宋闻时刚开始许是顾及对方是女子,打得收着了些,被沈凤羽一个连击逼退了几丈后,也开始凶悍起来。
沈岁宁盯着宋闻时的一招一式,此人的武功的确高超,但没什么章法和技巧,几乎完全凭着直觉在进攻和防守,在沈凤羽手下过招虽然游刃有余,却也讨不到好。
沈岁宁正看得入迷,突然感觉肩上一沉,贺寒声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携带着他的体温将她包裹着,她看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同他分析起场上局势来,“这人块头不大,轻功却不怎么样。”
贺寒声并肩站在沈岁宁旁边,说:“宋将军是个武学天才,他的打法一向以绝对力量制胜,轻功并不是他擅长的,闻时和嘉临的武功承自他,自然也是如此。”
“哎哎哎,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还在这站着呢,”宋嘉临笑着反驳,“我天资有缺,学不来父亲和大哥那样的打法,只能四处求学,杂糅各家招式。相比之下,我的轻功还是可以的。”
贺寒声淡笑不语。
听了他俩的对话,沈岁宁不免有些好奇,问宋嘉临:“那你都跟哪些人学过?”
宋嘉临:“大都是些江湖布衣,旁的嫂夫人大约都不识得,只一个,嫂夫人一定熟悉。”
“谁?”
“允初兄的父亲,永安侯。”
沈岁宁顿住,下意识看向贺寒声,他脸上仍旧只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和中透着几分疏离,见她望过来,那份疏离感才淡了几分,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沈岁宁移开视线,却下意识站得离贺寒声近了些。
挣扎了片刻,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去小声说:“贺寒声,虽然宋小公子跟你师出同门,但你一会儿可不能偏私,你得向着我些,知道不?”
第87章 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