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的,宁宁,”他重复说道,声音温和低沉,似乎也是在克制着什么,强扯了下嘴角,“如果不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你告不告诉我,都可以的。”
“那如果……是你该知道的呢?”沈岁宁问他,“跟你有关的事情,你却完全不知情,你就不怕我搞砸了连累你?”
“你我夫妻一体,不说‘连累’二字。”
沈岁宁嘴唇动了动,“贺寒声……”
“嘘——”
贺寒声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眸光交错间,他喉结上下轻滚,而后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当中。
“只一点,你要答应我,”他说,“不要受伤。”
“好。”
贺寒声这才有了笑意,他下巴轻蹭着沈岁宁的手背,唇畔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吻过她指尖,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征求她的意见:“今晚回家住,好吗?”
沈岁宁迟疑一瞬,还是应道:“好。”
冬至的这场雪落得没有上回大,却落得急些,不过从宫城回到永安侯府的功夫,房檐上便白了一层,人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冷了许多。
两人回府后,贺寒声先送沈岁宁回了踏梅园,而后安排人将李擘赏的琉璃灯送到平淮侯府,最后去长公主那里坐了会儿,等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床头留了盏小灯,烛光跳跃间,隐隐可见帐幔当中的轮廓,确认她在之后,贺寒声便安心许多。
简单洗漱过后,贺寒声轻手轻脚爬上床,在沈岁宁身旁缓慢侧躺下,同她面对面,眼神温柔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可很快,那份独属于这人的温柔和缱绻中,又隐入了几分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还有……自己不能如以往那般与她并肩相伴的、深深的无力感。
“唔。”沈岁宁翻了个身,半眯开眼睛,又很快合上,调整了睡姿,“你还不睡啊?”
贺寒声犹豫片刻,“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沈岁宁闭着眼回应,似乎是困极了。
没有下文,迷糊间沈岁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强撑着意志睁开眼,皱眉看向贺寒声,“说啊,我听着呢。”
贺寒声:“困成这样,确定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沈岁宁翻了个身,揉了揉双眼,“我尽力。”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虽然知道她现在困到可能完全记不住他说的话,还是告诉她:“今天你在宫里闻到的‘红颜劫’,是欧阳览下的。”
“欧阳览是谁?”
“太子的岳父,上一任宰相欧阳启的儿子。”
沈岁宁困倦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上一任宰相不是谢伯父吗?”
贺寒声解释:“上一任有两位宰辅在任,一左一右,职责有所不同。谢先生卸任之后,便是如今的林相与欧阳启搭档。今年欧阳启也辞了官,右相之职便暂时空着了。”
沈岁宁“哦”了声,“你继续说。”
“……”贺寒声看着她,没说话。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面对着贺寒声,“太子的岳父在宫宴上给人下这种药做什么?他有病?”
“欧阳览这人狂狷傲慢,一向仗着自己父亲是当朝宰相而为非作歹,如今女儿成了太子妃之后,便更是目中无人,”贺寒声顿了顿,“你不问这药是下给谁的?”
“自然是昭王呗。”沈岁宁不假思索。
在她看来,若是昭王的实绩和能力都已超过了太子,想要将他拉下神坛,最快的方式就是败坏他的名声,虽然欧阳览的做法实在是愚蠢阴毒,可一旦成了,收益却高,毕竟无论是何缘由,一个私德有损的王爷,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贺寒声却摇头否认,“他是下给徐桢的。”
“你是说……那个姑娘?”
“嗯。”
沈岁宁顿时支起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眉眼间的怒意肉眼可见,她忍不住大骂出声:“骂他有病都是抬举他了!腌臜玩意儿!连畜生都不如!”
贺寒声也坐起来,将滑落的被子裹在她身上,继续道:“欧阳芷晴虽是陛下和皇后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原先中意的人选却是徐桢。欧阳览大概是担心太子对徐姑娘念念不忘,危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才会出此昏招。”
“蠢东西,”沈岁宁冷笑,“女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挣的,他竟用如此愚蠢又歹毒的法子去害人,就不怕自己此举让太子妃日后都抬不起头吗!”
沈岁宁一激动,肩上的被子又不自觉滑落,贺寒声索性伸手替她攥住,“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近日不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太子妃要见你,你都能避则避,实在推不掉的话,也要等我一起。”
“知道了。”沈岁宁从他手里接过被角自己攥着,她别过脸,重新躺下后,却怎么也没了刚才的睡意。
她看着床顶发了会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贺寒声,你说这个欧阳览会不会跟三年前的盛清歌有点关系啊?”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如实道,“‘红颜劫’的药性猛烈,非比寻常,虽然江湖上明文规定过禁用此类药物,但当年被人暗算了一遭后,我私下里也去调查过这药的来路,它的原方应当是万花楼中常用的一道暖情香,名叫‘红尘醉’,而这道方子,只有盛清歌才有。”
听了这话,贺寒声也陷入了沉思,“盛清歌当年在华都的时候,确实与很多权贵官员有过往来,不过他们的这些私事……”
话还没说完,贺寒声看见沈岁宁不知何时侧了个身,手掌拖着脑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他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盛清歌可不是普通青楼女子,”沈岁宁提醒他,“作为万花楼的幕后老板,她可是有些本事和气性在身上的,不然当年她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收留她的宋三娘。能把她逼到那个份上,这个始作俑者一定不简单。看欧阳览今天做的蠢事,他可没这个脑子对付盛清歌。”
贺寒声抿抿唇,没说话,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另一只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干嘛啊?”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起了身,双手顺势搭在贺寒声肩膀上,姿态慵懒,“我困得很,能跟你这样闲情逸致地聊这么久,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可不想再跟你回顾三年前的旧事。”
贺寒声将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提起来裹在她身上,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问她:“你还在查是谁杀了盛清歌?”
“我有那么闲吗?”沈岁宁笑出声,她勾着贺寒声的脖子,偏着头往后仰,“杀她的可不是她江湖上的仇家,要查也是你查,我可不管。”
“那就好。”
见贺寒声似乎偷偷松了一口气,沈岁宁“嘁”了一声,“我可以躺下了吗?我现在真的好困好困。”
贺寒声笑了声,“当然。”
他扶着她缓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平躺在她身侧,准备入睡。
大概是真的困到了极点,沈岁宁刚躺下来没多久,便传来了平稳匀称的呼吸声,贺寒声侧过头看她一眼,想了想,挪得离她近了些,额头几乎贴着她的,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外头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枝桠,屋檐上堆了一层厚重的积雪。
深夜,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后半夜,院子里的树枝“咔擦”一声被压断的时候,沈岁宁睁开眼,眸光干净澄澈,没有半点困意。
旁边的贺寒声呼吸均匀,仍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稍稍有动静,他便蹙起眉头,似乎是随时要醒来一般。
沈岁宁叹了口气,不得已拿出怀里香囊凑到他鼻尖。
片刻后,贺寒声睡死过去,沈岁宁这才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把香囊里的药粉撒进了炭炉里,她迅速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室内,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床上沉睡着的贺寒声慢慢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外间已然紧闭着的房门,神情凝重。
第93章 趁我昏迷前,立刻给我道……
外面的雪已经落得很厚,一脚下去便会留下不浅的脚印,所幸雪还在下,等到天亮时,这些痕迹都会被掩埋干净。
大理寺监狱里,贺不凡一身囚衣裹着又冷又硬的被子缩在角落里,高高的小窗台上凝了霜。
大概是怕他们被冻死,昏暗的走廊尽头放了炭盆,时不时有狱卒巡视,添上几块炭火。
贺不凡睡梦中突然惊醒,只觉得身体似乎又冷了几分,手脚上的镣铐跟冰块似的,他紧了紧被子,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的时候,猛然发觉草榻边站了个人,顿时吓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等看仔细了,才发现对方原是来巡查的狱卒,只是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倒像个鬼影子似的飘着,好不吓人。
贺不凡回过神,冷笑一声,“怎么巡个逻还巡进门里面了?就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怕我跑了?”
黑影没说话,只往后退了一步,恰好站进了光中,烛光终于映照出他的脸。
然而看清了来人后,贺不凡顿时大惊失色,“崔荣?!你不是已经——”
“嘘。”
“崔荣”伸出食指压在唇上,皮笑肉不笑的,“老爷,小点声,我来救您出去。”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贺不凡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惊愕过后,理智让他渐渐回过神,他看着那张和崔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双眼微眯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崔荣”掏出一串钥匙,走近他替他开锁,钥匙刚插进锁孔,贺不凡听到锁芯被抵开的声音,突然反手一挥,借助手上锁链用力将“崔荣”锁喉困住。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崔荣来骗我!”
“崔荣”冷笑一声,似乎早有防备一般,他一只手抵住锁在脖子上的锁链,另一只迅速拧开钥匙,勒紧在脖颈处的力瞬间卸了几分,锁链被打开的那一端顺势垂落,他迅速抓住,反身一绞,箍住了贺不凡的后颈,同时膝盖顶了上去。
贺不凡闷哼一声,跪落在地,双手都被锁在脖颈边,动弹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贺不凡气急败坏。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沈岁宁抬脚踩在贺不凡的小腿肚上,手拽紧锁链往后扯,迫使贺不凡的身体向后仰,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重要的是,外头的人如今个个都在找崔荣。若是他们知道崔荣早就已经死了,贺大人,你又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处境呢?”
“你——”
贺不凡想让身子回正,可他一动,沈岁宁便往后用力,他只能被迫仰起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更令贺不凡耿耿于怀的是沈岁宁的话,他眼里甚至露出了几分惊恐,“你怎么知道崔荣已经死了!我明明都已经——”
“你明明都已经把他的尸体处理干净了,是吗?”沈岁宁接过他的话,“崔荣最后一次现身是你入狱的前两天,在一家冶铁工坊。让我来猜一猜,贺大人,您不会把这位忠心耿耿跟了您几十年的幕僚藏在熔炉里了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贺不凡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他神情几乎狰狞,“忠心?只有死人才会忠心!他不死,有朝一日他难以自保的时候,必定会把我出卖!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沈岁宁冷笑,“你以为你杀了他,就能有活路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崔荣死了,他们都不敢杀我。”贺不凡的语气有几分得意,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拿来保命的障眼法被识破而感到悔恨和不甘。相反,他反而有一种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释然,以及烂命一条全部玩完的疯感。
良久后,贺不凡身上卸了力,放弃挣扎。
他吐出一口浊气,问:“你又是哪位大人雇来卖命的好汉?既有如此本领,想必要价不低。”
“怎么?你也有兴致?”
贺不凡:“我可以给你三倍的价格,只要你保我活命。”
“三倍就想活命?”沈岁宁笑出声,大约是有些累了,她将手中的铁链锁紧在牢门上,顺便把钥匙扔得老远,随后走到简陋至极的木桌边,拂去面上灰尘。
她坐在木桌上,脚勾了把凳子垫着,冲半挂在门上的贺不凡摇摇头,“太少。”
贺不凡咬牙,“十倍?”
“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