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长公主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贺寒声,沉声问:“什么叫人已经没了?是不见了,还是……”
“死了。”
长公主倒抽一口气,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明乐明喜赶忙上前来替她顺气。
见状,贺寒声站起身,轻声道:“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就不在此打搅了。”
“阿声!”
长公主急急叫道,好容易缓过劲来,她脸色苍白撑在榻边,微红的双眼看了贺寒声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叮嘱:“……不可冒进。”
从长公主的住处出来后,贺寒声神色凛然,双唇几乎抿作一条线。
他唤来了江玉楚,边走边问:“确定死的人是贺不凡么?”
“白逾亲自去办的,不会出错。只不过……”江玉楚停顿片刻,如实告知:“我们安插在狱中的眼线称,贺不凡在失火前见过一个人,看着像是崔荣。”
“崔荣还活着?”贺寒声皱眉。
且不说现在几方势力都在暗中追杀崔荣,就凭贺不凡的性子,崔荣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不可能让崔荣活着。
哪怕他真的侥幸活着……
贺寒声意识到什么,骤然停下脚步,随即立刻转身大步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江玉楚不明就里,但还是立马跟着,他觉察到自家主子一贯从容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反应过来:“难道……跟夫人有关?”
贺寒声没有回答,只是脚步更快了些,江玉楚便明白了什么,暗暗算了算时间,几乎能够笃定昨夜贺不凡在狱中见到的那个“崔荣”,十有八九是沈岁宁假扮的。
如今城里城外都是抓他的人,崔荣如果活着,不会冒险去见一个想要杀他的人,他的那点能耐也不足以支撑躲开各方势力的追踪,悄无声息地进到大理寺监狱。
而恰巧,昨夜“崔荣”出现在大理寺监狱的时间,和夫人半夜离开永安侯府的时间能够对得上,她也恰恰是追查崔荣下落的一员。
虽然江玉楚不明白沈岁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如今崔荣对于整个华都的局势来说至关重要,她若以“崔荣”的身份出现在京城,必定会招致危险,他一边跟紧贺寒声,一边让人给沈凤羽和景跃他们递了信,全力找寻夫人的下落。
而这个时候,沈岁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整个人如同一团棉花般瘫软着,半晌回不过神。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屋里的光线并不明朗,自己又流了太多的血,眼前的景象难以清晰,她只在迷糊间瞥见身边似乎有个人影,可还来不及看清,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那一剑捅得实在太狠,大约就是奔着要她命去的,意识昏沉中,沈岁宁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阎罗殿。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沈岁宁……”
“少主……少主……”
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的,她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到一阵阵呼喊。
“少主……少主……”
“宁宁……宁宁……”
亲昵的呼唤让沈岁宁骤然湿了眼眶,她努力想去抓住声音的来源,却只在遥远的天际看到几个并不算清晰的轮廓剪影。
沈岁宁一一辨认,阿爹阿娘并肩站在一起,旁边似乎是大哥沈岁安,还有沈凤羽、灵芮和漱玉山庄的一众兄弟姐妹。
他们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沈岁宁努力想听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却有一道低沉又温柔的轻唤穿透了所有人的声音,不远不近的,恰恰落在她的耳畔。
“宁宁。”
沈岁宁心口一颤,却没有寻到声音的来源,眼前的剪影刹那间消失不见,只留了一道无比清晰的背影。
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目光柔和又眷恋的,她听他低低唤她:“宁宁,答应我,不要受伤。”
沈岁宁意识骤然清晰。
她猛然睁开眼,心跳得飞快,房梁上的图案映入眼帘,有些陌生,她呆愣了许久才缓过神,看向跪坐在榻边的人。
那人眉心紧蹙,大约是守了她许久,疲惫的面色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直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你终于醒了,少主。”
“小九?”沈岁宁反应了许久,望了眼四周,房间的陈设简单得有些陌生,还有种诡异的秩序感,她沙哑开口:“这里是九霄天外?”
洛九寻轻吐一口气,没回答沈岁宁的话,只是眼里含了几分雾气,轻声说:“少主昏迷了整整四天。这四天,华都的郎中们头发都愁白了呢。”
沈岁宁将将醒来,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没有细想洛九寻话中的意思。
她平复了片刻,淡声问道:“这几日,有旁人来过吗?”
洛九寻摇头。
沈岁宁:“城防军那边也没有说法?”
“城防军只道那日清晨在大理寺附近发生了打斗,还未到跟前人就没了,这几日华都各个街巷都增加了兵力,四处都在戒严,”洛九寻顿了顿,温声安抚:“少主好好养伤便是,外头的事情,有我们呢。”
沈岁宁没有说话,似乎是格外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她静静凝着房梁上悬挂着的纱幔,脑海中闪过那日刺伤自己的鬼面人的身形和她醒来前看到的那个轮廓莫名重合,虽然他身披着巨大的斗篷遮盖,可沈岁宁还是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尤其是他挥剑的姿态和打斗时的干脆利落,绝非寻常之辈,否则也不能从一开始就轻易逼得她几乎处于绝境当中。
沈岁宁暗暗地想,自己来华都也有将近半年的光景,除了贺寒声,她从未见过旁人有这样的身手。
第95章 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
又过了几日光景,大雪化尽。
在洛九寻的悉心照料下,沈岁宁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她身子还格外虚弱,受不了一丁点冷风,屋里点了炉子,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扇小窗透气。
冬日的暖阳不偏不倚地撒在了小窗边上,沈岁宁艰难挪动着身子,心里又苦又闷。
她住的这间屋子大约平时也没怎么住过人,屋内什么摆件也没有,风格陈设都是冷冰冰的色调,矮柜上为数不多的几株文竹都修剪得平齐板正,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有什么强迫症一样。
连书本也没有,若不是洛九寻拿了几本话本给她,沈岁宁怕是要无趣死了。
正发着呆,洛九寻从外面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正在冒热气的药罐。
见她自己下了床,洛九寻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少主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久,属下也可放心些了。”
说着,洛九寻取了只碗过来,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凉了会儿。
沈岁宁瞥见那碗黑乎乎的药,面露苦色,轻叹:“苏溪杳就不能开一些好下口的药?这一碗一碗的灌进肚子里,我命都被苦短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洛九寻连忙打断她,从怀里取出一罐蜜饯,“良药苦口,为了身子都早些好起来,少主你就忍耐一下吧。”
沈岁宁只好苦着脸把药灌了下去,舌头瞬间涩得没了味觉,连蜜饯的甜都尝不出了。
“这么长时间了,永安侯府就没什么动静吗?”沈岁宁漫不经心问了句。
她到底是半夜从贺寒声的枕边溜出来的,一句话没留的消失至今,以贺寒声的性子,不可能不来寻她的下落。
“小侯爷近来政事繁忙,并未听说有其他动作。”
洛九寻倒了杯温水递给沈岁宁,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明白过来,“属下原先递了信给小侯爷,告知少主的下落,他知少主在我这儿。”
沈岁宁皱起眉头。
以往她人好好的时候,贺寒声倒是隔三岔五地“恰好有空”来偶遇她,或是接她去其他地方,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连命也交代了,贺寒声反倒连问都没派人来问一句。
况且,她这次可是从他枕边消失不见的,这么长的时间,他连句话都没让人带。
沈岁宁一时气怒,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东西!”
洛九寻轻咳一声,不由忍笑:“少主这是希望小侯爷来的意思吗?”
沈岁宁冷哼:“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他刚回华都不见我的那会儿,我可没少费心找他。”
“既是如此,少主又为何对小侯爷隐瞒?”洛九寻面色如常地倒了杯温水,轻声问:“若属下记得不错,冬至那日,少主应当是随小侯爷入宫了的。为何次日清晨,少主便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是在质问我?”
“属下不敢。”
沈岁宁眉心一挑,她托着腮看了洛九寻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突然透过远处的小窗落到外头,连同思绪也飘远了几分。
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开口:“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他。”
洛九寻看向沈岁宁,神情有几分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贺寒声这个人吧,太骄傲,诚然他有骄傲的资本。可眼下,他引以为傲的一身武功尽废,在朝中更是被人虎视眈眈,眼看着自顾不暇。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事情,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与自责,又有什么用处呢?”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敛起眼里的失落,语气有几分庆幸地道:“所以其实,他不来找我,我心里反而轻松些。他若真是来了,我倒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约是察觉到洛九寻的目光,沈岁宁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洛九寻笑着摇摇头,“只是有些意外,少主愿意同我说这些话罢了。”
“那你可得早点习惯。我将来若留在华都,定然少不了来烦你。”沈岁宁半开玩笑道。
洛九寻久居京城,九霄天外又是整个华都数一数二名流聚集的地方,她的消息自然比沈岁宁从漱玉山庄带来的那些暗线甚至是千机阁还要灵通。
京城的这趟浑水,反正淌也淌了,沈岁宁并不打算继续恪守母亲定下的不涉朝堂的铁则,她想起出现在冬至宫宴上的红尘劫,这香的来历,怕是只有洛九寻能查得清楚。
于是趁着洛九寻这会儿得空,沈岁宁便问她:“小九,你可知京城有何人会调制‘红尘劫’?”
“‘红颜劫’?”听得这个名字,洛九寻蹙起眉头,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音:“暖情类的香药,在九霄天外都是明令禁止的,何况是‘红颜劫’这样的烈香。少主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都没有言语,但洛九寻顿时便明了。
她压下心绪,“少主可知这香是用在谁身上了?”
沈岁宁抿抿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用在谁的身上很重要吗?难道在华都,不止一派人会用这味香?”
华都的名门大家将清白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沈岁宁不愿透露也在情理之中,洛九寻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在片刻的沉思后道:“少主应当听说过‘红颜劫’的来历吧?”
“当然。”沈岁宁不假思索,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盛清歌。”
洛九寻点点头,“当年盛清歌与蔽月公主的驸马那一档子风流事,在华都可谓人尽皆知。后来公主二人双双薨逝,这桩案子还是贺小侯爷亲自去查的,想必关于公主、驸马与盛清歌之间的恩怨情仇,少主多少也有所耳闻。三人皆死于非命,案子却草草收尾,无非是因着这桩案子的真正玄关,是位连当朝陛下都要退避三舍的权贵。”
“你是说……”沈岁宁想到宫宴上李擘对太后的态度,心突然“怦怦”快速跳起来,“难道是……太后?”
牵涉到当朝公主与驸马,能让皇帝都畏惧三分,以沈岁宁目前对于华都局势的认知,她能想到的这位“权贵”,只有如今的太后了。
可朝中昭王与太子两党林立,太后抚育昭王成人,于情于理她当支持昭王才对,而听贺寒声的意思,这一味与盛清歌密切相关的“红颜劫”,应当是出自太子的岳父,欧阳览的手笔。
那么,太后与欧阳览,又有什么关联?按理说,他们站在不同的阵营,哪怕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局面,至少也当无甚往来才对。
沈岁宁脑瓜子嗡嗡地转,神情顿时露出痛苦来,盘清这华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局势,可比在鬼门关走一遭还要叫人费神。
洛九寻看到沈岁宁的神色,赶紧提醒:“少主重伤未愈,切勿忧思过重。再紧要的事,都先等身子养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