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沈岁宁决定坦白,可她刚要开口喊贺寒声的名字,就见贺寒声已经站起身,她心下一急,跟着起身:“去哪里?”
“回来还没去母亲那探望,”贺寒声顿了顿,朝她伸出手,“一起?”
沈岁宁迟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正打算跟他一道出门,转而又想起自己如今衣衫单薄,她左手又不方便,连穿衣都须得旁人帮忙才行。
“贺寒声,”沈岁宁叫了他的名字,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坦率开口:“我左手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帮我穿一下衣服?”
贺寒声颇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应了声“好”。
方才脱下来的衣服都整齐叠放在一旁,贺寒声上前拿起其中一件替沈岁宁穿上。
这时沈岁宁冷不丁问了句:“你不问我左手怎么了吗?”
贺寒声动作僵硬片刻,轻轻“嗯”了声,继续替她将左手的衣袖套上,格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肩上的伤,“你受伤了。”
“对,我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死掉了。”沈岁宁顺势和盘托出,她看到贺寒声给她扣扣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
片刻后,不等沈岁宁再次开口,贺寒声便后退一步,强颜欢笑,“我叫缃叶来帮你吧。”
“贺寒声。”感觉到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某些问题,沈岁宁蹙眉喊了他一声,然而贺寒声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仓皇离开了房间。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坐回竹榻上陷入沉思。
对她受伤这件事,贺寒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或是其他意料中的情绪,显然是早已知情,对此沈岁宁倒不觉得意外,可他在谈到这件事情时的反应,却让沈岁宁无法不多想。
贺寒声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伤这件事情的,沈岁宁并不想去深究,毕竟受伤当日,城防军曾巡查过打斗现场,加上洛九寻曾经给贺寒声递信告知过自己的下落,以他的机敏能猜测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城防军并不知晓她受伤的位置,洛九寻也不是会多事透露她伤势详情的人,那么贺寒声如何能精准知晓自己伤口的位置并避开的?他方才隐忍逃避的态度,到底是因为心疼她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还是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缘由?
沈岁宁并不想以最坏的情况去揣测自己的枕边人,可长久行走江湖的经历让她天然对身边任何人都抱有几分警觉和不信任。
就在沈岁宁沉思的时候,缃叶和沈凤羽进来,唤了声“夫人”,问:“还要更衣吗?”
沈岁宁看向缃叶,迟疑片刻,点点头。
沈凤羽上前扶着沈岁宁起身,边配合缃叶边问:“我看小侯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少主,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什么叫‘又’?”沈岁宁看她一眼,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抵是下午给海棠上色时累着了,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凤羽叹息,凭她对少主的了解,心知这两人八成又发生了争执。
“缃叶,我有话要问你。”
更完衣后,沈岁宁没有急着让缃叶给自己穿上狐裘,她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抿抿唇,看着缃叶一字一顿:“冬至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贺寒声有没有出过门?”
这话问出来,不光是缃叶,就连沈凤羽都露出几分惊讶来,“少主,你这是在怀疑——”
“你闭嘴,”沈岁宁打断沈凤羽,“你如实说,他有没有出去过?”
缃叶摇摇头,将那日清晨贺寒声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岁宁,他在床榻上坐着等了一夜,天亮后又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直到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才出门。
沈岁宁根据长公主平日里的起居习性,算出贺寒声出门大约已将近巳时,而她从监狱里出来时天还未亮。
如此想来,那日与她交手的黑衣人断不可能是贺寒声了,这让沈岁宁松了一大口气,可跟着她又开始苦想,那样的身手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熟悉感,还能是谁呢?
见沈岁宁眉心都快拧成“川”字了,缃叶和沈凤羽对视一眼,温声提醒:“夫人不是要和小侯爷一起去探望长公主吗?侯爷近来公务繁忙,夫人若再不去,恐怕侯爷又要出去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抽离了思绪,抬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这几日愈发迟钝的脑子稍稍清醒些。
她穿上狐裘,任由沈凤羽再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朝着门外轻吐一口白气,跨出门槛,“走吧。”
天色渐暗,沈岁宁踏着夜色来到长公主住处时,贺寒声正坐在她榻前,母子二人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体己话,明亮的烛光之下,贺寒声眉眼柔和,唇畔似乎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日子他公务繁忙,想来也鲜少陪伴在长公主身边,沈岁宁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母子。
沈岁宁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的时候,长公主发现了她,温和唤道:“宁宁来了,快进来坐吧,外边凉,当心别受寒。”
“好。”沈岁宁转身应道,脱下狐裘递给了缃叶,进屋在贺寒声旁边坐下。
她看得真切,方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好像她是什么缠人的瘟神一样,怄得沈岁宁心里梗了梗,在长公主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好在坐下之后重重拂了下袖子,以引起贺寒声的注意,宣泄着不满。
贺寒声低垂着眼眸,面色如常,倒是长公主察觉到沈岁宁的异样,不由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她看着脱掉狐裘后仍旧裹得严实的沈岁宁,淡笑着说了句:“宁宁近来似乎格外畏冷。”
沈岁宁“唔”了声,“大概头一回在华都过冬,有些不适应。”
长公主点点头,“华都和扬州的气候的确大不一样。你母亲当年初来华都时嗓子都咳血了,也是适应了许久,你可得仔细着些,平日里多喝些温梨汤润润肺,屋子里也要时常通通风,免得屋内屋外温差太大,容易受凉。”
说着,长公主看向贺寒声,“今年你身子也不像从前,一样要多注意些。”
“母亲提醒的是。”贺寒声淡淡应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榻边的火炉,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偶有几声细碎的声响。
他想了想,漫不经心提起:“近来天干物燥,时常听说有走水事件发生,前不久听闻大理寺监狱也意外失火,损失惨重。母亲屋内炭火这样足,可得让人小心照看。”
长公主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大理寺失火已是快半月前的事情,这些天我问你,你都避着不说,怎么突然……”
贺寒声没应声,长公主停顿片刻,看了眼沈岁宁,大约猜到了什么。
她在心里轻声叹息,扯了扯嘴角,“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便问你,那日大理寺走水究竟是何原因?可有人受伤?”
“林翎只说是值夜的狱卒睡过了头,等人清醒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只能仓惶逃跑,”贺寒声停顿片刻,继续道:“没人受伤,只是死了个犯人。”
“犯人?”长公主假装毫不知情,配合问道:“是什么犯人?犯的什么罪?”
贺寒声说出贺不凡的名字。
旁边沈岁宁听得真切,猛地抬眼看向他,眸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和惊异。
长公主叹息一声,迟疑着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错事,他到底还是你的叔叔。眼看着年关将至,他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作为他的侄子,得了空,还是当尽一份心力。”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沈岁宁若再听不出蹊跷来,她便枉做这漱玉山庄的少主,白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
半月前,恰好是冬至前后。贺寒声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处理掉贺不凡,一定不是巧合。
“宁宁?”
长公主突然唤她,沈岁宁回过神,应了一声,跟着就见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近来南边不太平,我这心里啊也不安得很,生怕听到陛下的传话,叫阿声进宫去。你知道吗?以往靖川还在的时候,这个节点只要被叫进宫,都免不了带回一道出征的圣旨。如今靖川不在了——”
长公主顿了顿,视线落在贺寒声的脸上,带了几分悲伤的,“这份重任,想必是要落在阿声身上的。”
沈岁宁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顺着长公主的视线看向贺寒声。
“出征”二字,对于个人和家国而言,未免有些沉重,她生于太平年代,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如今眼见着是要真切发生在自己身边了,竟有几分难言的酸涩与动容。
这份情绪不单源自沈岁宁自己,更源于与她手掌交握的长公主,也许过往的二十几年光景,有无数个日夜,长公主独自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远方的离人杳无音讯、不知生死,这样的苦,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儿子不孝,”贺寒声低声开口,声音听不出悲喜,“若真到了那日,还望母亲——勿要怪罪孩儿不能伴您左右。”
“傻孩子,你心系家国,母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你?只是……”
长公主看向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忍耐着情绪一言不发地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背。
两人从长公主住处出来时,天色已晚。
江玉楚掌着灯在前面引路,贺寒声和沈岁宁一前一后沉默不语,安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直到去往踏梅园的岔路口,见贺寒声似乎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贺寒声,”沈岁宁站在原地,紧了紧双手,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要突然杀了贺不凡?”
第99章 贺允初,你要反了么?……
听了这话,贺寒声停住脚步。
夜色笼住他高大的身形,微弱的亮光虚化了他的轮廓,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在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轻声开口:“他死于意外。”
“是吗?”沈岁宁冷笑。
见贺寒声不肯回头,她便大步走上前和贺寒声面对面,迎着他的眸光,压着声音皮笑肉不笑的,明显是在克制情绪,“样子做给旁人看也就罢了,连我也不说实话吗?”
“那你呢?”贺寒声突然反问,“你有同我说实话吗?”
沈岁宁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寒声似乎是在生气。
“如果你是指我受伤的事情,我觉得我足够坦诚了,”沈岁宁满脸真诚,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我没想瞒你,只是回来的这几天没找到时机告诉你。你看我今天不就同你说了吗?”
她向来如此坦率,反倒让贺寒声觉得是自己过于斤斤计较。
轻叹一口气后,贺寒声淡淡开口,重新回答沈岁宁的问题:“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积怨已深,杀他,不需要理由。”
“你疯了?!”
沈岁宁脱口而出,似乎不敢相信一贯沉稳的贺寒声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她定了定心神,“贺不凡本就是将死之人,他本就被定了罪,何须你这样多此一举?”
“你觉得他不该死?”
“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这话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下,沈岁宁尴尬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平稳,“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皇帝亲自定他的罪。不然就像你说的,全京城都知他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的恩怨,他这样一死,旁人自会疑心到你头上。以你现在的处境,何苦要这样引火上身?”
贺寒声沉默片刻,突然说:“我也是。”
“什么?”
“没什么,”贺寒声摇头,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外边冷,你先回房间。”
沈岁宁蹙眉,知道这人又在回避问题,她有些不死心地问:“那你呢?”
“我有分寸。”
……
那天之后,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当中。
白天点头之交,夜里同床共眠,偶尔会坐在一起陪长公主聊天,但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谁也不开口说话,就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好像把对方都视作空气一般。
刚开始沈岁宁还有些不习惯,几次试图沟通没有得到回应后,便也赌气似的故意不理人,或是当着贺寒声的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但就是不同他说话。
这两人闹别扭,苦的却是旁人,尤其是沈凤羽和江玉楚,有时候一个字说得不好,就要莫名挨一顿数落。
这天贺寒声不在家,沈岁宁晨起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觉得甚是无趣,想着许久未见沈彦,便领着沈凤羽驾车去了平淮侯府。
但到了侯府门前,管家张染却告知沈彦不在府上,连荀踪也跟着出去了。
“又不在?”沈岁宁皱眉,她上平淮侯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没有提前递拜帖的习惯,这已经是第四回 扑空了。
南方不太平,沈彦在华都也不清净。
如今朝中能战的武将少之又少,若南方真的乱起来,怕是无人能出,沈彦虽然久不上战场,但却是为数不多能够胜任此事的,须得时时做好出征的准备。
沈彦不在,沈岁宁也不想在平淮侯府多待,同张染交代了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