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仍旧垂着不方便动,沈凤羽扶她上马车的时候,旁边张染看得真切,可觉察到沈凤羽发现他在观察之后,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等马车驶离侯府一段距离之后,沈凤羽才开口问:“少主是故意让张染发现你身上有伤的?”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不进宫的理由。”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活动着左手手掌,肩上的伤口虽然正在愈合,但左手暂时还不太能使上力。
听了这话,沈凤羽撇撇嘴,忍不住嘀咕:“少主如今是越来越谨慎了,反倒是少君,越发激进莽撞。”
“你说什么?”
“咳,没有,”沈凤羽怕挨骂,不敢再在沈岁宁面前提贺寒声,只说:“先前给你递消息的那个卖浆人都消失好久了,少主你也不用担心那狗皇帝再叫你进宫。”
沈凤羽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岁宁,原先永安侯府侧门对着的那条小巷有不少摊贩,李擘派来负责联络她的线人便混迹其中,但她这次受伤回府后没两天,贺寒声就下令命府上的侍卫将这些摊贩尽数驱逐。
以贺寒声的性子,赶在皇帝下令之前动手杀了贺不凡已是铤而走险,如今又堂而皇之地驱赶了皇帝安插的线人,如此大动干戈,他是不要命了吗?
“少主,有情况,”沈凤羽压着嗓子突然喊了声,手瞬间放至腰间的武器上,“有人在跟踪我们。”
沈岁宁回过神,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从受伤后,她出门的次数并不多,但回回都能察觉到被人跟踪,她在明,对方在暗,不明身份不知目的,若是人一直不露面,她的处境也格外被动。
沉思片刻后,沈岁宁掀起车帘,把马车外正在驱车戒备的沈凤羽吓一大跳。
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沈凤羽,沈岁宁露出嫌弃的表情,淡淡道:“把车扔一边,下去会会他。”
“啊?”
沈凤羽勒紧缰绳,环顾四周,“光天化日之下,你要跟人打架?”
不等沈凤羽做出反应,沈岁宁已经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沈凤羽赶紧停好车跟上。
沈岁宁今儿既没有乔装,也没有易容,马车上还挂着写有“永安侯”三个大字的灯笼,大剌剌地走在大街上,巡视的城防军想装作不认识她都难。
沈凤羽扶额叹气,暗自腹诽:果然这才是她家少主的底色,什么谨慎保守都只是表象罢了。
“凤羽,你看前面。”
沈岁宁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凤羽看前方的一处窄巷,巷子两侧的砖墙长满了青苔,尽头有一扇上了年岁的木门,门前歪歪斜斜的匾额上字迹斑驳,与外头繁华热闹的大街相比,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
“三让……遗风,”沈岁宁停住脚步,辨认出牌匾上的字迹,不由感慨:“这巷子虽在闹市中,倒是能依稀听到学子读书的声音。”
沈凤羽点头附和,突然觉得这里的路莫名有些熟悉。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终于反应过来,告诉沈岁宁:“少主,这里是徐姑娘家。”
沈岁宁困惑看她,随即想到冬至那日,是沈凤羽亲自送徐兰即回家的,便恍然大悟,“还挺凑巧,走着走着就到她家门口了。”
自打上回在家里见过一面后,这段时间徐兰即时不时就让人送自己亲手做的点心给沈岁宁,附带一封亲笔写下的信笺,表达自己不能亲自登门的歉意。
沈岁宁想起徐兰即在信上说她近来身子不适,人都走到门前了,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便让沈凤羽去徐府门前通报,没过一会儿,徐兰即的母亲徐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
徐夫人站在门前,披了身素色大衣,头上只戴了根素簪,面容清丽淡雅,妥妥的清冷美人,徐兰即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贺夫人。”
“徐夫人。”
两人各自行礼,徐夫人面上带着客气又疏离的微笑,说:“小女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夫人若不嫌弃,妾身可陪同夫人对弈赏花、饮酒品茗。”
沈岁宁听出她客套的话里听出拒客的意思来,笑了笑,“本也是听说徐姑娘病了才来打扰,她既不便见客,我就不耽搁夫人的时间了。告辞。”
徐夫人微屈膝盖,优雅目送沈岁宁离开。
等走远之后,沈凤羽往回看了眼,忍不住凑到沈岁宁身旁嘟囔了句:“这个徐夫人看着是个厉害角色。”
“何以见得?”
“嗯……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沈凤羽如实回答。
“……”就知道她憋不出个好歹,沈岁宁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越发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沈凤羽察觉到她的意图,也不再想其他,手握着剑柄立刻跟上。
但对方似乎是个怂货,只敢在暗处跟随,不管沈岁宁怎么故意给机会都不肯露面。
沈岁宁逐渐失去耐心,可对方隐没在人群中,藏得太深,如果不主动露脸的话,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可想。
沈岁宁在街上晃悠的时候,贺寒声正在御书房独自面圣。
李擘撑着额头坐在案前,神态尽显疲惫,许是近来糟心的事情接踵而至,他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几分。
他抬起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半跪于底下的年轻人,挺直的脊梁似乎是无声的表态,贺寒声向来是表面看上去好说话,实际内里跟他爹一模一样,是个又犟又倔的硬骨头。
“允初,”许久之后,李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了几分寒意,“你……要反了么?”
这话问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兆,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深处突然炸响了一颗惊雷,在面上震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面对李擘的质问,贺寒声不卑不亢:“陛下何出此言?”
李擘冷笑一声,并没有直接挑明,但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贺不凡的死绝非意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诚然朝中想要他死的人并不在少数,可崔荣没找到,除了贺寒声,没有人敢如此毫无顾忌地动手。
可偏生这个小兔崽子做事缜密,现场并未留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所以即便李擘心知肚明,只要贺寒声咬死不认,他也没办法。
况且如今南方有军情急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加上当初潇湘之乱本也是贺家南下平定的,因此纵使李擘再恼火,也只能暂且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两相权衡之后,李擘咽下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尚未完全复原,不过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你这孩子,一向好端端的,怎么才成家半年,就老听到你这里那里不舒服,”李擘嗔了句,带了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你母亲也是,这一病几个月不见好,太后日日都念叨,你若不得空,也该让棠溪多进宫陪陪她老人家才是。”
李擘故意提起沈岁宁,还咬重了“棠溪”二字,颇有几分暗示的意思。
贺寒声听出他话里的胁迫之意,这位君王贯来爱用这样卑劣的伎俩,想必沈岁宁之所以甘愿为他做事,也是如此。
他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只应了声“是”。
两人各怀心事,只是都不将话摊在明面上来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也就是这时,王敬德不声不响地进来传话,当着贺寒声的面同李擘说:“陛下,听闻太子妃今日不知为何传了永安侯夫人进宫。如今东宫大门紧闭,听里头的人说,太子妃发了好大的火,正在问责侯夫人呢。”
第100章 永安侯夫人,好巧。……
沈岁宁在徐家附近遇上了欧阳览。
他似乎认出了沈岁宁,在大街上直直奔向她,笑里藏刀地朝她拱手点头,“永安侯夫人,好巧。”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心道不巧,但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向他行礼,“欧阳大人。”
欧阳览大笑两声,上下打量了沈岁宁一番,道:“冬至宫宴过后,老夫倒是时常听太子妃提起夫人,想来对夫人你颇有几分好感。正巧老夫今日要去东宫与太子叙话,夫人若无其他安排,不如跟老夫一道进宫吧?”
此人明显不怀好意,一旁的沈凤羽刚要开口,就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好啊。”沈岁宁欣然应下欧阳览的邀约。
……
欧阳览此人向来张狂,但凡出门,前后必定跟了数人随身伺候,此番去东宫,也是极大的阵仗。
沈岁宁跟在欧阳览后面,就跟被押解的犯人似的。而欧阳览似乎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全程未与她再有任何交谈。
到了东宫之后,欧阳芷晴早早地携宫人在殿前迎接,略显倦意的脸上终于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露出了几分笑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女儿见过父亲。”大抵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欧阳芷晴的眸中含了隐忍的泪光,然而欧阳览只是下巴朝天地哼了一声,并未有任何关心的举动,径自踏进了殿中。
欧阳芷晴只好生生将苦涩吞下,这时她才看到跟随欧阳览一同来的沈岁宁,神色一变。
“太子妃安好。”沈岁宁依礼问安,眼神在欧阳览的背影上落了一瞬,又回到欧阳芷晴的脸上,神色泰然。
欧阳芷晴脸色发青,扬起下巴警觉质问:“你来这做什么?”
沈岁宁:“路遇欧阳大人盛情邀约,便来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殿的欧阳览又折返回来走到欧阳芷晴旁边,两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岁宁。
方才跟了一路的家仆与侍卫不知何时排成两列,整齐地立在沈岁宁身侧,大有围困之意。
沈岁宁平静抬眼,直直看向欧阳览,轻笑:“原来这便是大人的诚意。”
欧阳览哼笑两声,手里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我知贺夫人将门虎女,这点人手困不住你,但这里是东宫!贺夫人动手前,最好想想凭永安侯如今的能耐,能不能兜得住你!”
“大人把我困在东宫,是为了引贺寒声过来?”
“不错。”
没想到欧阳览居然会承认得这么迅速,沈岁宁愣了一瞬,一时间竟不知当如何接话。
不过转念一想,能想到在皇城宫宴上给一个无辜女子下红颜劫这样愚蠢的阴招,凭欧阳览的智商,做出此举似乎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想到这里,沈岁宁眼里露出几分同情,她身子放松下来,稍微一动,两旁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
“放心,我又不蠢,不会跟你们动手的,”沈岁宁颇有些无语地看向欧阳览,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永安侯府一向持身中立,与欧阳家并无恩怨,贺寒声还是太子的表哥,兄弟手足,情谊犹在。欧阳大人这样大动干戈,是不是有点……呃,不太明智?”
“手足?呵,”欧阳览冷声讽刺,“太子是君,我等皆是臣民,何来手足?再说,论起兄弟手足,昭王……不也是永安侯的手足吗?”
“……行,”沈岁宁气笑,也懒得再与这人争辩,只说:“那能不能拜托大人赐个座?走了这么一路,怪累的。”
欧阳览哼了两声,大约也不想过多为难沈岁宁,便使唤东宫的人给沈岁宁赐坐,一旁的欧阳芷晴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
杏绘偷偷看了欧阳芷晴一眼,露出几分担忧来。
欧阳芷晴脸色发白,嘴唇几乎咬出血色来,广袖之下的双手暗暗攥紧,半晌后,她终于上前一步,命令随欧阳览一同来的侍从和东宫的人:“都退下!”
她这一声厉喝,瞬间叫旁人都回过神来,却又碍于欧阳览发话在先,犹豫着没有动作。
“太子妃叫你们都退下!听不懂吗!”杏绘故意咬重了“太子妃”三个字,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听令退下。
欧阳览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杏绘脸上,明显不悦。
“你也走吧,”欧阳芷晴克制着情绪对沈岁宁说,“今日,我就当表嫂没有来过东宫。”
此地不宜久留,沈岁宁也没多说什么。
她前脚踏出东宫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沈岁宁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视线却被高高的宫墙阻挡,寒冬时节,从墙内伸出的枝桠光秃秃的,连飞鸟都不愿在上面筑巢,只匆匆掠过枝头,便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她站在原地怔愣少许,没有过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