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开口再解释几句,烟花再次被点燃,盛放在夜空中。
想也是灵芮她们干的,这次点的量比刚才大很多,跟在脑袋边上炸开似的,沈岁宁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全世界的烟花包裹了,耳朵嗡嗡的,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下意识想捂住耳朵,贺寒声却先她一步。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了她发热的双耳,沈岁宁心跳突然有些加快,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怔愣了少许,忽而笑着说了声:“贺寒声,你已经很久没有吻我了。”
声音被淹没在爆竹声中,她想他听不见,她笃定他听不见,可她又有那么一丝渴求,希望能被他听见。
哪怕他们这段感情里揉进了猜忌与谎言,哪怕今夜开始,他们可能会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
她希望他吻她,就在此刻。
愿望大概是被听见,沈岁宁感到覆在双耳上的手掌微微用力,下一刻,嘴唇便被柔软的触感包裹。
耳边绵延不绝的爆炸声被隔绝开,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们在烟花下拥吻。
沈岁宁终于笑了,她闭上眼,双手环上贺寒声的肩膀,仰起头回应他。
烟花燃放了多久,他们便亲吻了多久。
“其实没有很久的。”
“嗯?”
沈岁宁被吻得有些恍惚,她没有听清,还没来得及思考,又很快被缠绵着包裹起来,思绪飘远。
爆竹声中夹杂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在亲吻的间隙,贺寒声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吻过你无数次了。”
第105章 她和贺寒声的夫妻情谊……
爆竹声中起新岁,初一清晨,李擘依例进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原本平静祥和的皇城在李擘踏进寿康宫的那一瞬间弥漫起了浓浓的火药味,太后神色并不太好,哪怕看到皇帝进来了,也不像以往那样装个样子,上演一番母慈子孝。
“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昨夜睡的可还安稳?”
李擘笑着施礼,见太后脸色铁青,他唇角笑容止不住扩大,“今儿大年初一,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高兴了?来人——”
他抬抬手,轻描淡写地命令:“寿康宫众人办事不力,惹得太后不悦。把那几个掌事的宫女太监拖下去,狠狠地打!什么时候太后露出笑容来了再停下来。若太后一直不笑,便打到死为止!”
殿内的宫女太监大惊失色,顿时跪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打!”李擘似是铁了心的,侍卫们立刻应声将人拖拽出去。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后关系一直不算和睦,只是以往都碍于颜面,在旁人面前做足了表面功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上回冬至宫宴皇帝下令掌嘴了太后身边的何泉公公,今儿大年初一更是直接闹到寿康宫里来,摆明了是要跟太后撕破脸。
太后也不是不明白,眼看着宫里人都要被拖出去杖责,高声喝止:“住手!”
侍卫们倒是很给面儿,停了手。
太后冷着脸看向李擘,“皇帝今儿一大早来哀家宫里闹,是嫌哀家这个年过得太安稳么?”
李擘“哦?”了一声,笑得颇有几分故意,“儿子不过是觉得母后宫里太清净,想添点生气罢了。”
说完,却也没有继续为难寿康宫的其他人,只摆了摆手,命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旁人离开后,太后终于不再克制,出声质问:“贺不凡一死,皇帝便急着清算那些与他有往来的朝臣,是不是过于心急了点?”
“清算?”
李擘笑了,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玩起面前的茶壶杯盏,神色淡淡,“不过是让人处理了几个碍事的小角色,在母后眼里,这就叫清算了?”
“倒是哀家疏忽了,竟不知皇帝何时又养了如此得力之人。”
“母后才是让朕大意,久居深宫之中,居然也能将关系网织得如此紧密,谁知是不是因昭王养在您膝下太久,让您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扯了下嘴角,强颜欢笑,“昭王是哀家的孙儿,哀家疼他也是理所应当。除此之外,哀家从未有过旁的念想,倒是皇帝你,丝毫不顾念母子情份,要将哀家赶尽杀绝。”
“母子情份?”
李擘重复了两遍,眼里有一瞬的迷茫,可很快他又嘲讽出声:“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叫朕顾全大局,不能有自己的情感,连喜怒哀乐都要斟酌,不能随便哭、不能随便笑,便是眼看着自己最为敬重的母亲逼死了心爱的女子,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朕是天子,要以大局为重,天下所有人都指着朕,所以阿瑾尸骨未寒时,朕甚至都来不及看她一眼,便要在这后宫里开枝散叶,就因为朕是皇帝!必须割舍掉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情感!”
“而这所有的一切,母后——”
李擘大步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开嘴悲凉地笑出声,“都是您当年,亲口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您现在跟我提什么母子情份?早就没有了。”
李擘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似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太后沉默许久,沙哑开口:“阿瑾当年……并非哀家容不下她,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她的母家不能给朕带来助益,朕需要一个家族强盛的妻子,助益朕夺取天下大业。”李擘打断太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这话,母后已同朕说过多次,朕已经听到厌烦了。”
太后闭了闭眼,无从辩解。
勾结宦官,串联朝臣……皆是她分外之事,这些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即便是她之后做的种种都是为了自保,尚且情有可原,唯独徐瑾这件事,她辩无可辩,这也是多年来横梗在母子二人之间的一根毒刺,分毫都碰不得。
“事已至此,哀家无力解释再多,”太后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得犹如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你打算如何?是要像当年处理庆国侯、周培和贺长信那样,把所有人都逼死么?”
李擘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情绪,又似乎是骤然之间看到了自己年少时,几十年来的物是人非让他内心滋生出了茫然,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当年和如今,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
徐瑾死于李擘登基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时候整个天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怀揣着对安稳新生的憧憬,李擘想,他既然已经坐上这个皇帝之位了,也依着太后的意思立了胡氏为皇后,他可以把心爱的女人接进宫里,哪怕是做个妃子也好。
这个心思种在李擘心里许久,但他不敢直接和太后提,而是叫来了彼时与他情同手足的大臣们一一商议,询问他们的意见,毕竟李擘的位置是他们竭力争取来的,若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想必太后也不会再反对。
可是,庆国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直言徐瑾乃是太后母家的人,又得皇帝偏爱,他日必将形成外戚之祸,重蹈前朝覆辙。
除了庆国侯,反对的朝臣不在少数,李擘没有办法,彼时徐瑾又怀有身孕,他想着要不就再等一等,等到徐瑾诞下皇嗣,立妃也该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结果徐瑾生下了蔽月公主没多久,还没等来册封妃位的旨意,便永远合上了双眼,李擘伤心欲绝,却还要克制着情绪早朝问政,假装没事。
徐瑾死后的第七天,李擘记得清楚,那天是夏至,当时周培见他终日郁郁寡欢,没日没夜地宿在养心殿,便劝他多去后宫流连,好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
大概就是那个夏至,李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感到陌生的自己,那个他毫无由头地处死了庆国侯,流放了周培,沈彦退隐离开华都后,就连他最信任的贺长信也与他生了罅隙。
李擘迷茫地看着太后,当年极力反对他与徐瑾的母亲如今发间早已夹杂着白发,她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李擘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至,年少的那个李擘就已经死了。
……
九霄天外。
沈岁宁坐在窗前擦拭着手中短匕,目光却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
“少主一向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想来又是有了新的打算。”洛九寻拎了一壶清酒走进屋中,坐在沈岁宁对面将酒温上。
沈岁宁笑了笑,收起匕首,“如今这京城里,只有你最懂我。”
从扬州随她来的众位亲信并不知晓朝廷中事,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这一档子事,便也只同洛九寻说得上。
洛九寻抬眼看到沈岁宁收匕首的动作,顿了片刻后开口:“来华都不过半年光景,少主便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恣意明媚,瞧着像是多了许多心事。恕属下多嘴问一句,这趟浑水,少主就非趟不可吗?”
“皇帝这次让我动的是一个姓葛的老臣,他虽然替太后和世家做过事,但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找到他的时候尚未说明来意,他便吓得屁滚尿流,还供出了一个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洛九寻的问题,洛九寻便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供出了谁?”
“谢昶。”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去狱中见贺不凡的时候,他也提到过,谢昶和永安侯的死有关联。”
洛九寻微微一愣,忍不住提醒:“谢先生是老爷的挚友,也是贺小侯爷的恩师。少主你……”
“我知道。”
沈岁宁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京城的冬似乎格外冷些,有种淬入骨髓的寒凉。
她仰头喝下洛九寻为她斟的一杯温酒,方才开口:“年前我随阿爹去见过他。爹说,二十年时过境迁,留下的唯一好友便是谢昶。除夕那天,他还派人来给贺寒声送生辰贺礼。”
“贺侯爷这样谨慎又重情的人把膝下唯一独子托付给他,想来对他也是万分信任。贺寒声是他亲自带大的得意门生,就连表字‘允初’是他亲自取的。小九,”沈岁宁顿了顿,“你说……贺侯爷故去之后,谢昶每每见到贺寒声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年年清明寒食,他看着贺侯爷的灵位时,又在想些什么?”
洛九寻没有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是为她添了酒。
等到杯中酒尽了,洛九寻才缓缓开口:“少主向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下一步,难道要去找谢昶先生当面对质吗?”
沈岁宁沉默。以她的身份去找谢昶并不合适,那不仅是贺寒声的恩师,还是她爹的挚友,是她的长辈。
而且她这一去,无论事实究竟如何,这残忍又难言的真相一旦被捅破,沈岁宁和贺寒声这半年来的夫妻情谊,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事总得有个了解,”片刻后,沈岁宁故作轻松道:“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吧。”
第106章 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倚竹园一如既往的清净,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约是因着过年,谢昶平日里的那些门生这会儿都不在,连他那个叫金吉的小门童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谢昶一个人,摆了张长长的木桌,手里握着画笔。
他脚边全是画稿,谢昶喜欢画竹子,放眼望去,地上一水儿的全是竹子,全华都就数谢昶的竹子画得最好,千金难求,沈岁宁在沈彦府上见到过他送的一把小扇,上面寥寥勾了几片竹叶,沈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岁宁不懂画,她只是莫名觉得,今日谢昶的背脊,似乎比去年她初次进京时看到的要直些。
“你来了。”
谢昶添完最后一片叶子,将画纸拿起来看了又看,似乎还是不太满意,于是把画纸撕了个粉碎,自言自语:“老喽,连画了一辈子的梅兰竹菊都画不明白喽!”
“哪有?前两天上我爹那儿吃饭,他还提醒说赶明儿来给谢先生拜年的时候,一定要向您讨一幅墨宝。他最挑剔了,放眼全京城,也只有您的手笔能让他念念不忘,说您画的竹子是古往今来最竹子的。”沈岁宁的声音很轻快,全然的小辈恭维长辈的语气。
来华都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其实沈岁宁跟谢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跟沈彦或者贺寒声一起,私下里基本没见过。
她听旁人说,谢昶是个顶顶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傲,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否则不会一生无妻无子,他平日里待她热情,大约是看在她是他故友沈彦的女儿,又或是他爱徒贺寒声妻子的份儿上。
无论是哪种缘故,总归不是因为沈岁宁这个人,谢昶格外看重的儒家那一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君臣父子的伦理规矩,大约是不喜欢她这种随性散漫、能把所有长辈处成平辈的人,他最喜欢的学生,大概就是贺寒声面儿上那样,听话,自律,温润,懂礼,有分寸。
谢昶问她:你懂竹子吗?
沈岁宁说她不懂,她画的竹子比鸡踩出来的还不如。非要扯上点关系的话,就是她小时候练剑,最早用的是竹剑。
谢昶沉默半天,说他其实也不懂,因为喜欢竹子的并不是他,是贺长信,他最早喜欢画的,其实是梅花,是贺长信故去之后,谢昶才开始莫名地喜欢画竹子,并且只画竹子。
谢昶说,最开始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最讨厌的就是竹子,就像当年他们那一批老友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贺长信。
贺长信草莽出身,入仕前其实没读过几本书,而谢昶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来的,他参加过科举,在前朝也当过小官,平日里说话都是文绉绉、慢吞吞的,有时候绕大半个圈子,贺长信也听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贺长信是个直脾气,有时候会急,他常说谢昶是读太多书把脑袋读傻掉了,连话都讲不明白。谢昶哪听得这话?但他一贯的教养让他说不出骂人的话,只会涨红着脸愤懑地甩他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