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这句话贺长信也听不懂,懂了之后,他管谢昶叫“冬虫”,给谢昶气得够呛,写了足足两页文章来骂他,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话,那会儿华都人人都觉得,谢昶与贺长信不和睦,只是谢相爷性子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吵闹归吵闹,两人共事的那些年,作为李擘的左膀右臂,各自执掌文武大权,也算是开创了大成建朝以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贺长信虽然性子急,但他不莽撞,他也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有些决策做不明白,于是关键的事情上都会优先过问谢昶的意见,而谢昶虽然不满比他小了快一轮的贺长信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他的仗义,有时他心直口快顶撞了李擘被惩罚,谢昶也会搭把手,替他说几句好话。
当年贺长信提出要改兵制的时候,谢昶虽然不同意,但李擘真正动怒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全他。
谢昶说:“靖川的性子就跟竹一样,宁折不弯,刚直得紧。说好听点,叫正直。说不好听了,是固执。有一段时间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那会儿其实天下已经太平,各地诸侯都已经归顺朝廷,只有南方一带的草莽还在作乱,靖川他非要出兵,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那会儿大成刚刚平定北境,从战乱的阴影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国库吃紧,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用武力去征服,他就说让我们这些做官的勒紧裤腰带省些银两去打仗,打完仗,百姓才能过好日子。多荒谬的提议啊,但他不觉得有问题。文武百官极力反对,陛下也不支持,他非要犟,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会儿我看他和他看我一样,哪哪都不顺眼。”
沈岁宁听父亲说过这事儿,潇湘、岭南之乱都是贺侯爷平定的,虽然都是南方,但那一带的人和江南这边的习性不大一样,他们倚山而居,又有水系环绕,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加上鱼米之乡粮草充足,真要打下来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成的事,可若是三五年,那时候的朝廷确实耗不起。
当然,后来还是贺长信带兵南下去平定了,不管他是怎么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做到了他承诺的,后来潇湘一带确实安稳了许久,直到这两年才又开始有了不臣之心。
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当时也在赌气,我知道我跟靖川说这些他不会听,我就想,那好啊,那你依着你那榆木脑袋的牛脾气去你的云州吧,你入了局,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再差的打算,只要他活着,哪怕陛下真的下旨要斩了他,我在京城,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
第107章 胆大包天沈岁宁。
谢昶生前门生众多,他虽膝下无子,但出殡那日,华都三千太学生徒步数百里送他出京,场面格外壮观。
他的后事由贺寒声一手操办,加上年关各府上走动频繁,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贺寒声都没怎么回过家门。
自打长公主病重后,偌大的永安侯府便格外冷清,谢昶仙逝之后,府上更是如同结了一层冰一般,冻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都觉得冷。
景跃站在府门前搓了把说,问景皓:“你说今年冬天是不是格外冷些?年前下了好几场大雪,年后这天就不见晴。”
“是啊,今年气候反常得很,”景皓点头附议,“连侯爷穿得都比往年多了,也不知夫人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
临江别苑,沈岁宁打了个寒颤,又往炉子里扔了把木屑,这是苏溪杳特地为她调制的香料,可以平心静气,疏肝解郁。
她近来神思不宁,夜里更是辗转反侧,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
坐在她对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可耳朵又奇异地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神也在闪躲,单薄的身躯蜷缩着,准备迎接对面的狂风骤雨。
果不其然,下一秒,卷轴和册页甩在了他脸上,伴随着沈岁宁劈头盖脸的骂声:“陈千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这些年张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当屁放掉了?是上赶着要给阎王拜年吗?好端端的你给那些公子哥当什么代笔!”
陈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申辩。
他想说自己是被骗的,第一次卓文斌那群人邀他去笔会,跟他说题的文章不要落款,这样比试才更能见真章,陈最信了,但后来他的文章被卓文斌改了名字拿去应付国子监的夫子。
这事儿陈最原本是不知情的,但他那篇文章被夫子连连称赞,很快便在华都传开了,卓文斌便又来求他,让他替自己再写几篇。
陈最当然是拒绝的,但卓文斌威胁他,说陈最若是不同意,就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张玄清夫子的学生沽名钓誉,在京城给别人作代笔。
陈最气极了,但是又不懂怎么处理这事,便被卓文斌哄着又给他作了几篇文章,连带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也趁火打劫,如今卓文斌借着陈最的手笔在华都小露头角,引起了注意,连太子都知晓了他的名头,两人这才慌了,但卓文斌威胁陈最,说他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身败名裂。
可这些话陈最不敢同沈岁宁说,祸已经闯了,怎么申辩都苍白无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会害得张夫子清誉有损,还可能会连累平淮侯时,陈最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沈岁宁,坦白了真相。
沈岁宁知道之后,不知道使出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若是山庄的人干了这等蠢事,莫说只是庄法伺候,便是打残了扔下山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可偏生这陈最是张玄清最疼爱的门生,当初张夫子极力反对他下山,是沈岁宁自己打包票要把人带下来的。
见沈岁宁半晌都不说话,陈最有些心慌,忍不住喊了句:“沈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我娘要是生出你这么蠢的弟弟,我都得连夜给她踹回肚子里。”沈岁宁冷笑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陈最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急得要追出去,“沈姐姐!这祸是我闯的,我死不足惜,可是夫子他——”
“你闭嘴。”
沈岁宁转过身喝止他,眼神冰冷,瞬间把陈最从头到脚浇透,他下意识害怕沈岁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沈岁宁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就走了,陈最摔坐在原地,看着一旁案几上的纸笔呆愣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永安侯府。
贺寒声才操办完谢昶的后事回京,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听说宫里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昭王、薛太傅、林相爷、沈彦等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养心殿,皇帝连下两封诏书,命他即刻进宫,刻不容缓。
于是贺寒声匆忙换了身合适进宫的衣服,连长公主那也顾不上去,便要往宫里赶。
“贺寒声!”
沈岁宁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寒声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听到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有事求你。”
贺寒声没问是什么事,只说等他回来再说,便上了马车。
沈岁宁显然不是个会有耐心等他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出门去了,她要去徐家找徐兰即,原因很简单,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而陈最代笔的那些文章,都是从国子监传出去的。
站在陈最的角度,她也理亏,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让陈最自生自灭,可看在张玄清的面子上,沈岁宁不能不管不顾。
可这事儿沈岁宁处理不了,她只能去找徐兰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然而比沈岁宁先到的,是抄了徐府的大理寺官兵,隔了一条巷子,沈岁宁看到徐家门前“三让遗风”的匾额躺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官兵和被押出府门的仆役无情践踏,生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痕。
出了这样大的事,作为一家之主的徐咏却不在,守在府门前的徐夫人岿然不动,眼看着官兵们把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半分不退。
为首的官兵叫颜富,他无奈提醒:“夫人,徐大人已经押解入狱。圣上有令,徐府上下的家丁一律问斩,奴婢重新发卖,女子亲眷另行关押。夫人挡在这里不让我们进去带小姐出来,是想要抗旨吗?”
徐夫人不言其他,只道:“我丈夫只是被传入宫中问话。我今日便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颜富说:“夫人莫怪属下多嘴,徐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徐夫人嘴唇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身子却依然半分不动,只重复了一句:“我等他回来。”
颜富一向敬重徐咏,如今哪怕圣命在身,他也不好真对徐夫人用强的,苦口婆心劝说不动,双方便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让。
可徐府陆续有人被押出来,都是府上的家丁,沈岁宁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徐夫人之所以不退,是为了保护徐兰即。
也就是那时,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相望,徐夫人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可沈岁宁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只看到她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个头。
于是沈岁宁转身没入人群中,几乎是同时,徐夫人趁颜富不注意,夺过他的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夫人!莫冲动啊!”颜富慌了神,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闹出人命来。
徐夫人笑了笑,她叫了颜富的名字,问:“你第一次见你徐先生的时候,是几岁?”
颜富哭着说是十九岁。
他人笨,发蒙比旁人要晚,家境也不好,别人都说他走不了念书这条路,是徐夫子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提了两斤猪肉,走了好几里路去他家,生生把他劝回来的。
颜富家就是个帮人杀猪的,如果不是徐夫子,他不会有今天。
徐夫人想起了十几二十年前徐咏在乡县办学,回到京城后,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劝来国子监念书,他这人有时候也挺轴,有的父母拿扫帚给他赶出门,他也只是拂拂衣袖说那他改天再来。
她看向颜富,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你徐先生的学生众多,你算是有出息的一个。他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你们这帮孩子什么事,今天,我想替他来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