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李屹承就这么毫不保留地戳穿她的心里话,徐兰即当然还是会觉得难堪,但她不像以前那样羞恼地否认,而是紧了紧拳头,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殿下既然知道我的意图,不如有话明说吧。”
徐兰即想,大概是同沈岁宁呆久了的缘故吧,那姑娘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拐弯抹角,她喜欢沈岁宁的坦率,甚至可以说是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听了这话,李屹承敛了神色,重新端坐好,盯着徐兰即看了半晌,“我的意图,不明显么?”
“徐兰即,你若不是个瞎的或是傻的,也该看得出来我的心思吧?不然旁人口中一个寄人篱下、性情孤僻的皇子,怎么会追在你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了这么多年?”
徐兰即脸烫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殿下……”
“行了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李屹承抬手打断她,“先听听我的条件呢?”
“……好。”徐兰即咬咬唇,她清楚自己现在似乎无路可走,除了眼前这人,没有人可以帮她。
李屹承身子坐得笔直,神色也有些绷紧,如果观察得细致,甚至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少年的爱积压在心里已经许多年,炽烈又卑微,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已经默默爱了她许多年,等到了真正唾手可得的这一刻,却又卑劣地希望,乞求垂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份感情当中的上位者,也就是眼前这人。
于是“做我的妻子”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做我的床伴”,看到徐兰即的神情从惊怒变成羞恼,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克制着,李屹承居然可耻地感到了一丝丝羞辱她的快感。
他有几分高兴地看着徐兰即,大约是料定了为了她的父亲她没法拒绝,神色既是期待,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凉。
期待这个硬茬子能服个软,又可怜自己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不是输掉的那一方。
当然这种矛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他这句话刚落地,屋内顿时一片死寂,下一刻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没等李屹承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的茶水已经“哗啦”一声泼到了他的脸上。
沈岁宁泼完李屹承,“哐”地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桌上的杯子也缓缓裂成了两片。
被浇了个透的李屹承:“……”
跟着冲进来但没拦住人的贺寒声:“…………”
站在旁还没从羞怒中缓过神来的徐兰即:“………………”
第111章 你们两口子真是一个比……
李屹承被浇了个透,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淋湿了雨的潦草小狗,水顺着发髻和下巴淌落,他领口都湿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亮亮的,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迷茫,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今天为了见徐兰即,本就乔装打扮了一番,像个不起眼的书生,脸上还抹了粉,被这样一泼,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李屹承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哪怕他从小便是个不得宠爱的皇子,可他养在寿康宫,哪怕父皇再不待见他,有太后的庇佑,有皇子这个身份的加持,在外人眼里他也是尊贵的、不容亵渎的昭王殿下,没有人敢忤逆他的。
可是今天,沈岁宁把凉掉的茶水浇在他头上,还当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的面。
他听到沈岁宁问他:“你是喜欢徐桢的吧?尊贵的昭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冷,甚至带了不悦的质问,但李屹承没有觉得生气,只是讷讷地“啊”了声,颇有几分郑重地点头,“是。”
徐兰即有些尴尬,伸手想拉住沈岁宁,被沈岁宁反手躲开,她往前一步,单手撑在桌上,直视着李屹承。
“这话我本不该问,免得叫徐桢难堪。但是昭王殿下,”沈岁宁一字一顿,“你求爱的方式,真的很烂!你若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该让她看到你的真心,而不是在这里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故意羞辱人。况且徐桢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昭王殿下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太过了吗?”
李屹承没法反驳,因为沈岁宁说的都是事实,他刚才临了才改口的话,旁人听起来的确是他在拿徐家的生死存亡作为条件,威胁徐桢来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对于刚经历了家庭变故的徐桢来说,是多么残酷和伤人,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
徐桢那么骄傲又要强的姑娘,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回过神来后,李屹承立刻起身看向徐兰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颇有几分无措地开口:“对不起表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李屹承说不出口,他只是不想承认他从小喜欢的姑娘心里分毫没有他罢了。
眼看着场面一度尴尬,贺寒声站出来打了圆场,他温声同沈岁宁说:“宁宁,天色不早了,你和徐姑娘先回去吧。”
沈岁宁看了眼徐兰即,点点头,两人便转身出去了。
李屹承恋恋不舍地看着徐兰即离开的方向,她刚刚退身行礼的时候眼底隐忍的红晕,看得李屹承恨不得两巴掌扇死自己。
等人离开后,李屹承瘫坐在椅子上,连脸上的茶水也没空去擦,他问贺寒声:“表哥,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
贺寒声也不同他客套,想也没想就回答:“是。”
李屹承:“……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
“客套的话,平日里殿下没少听旁人说,想必也听腻了,”贺寒声笑,忽然又想到刚刚沈岁宁的举动,便敛了神色斟酌道:“方才宁宁……”
李屹承抬手打断他:“你放心,表哥。且不说表嫂刚刚的话的确有道理,她救了徐桢两回,这是天大的恩情,日后就是嫂子脚踩我脸上辱骂我,我也不会计较的。”
“……”贺寒声没作敢声,这事儿沈岁宁真干得出来,方才她还是太收着了。
李屹承大约也感觉得出来,既羡慕又后怕地同贺寒声说:“表嫂还是顾着你的,不然我感觉她刚真能把杯子扣我头上。”
贺寒声默了两秒,如实道:“我在她那没这么大面子,她那是怕徐姑娘难堪。”
“……那也挺好,”李屹承自顾自地打着圆场,想了半天,硬是憋出一句:“表嫂是个性情中人。”
李屹承想起自己小时候,旁人总说他性情孤僻,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几个,其实徐桢跟他也一样的,每回大大小小的宴席,只要是徐桢去了,她总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徐夫人身后,同谁都不沟通,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辩驳,只会自己默默躲在没有旁人在的地方擦眼泪。
徐桢这人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实际上内心也是很孤独的吧。若是有沈岁宁这样的朋友伴在她身边,或许她能少受许多委屈。
“表哥,你同表嫂说,让她转告徐桢,徐家的事,我会摆平的,”沉默了有一会儿后,李屹承这样跟贺寒声说:“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其他的话,当我没说过就行……也不能当没说过,我会再去给她道歉的。”
……
回去的马车上,徐兰即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沈岁宁看到她红红的双眼,很明显感受到她是在克制着情绪。
或许愤怒,或许悲伤,或许其他的什么情绪都有,从徐家出事到今天,沈岁宁没见过徐兰即面上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今天是第一次。
想到苏溪杳的交代,沈岁宁颇有几分紧张地道:“你心里要是不舒坦,找个柔和点的方式发泄发泄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动气啊。”
劝人总归是要劝的,但沈岁宁自己心里也气得很,她想刚刚若不是怕贺寒声收不了场,她非得把那口出狂言的狗屁昭王的脸按在桌上摩擦解气。
看着沈岁宁紧张的样子,徐兰即忽而轻笑出来,她今日折腾得腰痛,便稍稍调整了下坐姿,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跟沈岁宁说:“我不生气。我知道昭王殿下说那话并非有意羞辱,我不怪他。”
沈岁宁皱眉,“你跟昭王……”
徐兰即没说话,沈岁宁又立刻道:“我不是要插手你们的私事。只是你得想明白些,毕竟你父亲的事……到底还得指望着他呢。”
沉默许久,徐兰即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我想得明白。”
沈岁宁抿紧嘴唇,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在扬州时,因着漱玉山庄在江南的名头,她不能说是说一不二,但遇到的大多数买卖,只要努努力都能够摆得平,但到了华都,她有过太多次的无能为力。
站在她的角度,沈岁宁不能接受徐兰即要为了家里人出卖自己去同昭王做交易,可是站在徐兰即的角度,她无人可依,在华都这个地方,莫说是徐兰即,便是昭王要摆平徐家的这件事情,他自己估摸着都得掉一层皮。
沈岁宁叹气,难怪自小她便听母亲说不喜欢华都,这鬼地方,当真是糟糕透了。
正当沈岁宁思绪万千的时候,徐兰即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沈岁宁的手。
徐兰即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加上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体己的朋友,因此连真心实意的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觉得任何语言的分量跟沈岁宁对她的恩情而言,都太轻了,徐兰即知道这本来是一件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甚至同永安侯府也无甚关联,但她还是冒险入局。
如此石破天惊的壮举,很难不让徐兰即想,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还得起她的这份情。
似乎是看穿了徐兰即所想,沈岁宁蹙着眉收回手,故意不着调地来了句:“这回可不是几盒糕点就能摆平得了的。等你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再想想怎么好生谢我才行。”
徐兰即笑了笑,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腹部。
她才有了不到一个月出头,腹部还很平坦,如果不是偶尔的不适感,徐兰即压根不会想到这里现在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刚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徐兰即第一反应是害怕,她从小到大受过太多的规训,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一个女子的清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她这样的家庭,之前父亲有一个学生家里便是,他妹妹未婚先孕,父母觉得有辱门楣,便要活活把她沉入湖底溺死。
徐兰即当然不想死,可她明白父亲在华都的处境,也知道徐家向来最看重的是什么,她不能让徐家的声誉有损,便想着偷偷买一帖堕胎药,把孩子流掉。
可是比郎中的药先到的,是母亲。
她跪在徐夫人面前良久,对面一声不吭,半天之后,徐兰即才听到母亲平静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兰即说是冬至那天,徐夫人又问她:她是自愿的吗?
徐兰即没说话,徐夫人便懂了。
她让徐兰即起身,同徐兰即说,叫她不必过于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本不是她的错。旁人作的恶,不当由她来承受外面的风言风语。
徐兰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神色变得温柔起来,眼里强忍着泪水,她数着母亲离开的日子,想着如果人真的有来世,或许她能转世成她的孩子。
不想在沈岁宁面前太过失态,徐兰即很快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若是你不嫌弃,等孩子生下来,便认你做他的干娘。”
沈岁宁哼了声:“我可没红包给他。”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马车突然在路上停下,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太阳没完全落山,只是这一片僻静,路上人烟稀少,稍微有一丝丝风吹草动,便能很快被察觉到。
沈岁宁警惕起来,手立刻握紧身边的武器,掀起车帘一角,和灵芮交换了眼色。
灵芮点点头,调转了方向,重新架起马车,屋檐上也迅速闪过几个矫健的身影往反方向奔去,是颜臻带领着的碧峰堂的暗卫们。
沈岁宁听到动静,便明白她们是被人盯上了。
而且对方还是个难缠的家伙。
第112章 釜底抽薪,未尝不可。……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沈岁宁有些坐不住,她向来不是个会坐享其成的人。
马车并没有走得太远,她沉思了一会儿,从座位底下掏出弓箭,掀开车帘叮嘱灵芮:“你照顾好徐姑娘,务必确保她安全。”
说完,不等灵芮反应,她便纵身跳上屋檐。
“少主!”灵芮急得大喊,但是又不能追过去拦人,只好咬牙按照沈岁宁的意思,先把徐兰即护送回去。
沈岁宁也不傻,她见对方能和颜臻她们僵持不下,心里便知道对方来路不简单,也就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借着屋檐掩护躲在暗处,架起弓箭等待时机。
颜臻和灵芮作为碧峰堂的护法,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颜臻的内功略胜一筹,剑法却不如灵芮灵活,在面对这种以灵活度取胜的刺客时稍微有些占下风。
对方蒙了脸,不好辨认,但沈岁宁观察着对方的剑法,虞山剑派的剑气和特征逐渐被颜臻逼出来,她眼神越来越冷,等到心中的疑虑落定之后,拉满了手上长弓,连发三箭。
段克己迅速反应躲开,看到屋檐上拉弓对准自己的红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颜臻趁机反攻,剑锋逼了过去,他来不及后退,胸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痛得他闷哼着后退。
沈岁宁抓住时机,又射了一箭,很明显是在替沈凤羽报上次的一剑之仇。
但不同的是,她这次专门避开了段克己的要害,看上去是打算活捉,颜臻察觉到沈岁宁的意图,两人打着配合,很快便重伤了段克己。
段克己悲凉一笑,心知今日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也不恋战,立刻转身跳进了黑暗之中。
颜臻准备去追,被沈岁宁叫住,“颜臻!你去和灵芮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