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宁扔下这句话,自己便追过去了。
没了段克己,剩下的这些刺客并不足以造成威胁,很快便被碧峰堂的一重人士拿下,除了被沈岁宁射中的几个,全留了活口。
段克己身上伤很严重,血流了一路,实在是体力不支,便索性放弃了逃走,转过头摘下了脸上的覆面,艰难向沈岁宁作揖行礼,“又见面了,沈少主。”
“少跟我整这些没用的。”沈岁宁单手将长弓背在身后,另只手握在腰间的剑上,和段克己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看到段克己身前一地的血,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吃了。”
段克己笑了笑,照做。
沈岁宁:“不怕是毒药么?”
段克己摇摇头,“少主追了这一路,不就是想留段某活口,好拷问我么?再说,若是少主给的毒,段某也认。”
沈岁宁冷笑,手重新握在剑把上,问他:“是谁花钱雇的你?”
“无可奉告。”
“你一介江湖布衣,好端端的掺和朝廷的事做什么?”
段克己笑了,“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想试试。”
“……”沈岁宁克制着想一剑捅死他的冲动,她需要从段克己口中得知雇他的人到底是奔着徐兰即去的,还是因着旁的什么人。
若单单是为了徐兰即,她一个弱女子犯不着对方花这么大手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段克己先开口解释:“那天,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下属。”
沈岁宁打断他,纠正:“是朋友。”
“好,朋友,”段克己深吸一口气,“我并非故意伤她。我对你,对漱玉山庄没有敌意。”
这话沈岁宁倒是信,她刚在暗中观察段克己和颜臻对打的时候分明很悍,好几回把颜臻逼到绝地,但看到她之后,段克己的剑锋就收着了,明显是才反应过来和他对打的是她的人。
那段克己这是在做什么?他不是个不守道义的人,便是对方开价再高,也不当做这个追杀孕妇的买卖。
沈岁宁思量了片刻,正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暗器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迅速拔剑转身挡开。
她眼神顺着暗器的方向缓缓往上,就看到屋檐上站立着的黑衣人,他身上披着那身厚重的斗篷,脸上的鬼面具神情可怖,一双拳头大的眼睛在黑夜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人在冬至那天一剑捅穿自己的情形历历在目,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岁宁后退两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被丢在原地的段克己:“……”
……
沈岁宁跑出了二里地,确认那个鬼面人没有追过来之后,才终于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单挑她打不过人家,那她就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梁子反正是结下了,她总会找到机会把那一剑捅回来。
不过人到了安全区后,沈岁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鬼面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
上次交手是在大理寺监狱前,她易成了崔荣的脸,对方才会那般下死手,但后来意识到她不是崔荣的时候,沈岁宁明显感觉到对方是有些错愕的。
她当时都伤成那样了,若是真要她的命很容易,但对方放过她了,所以那个鬼面人当时大约就是去杀崔荣的。
那这次呢?他又是奔着谁?段克己?还是……
沈岁宁想到了徐兰即,心下猛然一颤,立刻绕回了临江别苑。
徐兰即早就在灵芮颜臻的护送下安全抵达,正焦急地等待着沈岁宁的消息,见她平安回来,众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灵芮抱怨她道:“少主还是这样冲动,亏得凤羽先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少主现在比以前稳重多了,我看啊,净是骗人的!”
换作以前,沈岁宁早怼回去了,但刚刚遇到了鬼面人,冬至被捅那一剑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左肩上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沈岁宁这会儿还在后怕,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于是她点头,非常认可地附和道:“你说得对,下次你一定要拦着我点。”
灵芮:“?”
和颜臻对视一眼后,灵芮忍不住摸了摸沈岁宁的额头,又用手指抠了抠她下颌线,“这也不是别人假扮的啊。臻臻,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居然梦到少主说她下次冲动的时候要拦着她点。”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开灵芮在她脸上乱摸的手。
确认徐兰即没事之后,沈岁宁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又让颜臻传信给揽竹,让她亲自再带些人手过来守在临江别苑附近,但不要打草惊蛇,只需防着些就行。
三大护法都在之后,沈岁宁才安心回到永安侯府,中途还让人给苏溪杳也传了信,确认沈凤羽的身体恢复得如何,毕竟三个护法都去守着徐兰即了,她自个儿身边也不能没个人。
沈岁宁一进府门,贺寒声立刻迎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皱眉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灵芮呢?”
“我把她留在临江别苑了,”沈岁宁拍着自己的小心脏,在贺寒声面前,她终于不再端着,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贺寒声,我又遇到上次那个伤我的鬼面人了,他这次好像是奔着徐兰即去的。”
在沈岁宁看来,那个鬼面人既然会去杀崔荣,指使他的人一定是朝廷中人,而段克己一介布衣,断然不可能是他的目标。
他今晚会出现,大约是和徐家的事情有关联,但沈岁宁也不确定他是哪一方的,只好跟贺寒声商量。
但贺寒声半天没回应,沈岁宁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见贺寒声不做声,神情也有些微妙,沈岁宁以为他还在介怀之前她瞒着他受重伤的事情,便解释:“你放心,我这次没跟他交手。我一看到那个面具出现,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寒声轻咳一声,“……外面冷,进屋说。”
“哦,好。”
沈岁宁乖乖跟着进屋。
正月还没过去,天气虽然暖和了些,但还是冷,尤其是到了夜里。
两人回了卧房,各自去洗漱之后,回到床上躺下。
沈岁宁先去洗漱,她裹着被子等贺寒声躺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所以你说,那个鬼面人到底是敌是友?如果是敌人的话,他是想要这个人还是要她的命?你们华都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大手笔对付一个小姑娘吗?”
贺寒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第一个问题,想了想,说:“欧阳览这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那天在御前,太子为徐家辩驳了几句,让他觉得太子对徐姑娘余情未了,威胁到了太子妃——你去过东宫,应该知道欧阳芷晴在宫中处境并不算好。”
沈岁宁想到那日在东宫,基本都是欧阳览在作威作福,欧阳芷晴想阻止,却也无人听她的,显然身为堂堂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的威慑力甚至还不如她的父亲。
但是沈岁宁不太清楚这跟徐家又有什么关系,她思考了一阵,问贺寒声:“你是说欧阳芷晴在东宫不受宠,原因是太子对徐桢还有感情?”
贺寒声:“就我了解的情况而言,是。况且太子对欧阳览不满许久,连带着对欧阳芷晴也有些偏见。两相对比,他只会更加排斥欧阳家。”
沈岁宁“啧”了声,“那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子妃吗?”
她原先听洛九寻说过,最初太子心仪的太子妃人选是徐兰即,但在徐家和欧阳家之间,太子两相权衡,选择了权势更大对他更有助力的欧阳。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欧阳芷晴性情是跋扈了些,加上欧阳览这个岳丈一直在中间添堵,太子不满欧阳芷晴的同时越发对没得到的徐兰即念念不忘,似乎也是男人一贯的通病。
“听你这意思,欧阳览是怕太子以后还想纳了徐兰即,导致欧阳芷晴彻底失宠,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沈岁宁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贺寒声点头,补充了句:“除了他,还有太后。这次整顿徐家,有太后在背后支持。”
沈岁宁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和欧阳览站在一条战线上,更不想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来了华都她才知道,以前漱玉山庄做的那些买卖是多么的小打小闹,真正的江湖险恶原来是在朝堂上。
于是她恹恹开口:“要我说,问题出在欧阳览身上,干脆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贺寒声看她一眼,似乎是表示认同。
这让沈岁宁一下就来了精神,“真的啊?”
贺寒声:“釜底抽薪,未尝不可。没了欧阳览在外头走动,太后在前朝也算是断了一条臂膀。”
沈岁宁大笑两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不错啊贺寒声,越来越有我们漱玉山庄的做事风格了。”
贺寒声笑着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
“不过欧阳家族权势浩大,要动欧阳览,不能太明目张胆。”
“这你放心,我有分寸,”沈岁宁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早看他不爽了。要不是怕破坏你的节奏,我还能留他过年?”
贺寒声想说,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有了安排,不用她亲自动手,可显然沈岁宁就想亲自去替徐兰即出这一口恶气,便也没有说其他,只叮嘱了句:不要受伤。
沈岁宁再三保证,还同意沈凤羽和贺寒声身边的白逾都跟着她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两人冷战了这么许久,年后又聚少离多,难得这般和睦地同床共枕,共商要事。
贺寒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靠近沈岁宁,见她没有抗拒,便轻轻将人拥入怀中,鼻尖轻蹭她鬓角,贪婪地吸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宁宁,我……想同你说一件事情。”
第113章 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
早春的夜,两具滚烫又年轻的身体紧密相拥,彼此呼吸相缠,心跳同频。
后来沈岁宁回想这一夜,实在是很难联想到在这个氛围里贺寒声想同她说的那件事情,因为他的眼神灼热,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沈岁宁发誓,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在儿女情长的人。
但贺寒声既没有开口说正事,也没有吻她,因为江玉楚那仿佛一刻也等不得的敲门声很快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旖旎。
江玉楚并不是个急躁的人,这点两人都清楚,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大约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贺寒声披上外套下床去开门。
沈岁宁坐在卧房的床榻上,隔着一个屋子,她听得真切——
潇湘一带作乱的叛军,已经打到荆州了。
……
从那天之后,沈岁宁就很少见到贺寒声,他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军营,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在家中匆匆遇上,也是他临时回家换个衣服,遥遥点个头,便又急忙出去了。
除了永安侯府,平淮侯府这阵子也不见人,沈岁宁不用打听都能猜到,大约是要打仗了。
战事一起,面上风平浪静的华都实际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沈岁宁琢磨着,也是时候让这锅粥更加沸腾一些,她开始着手刺杀欧阳览的计划。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沈岁宁了解完多方的信息之后这么觉得。
欧阳览这个人本身没什么能耐,但他有个权势滔天的爹,虽然欧阳启在孙女嫁进东宫之后原地退位,但欧阳家的根基犹在,欧阳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欧阳览周旋其中,再加上和太后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动了欧阳览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不是沈岁宁关心的,她只负责处理掉这个人,其他的事自有旁人处理。
欧阳览这人很怕死,每次出门都特别大的阵仗,除了明面上的侍卫,暗地里欧阳览也培养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暗卫,甚至是江湖势力,要不动声色地做掉他还是需要费些心力的,而且既不能跟永安侯府扯上关联,还不能用漱玉山庄的人。
沈岁宁一时间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便乔装去了九霄天外,跟洛九寻说明了来意。
洛九寻思考片刻,提醒沈岁宁:“若少主是因为徐家的事要釜底抽薪,恕属下直言,杀一个欧阳览,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这点沈岁宁也清楚,贺寒声、徐兰即都说过,真正要整徐家的人是太后,也许没了一个欧阳览对太后造成的影响并不如想象中大,也不足以让太后放过徐家,况且太后串联前朝并非一朝一夕,她的势力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让皇帝都忌惮三分。
但能够牵制一下太后,让昭王能在前朝有空隙施展拳脚反击一下,处理一个欧阳览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