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纯不得不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一遍。
一年前,异域燕国的太子前来提亲。诸夏与燕国是新建交,大臣们都希望巩固两国关系,以便贸易顺畅。
适龄未婚的公主只有秦宁和秦宜两位。皇上选择秦宁和亲。
秦宁听闻这个消息,当即昏死过去。燕国距离诸夏路途遥远,风俗语言迥然不同。秦宁哭着跑去宣室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上冷淡回应:“燕国是不疑辛苦谈来的,你作为皇家的女儿也该为诸夏尽一份心。”
秦宁绝望,尝试自杀未果。宫人怕受牵连,隐瞒未报。姜婉他们不忍心,想出一个法子,让她不必远赴异域燕国。
他们打算在曼方进行掉包。送亲队伍将从曼方乘船出境,前往燕国。姜婉计划在登船前,让秦宁与其贴身侍女互换身份,由侍女代替她出嫁。侍女自幼跟随在秦宁身边,礼仪教养见识都不缺。到了境外,没有身边人揭穿,外人绝不可能知晓她真实身份。秦宁自己则隐姓埋名,在曼方生活。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随行侍卫的选任上。姜婉来找我帮忙,我在光禄寺做事,很容易揽过挑选送亲侍卫的差事。”秦纯说。
秦纯兴致勃勃看向沈洛。他问:“你想不想获得自由?”
沈洛脱口而出:“想!”
秦纯进一步说:“我仔细问过人,等你认罪后,不要急,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你不清楚大理寺是怎样恶劣的环境,二哥哥就在里面被人害死。”他语带哽咽。“你没有身份保护,情况还会更加恶劣。与其在大理寺监狱耗上一年半载,最后不见得能证明清白,还不如另谋他路,尽快获得自由。只要你认罪,夏台会直接走结案程序。我会想办法找人疏通,安插你进送亲队伍当一名杂使女仆,到时候你就能同秦宁一起逃走。”
‘认罪?认罪?认罪?’
沈洛微微点头,内心却激荡不已。秦纯提的方案比看守姑姑的还糟糕。看守姑姑是让她认罪,判处流刑,碰上大赦还可以回来,而秦纯则是直接让她充为官奴,要是过程稍有不慎,真是万劫不复。但她若拒绝秦纯的好意,再没人会帮她。宫中暗中针对她的人,不会就此收手。
“姜婉呢?这件事是她策划的,关于......我,她是怎么说的?” 沈洛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秦纯再次感到震惊。他说道:“宫里这么大的事,你没有听说?”
沈洛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烟花晚会那天,大家都聚在宣景宫庆祝。姜婉不知何故,消失不见。有人说她是同宣妃在廊下发生争执后负气离开的,之后再没人见过她。”秦纯说。
沈洛面露惊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直至午夜,烟花迸发的火球四处流窜,致使桂宫附近的无人宫院失火。有侍卫救火途中,意外发现她昏倒在蔷薇花丛里,满身是刺。当时火势已经烧至蔷薇丛边,要是侍卫再晚些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呢?现在!她怎么样?”沈洛急切询问。
“一直昏迷不醒。”秦纯神情凝重。“宣妃为此患上癔症,哭笑无定,言语错乱。父皇完全没心思关心其他事,整天在太医院打转。
“那该怎么办?”沈洛问。
秦纯说:“秦宁婚期将至,不能拖!”
沈洛陷入沉默。秦纯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神中充满愧疚:“母亲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过一段时间,我会请求父皇派我去封地,到时候我会暗中来曼方接你。”
“接我?”沈洛默默抽回手。
秦纯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点点头。
注释:
不疑指大鸿胪慕容不疑,负责诸夏外交事宜。其女慕容宥是德妃之子四皇子秦泺的未婚妻。
光禄寺:统属宫廷侍卫及侍从。
第24章 神秘人
一
“她昏倒在蔷薇花丛里,满身是刺。当时火势已经烧至丛边,要是侍卫再晚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沈洛耳边不断回荡这句话。
‘怎么会这样?’
‘原来姜婉不是不理我,是被人暗害昏迷不醒,才失去联络。’
沈洛泪眼婆娑,恨不能越狱跑去程府探视。‘太医会治好她吧?’她仓促跪在蒲团上,翻开云经望着窗外星空祈祷。
等她认罪后,此生两人再难相见。
‘既然是姜婉出的主意,应该没问题吧?’沈洛又陷入对充为官奴生活的忧愁中。君实堂外秦宁的冷淡神情,令她忐忑不安。要是秦宁同秦宜一样刁蛮任性,该怎么办?她作为官奴,逃到哪儿都是死。家人还会因为她抬不起头。原本他们指望靠她扬眉吐气,没想到反因她背负骂名。
沈洛不大相信秦纯的承诺,婕妤不可能放他离开,但是她有别的选择吗?她想不到。
“神啊!乞求你给我指引。”她双手合十诚心祈祷。
“嘘!”有男人的声音。她转身,唬了一跳。狱室外走廊,有四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路过。
“不好意思啦!”其中一个黑衣人扣动手腕暗器。
“诶!”他的同伴猛然推开他手臂,暗器射偏墙壁。他年纪是几个人中最大的,相貌给人沉稳之感。几个人都不像奸恶之徒。他走近几步,盯着沈洛瞧。
沈洛惶恐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急忙说。她忽然意识到他把她当成别人了。
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发出声音,复又后退与同伴低声讨论。他留下,其余三人往监狱深处走去。沈洛充满疑惑,难道里面还有人?看守宫女从未进去送过饭。
宦官像变了一个人,神情异常严肃地注视留守的黑衣人。而黑衣人目光集中在沈洛身上。
没过一会儿,石板移动的声音,再来走廊传出金属声响。一个全身戴镣铐瘦骨嶙峋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黑衣人围绕在侧。
戴镣铐的男人面容憔悴不堪,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囚衣上满是血污。
“幸会,幸会!在下梁宜,一个多月前不请自来看烟花,惹得皇上不开心,被送到夏台思过。”他调侃道。
‘他就是那天的刺客。’沈洛想。她的脸皮险些被尊贵的人儿割下来送给他当礼物。
“我是你,就赶紧向他行礼!”宦官提醒道。
她低声咕哝几句。没人听清她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请问姑娘是?”梁宜问。他眼睛里有非同常人的光彩。
沈洛报上自己姓名:“沈洛。”
“沈?”对方疑惑,“祖上可曾在西南一带居住?”沈洛摇摇头。她的父亲是孤儿,幼时被人卖到宋府当小厮,母亲家世世代代在宋府做事,没有去过西南那边。宦官着急不已,似乎对沈洛的回答并不满意。沈洛没见过宦官如此失态。
梁宜没有再追问。他转而客气询问:“敢问姑娘,因何故被囚禁于此?”
沈洛简单讲述她受贾衫陷害一事。
梁宜云淡风轻说:“哦,这个无碍!”
“什么?”沈洛疑惑道。‘我都快被充为官奴还无碍?’她心想。
黑衣人催促梁宜快走。他摆手制止。
“若姑娘说的是实情,过些时日就能出去。”梁宜说。“不过应该比我体面,是正大光明出去。”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你快问他,殿下回心都没?”宦官敦促她。沈洛置若罔闻,宦官眼睛快喷火。
“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到江州一聚。我的徒儿看见你,肯定很开心!”梁宜告别说。
说完,五人朝走廊外边走。
“诶!敢问阁下令徒可是齐轩瑷?”沈洛叫住梁宜。
黑衣人对她直呼齐轩瑷大名感到不悦。沈洛意识自己失礼,有些懊悔。梁宜笑着点头。
“她会回来吗?”宦官说。
“她会回来吗?”沈洛复述。
梁宜摇摇头。宦官大失所望,魂魄颜色变得黯淡。等大门关闭,沈洛冷漠道:“你是算到有今天,才想方设法把我弄进夏台?”
“其他人不会令他驻步。”宦官阴沉说。说完他从狱室内消失。沈洛暗自松一口气。
夏台恢复静溢。她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凝望星辰。
二
白天没有任何劫狱的消息传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沈洛思忖自己是不是做梦?隔天看守宫女来送饭,她眉目舒展,神情雀跃,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
“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啦!”看守宫女愉快通知。
“什么?”沈洛不敢相信。
看守宫女蹲下来,将餐碟递送进狱室,菜里多了卤鸡腿。
她看着沈洛眼睛,心情激动说:“昨天下午,太子妃因为纺绩房送去的布匹有霉变,传贾衫到东宫问话。谁知贾衫言语有失,惹得太子妃大怒,当场令人杖责。贾衫吃不住打,苦苦求饶,竟把之前做的恶事全都招了,其中包含陷害你一事。你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让太子妃为你出头?”
沈洛苦笑。在贾衫之前,险些被太子妃打死的人还是她自己。梁宜竟然能请太子妃出面,真是不可思议。
“过去种种,还请你不要介怀。真没想到宫里还有贾衫这等肮脏可恶之人。”看守宫女惭愧笑道。
下午看守宫女再次过来送饭时,沈洛忍不住问:“太子妃是哪里人?”
“江夏啊!”看守宫女震惊如此常识问题,沈洛竟然不知道。
“她的家人都在那边?”沈洛小心翼翼问。
宫女说:“当然,她父亲齐允可是江夏公!”
“江州也在江夏?”沈洛说。
“江州是江夏首府。”宫女说。
“这样啊!”沈洛说。
“你怎么问到这个,是要向太子妃感恩?”宫女笑道。
“以后出宫,想去江夏看看。”沈洛说。
“听说江夏风光很好,不过阴冷潮湿,虫子特别多。”宫女蹙眉。“有不少人躲在江夏深山里炼蛊,你去的话可是要小心。”
“炼蛊?”沈洛震惊道。“那不是全境严令禁止的?”
“心都肯定是不可以,江夏是郡国,很多事朝廷无法干涉。”宫女说。
沈洛似有所悟。
“话说纺绩房,”宫女声音降低。“以前就发生过蛊案,夏台囚禁了好多名纺织宫女,等待上面审问。”
“发生什么事?”沈洛眼睛放光。
宫女说:“当年,纺绩房宫女都是从江夏等地特招的。司衣局主事暗中授意她们炼制一种蚕蛊,用这种蚕蛊吐出来的丝织布制衣,有魅惑人心的功效,以贤妃、穆承艳为首的嫔妃特别喜欢穿,后来事情遭到郑婕妤揭发,连同司衣局主事在内,全部涉案宫女被处死。从那以后,宫里再不许纺绩房织布给嫔妃穿。”
沈洛感慨:“原来如此...”
看守宫女提醒道:“在宫里,绝对不要跟巫蛊厌魅沾上关系。”
沈洛点点头,手却不自觉摸了摸藏在腰间夹层的黄金顶针。